十 七，也 許 未 央，也 許 微 恙
她現在還這樣地記得高中二年級時的英語課，只因為有了那位金先生。
聽說金先生原先是浙江一所大學教授英美語言文學的副教授，只是為了調到上
海，才曲
線救國般地先在這所女中暫時落腳。
金先生和一般的中學教師不一樣，尤其是每堂課打開課本的前三分鐘，那才叫
一天中最
快樂的時刻呢。黑板上，會有泰戈爾的‘新月’，‘飛鳥’和‘園丁’，用的是那
種叫Vladimir
????
的美麗的瘦連體字。至今，她仍然是那麼清晰地記得其中很尤其個別的幾段：
‘The night's flower was late when the morning
kissed her，she shiveredandsighed
and dropped to the
ground.’（夜的花朵來晚了，當早晨吻着她時，她顫慄着，
嘆息了一聲，萎落在地上了。）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been
waiting long.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說什麼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
等待得久
了。）
她會為它們所傳達的那種旖麗不已的暗示含義而偷偷激動不已。還有呢，還有
就
是那些能激起朗讀者無限優越感的憂鬱的thy 和 thee
，這些優美而空洞着的語音
滿足了象
她那樣多情的女中學生對雲上日子的迤邐懷想。
吐出那些音的金先生，並沒有那種讓年輕女孩砰然心動的寬闊的後肩，骨感的
小臂以及
修長的手指，他甚至有很深很深的眼袋，有眼圈上細小的青筋，還有左耳垂下類似
老人斑一
樣的深咖啡點點，一個疲倦的四十中期的知識男性通常有的神態。只是在那美妙的
三分鐘裡，
他會輕貼在講台前，一隻腳隨意地停放在另一隻腳的外側，右手疊在胸前，用左大
拇指和食
指呈八字形的捏着青色的下巴，略微地歪着腦袋，饒有興味地聽着女學生的朗讀。
那是似笑
非笑的神氣，是在無意中撞見小女孩第一次成功地偷用了女人的化妝品，在小臉蛋
上塗抹了
一片江山以後，成年男子才會有的可愛又可笑的盎然。
還有，那箍着金先生手腕的海螺牌襯衫的克夫很白，很乾淨的那種雪白。
當時，打動的她的就是金先生無意中顯露出來的，那種中年男子對小女孩子確
們父愛般
的縱容和伶愛，略帶着傷感和有點浪漫精神的天真。當時她並不知道這就是一種可
以叫做性
感的眼神，直到多年以後的一天，在影院裡看了一個叫Jeremy
Iron 的英國男子演
一個叫亨
伯特的文學教授，在一出叫做《洛麗塔》的美國戲裡，她才知道這種壓抑着的散淡
和偏執著
的姑息是很有威力的，當然也有點傷人。
她很熱烈地尊重着她的金先生，漸漸地，會為了課堂上的偶然的目光交接而有
些微微的
醺然，也會努力回想課間一些稀鬆的閒談有沒有對他說了一些幼稚的傻話。
十七歲的她是怯生生的，她一個人苦苦地保護着這個很私人的感情，連死黨芋
艿頭也沒
有告訴。她很熱愛這種她叫做楊梅的感覺，她固執地認為這種感覺會陪她走很長很
長的路，
直到有一天。。。
那天本來很平常，只是學校的晚餐是那道難以下咽的青菜炒蛋。真不知道食堂
是怎
麼配出這道菜的，更惡劣的是炒的還是攙了好多水的鴨蛋。每次如果是這道菜上菜
單，她必
然有胃口倒足的感覺，於是偷偷地溜出去，到校外車站旁的寧波老太開的小吃店買
豆腐花和
糖糕吃。那天就是這種情形，本來約好和芋艿頭同去，可氣的是，芋艿頭臨陣被舍
監老‘喵
嗚’’抽中壯丁，出節糧周黑板報去了，不能和她同去。芋艿頭掃興之餘，還塞給
她一個大號
‘雀巢咖啡’玻璃瓶，要她順便捎一些豆腐花回來。她只能老大不請願地一個人去
了。
點心店裡的人不是很多，她揀了一個靠窗的座位，開始篤悠悠地一口糖糕，一
口豆腐花
地小樂惠起來。吃到一半，她才有空喘一口氣，抬頭環顧一下四周，消化一下這大
好的食物。
這一望可就不得了，金先生赫然站在她吃豆腐花的小吃店門口！這一發現引發的一
陣劇烈的
心跳使她的糖糕差點掉落在桌上，為這突如其來的邂逅，在這個侷促的場合。她唯
有暗地裡
連聲祈禱，千千萬萬別讓他看見我在這個油油膩膩的桌子邊，吃一碗二毛五分的豆
腐花，真是庸俗死了，
我情願連吃一個月青菜炒蛋的！她把脖子別向店堂裡面並深深地埋下頭去。她
驚奇地看到了白瓷碗裡的蝦米也瞪着同樣驚魂不定的眼睛。
金先生顯然是在小吃店門口的車站等車，因為公交車遲遲不來，他等得有點不
耐煩，於
是決定安步當車回家。她記得他曾提起過他家住在學校附近，好像不過三四站的路。
就在風
馳電掣間，她突然產生了一個令自己激動不已的念頭──跟蹤金先生，這是一個多
麼好
的機會啊。她突然深深地渴望看到一些更多的有關他的東西，那些深藏在雪白克夫
裡面的生
動細節，她覺得那一定會很有趣。於是隨手抓起手邊的芋艿頭的‘雀巢咖啡’玻璃
瓶，推開
玻璃門悄聲地跟上，連剩下一半的好食物也顧不得了。順便說一句，她不太喜歡拿
在手裡的
一般上海人很喜歡的喝水容器，杯子外面貼着有外國咖啡豆的花紙頭，可還是遮不
住杯底通
常被裝着的黃山毛峰，因此很有點不洋不腔。她不禁有點惱那個芋艿頭，心底里不
由地嘟噥了
一聲：‘這個死芋艿頭！’
她終於調整好與金先生的距離，能夠有機會分享一次他的私人生活，讓她覺得
自己陡然
長大了很多，最起碼已經比出黑板報的芋艿頭她們高一個檔次了。她甚至還有點想
入非非起
來，儼然是受了誠邀，陪一個在心中有特別高尚位置的男子逛街，當然如果不是時
不時要找
個什麼遮掩物躲閃一下的話，那簡直是十全十美了。金先生那天背着一個黑色的大
牛津書包，
穿着深墨綠色的燈芯絨夾克，拉鏈顯然敞開着，能想象出裡面是她喜歡的海螺白襯
衫。他走
得很篤定的樣子，不一會兒，路上就有一個外地人向他打聽路，金先生停下來，側
着頭聽，
象上課時聽學生們問問題的神情，然後手舞足蹈地指點了一番，外地人千恩萬謝地
走了。
為此她不得不到路邊的‘偉康’中藥店躲了一下，小鹿兒一陣亂撞。但是，接
下來的一
路，她就把節奏掌握得好多了，而且也暗自盤算了一個萬一被發現時可以搪塞的理
由，這樣
就完全可以有恃無恐地一路跟下去了。
她默默地注視着金先生的一舉一動。他路過一間書店，探了一下頭，看看手錶，
還是決
定不進去了；他在路邊的報亭買了一份晚報和一份《報刊文摘》；經過一家要拆遷
的工廠的
門市部，看到門口紅色條幅寫着‘拆遷辦公家具清倉處理’時，他似乎頗感興趣，
饒有興味
地進去了，但又很快地折出來了；其間，有一個衣着邋遢的鄉下人向他討錢，金先
生輕輕地
搖頭，和避讓的動作幾乎在同時完成，很利落。接着在安西路不到的地方，金先生
在一家點
心店門口停下，站在外售窗口前，她只能閃進了身邊一個小弄堂。由於金先生這個
促不及防
地煞車，使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在小弄堂口，她屏住呼吸，耳畔甚至傳來了他
用簡潔的
上海話表達的要買兩個蟹殼黃，一咸一甜的意願，以平時說英式英語的嗓音，有點
突兀地怪。
買完點心後，金先生踱到店家旁邊的閱報欄，一邊吃那兩個小點心，一邊眼沒閒着
地看報紙。蟹
殼黃的油酥皮有點悉悉碎碎地往下掉，金先生連忙用牛皮紙袋去接，為此吃得很狼
狽。那個
細節突突地冒出來，不禁讓她有點失望，如果是發生在教地理的孫老頭身上，倒不
意外，可
是這樣的點心，這樣的場合，這樣的姿勢，對她心目中的他來說，未免太平民了。
她為此甚
至有些怨這家賣蟹殼黃的店，以及那一陣陣飄到鼻子裡的家常蔥香。
後來呢，後來她耐心地等金先生吃完點心，再拐到農貿市場，從白襯衫的上口
袋裡掏出
一張有點透明的便箋紙，按圖所驥地買了一點蔥姜，一把菠菜，幾隻番茄和好幾個
雞蛋，還
好沒有討價還價，連秤也沒有很刻意地看，很爽氣地付了錢，拎着馬甲袋，在手裡
一晃一晃
地走了。她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地皺了皺鼻翼，她覺得菜場裡的他看上去很有點輕
浮，和那
些廠里做的沒有什麼兩樣了。
她不禁有些意興闌姍，甚至有些想回家了，但是又下意識地繼續跟着，象是鬼
使神差一
樣。她此時已經有點任務觀點了，都已經跟到這個地步，總希望能看看‘金宅’就
可以打道
回府了。謝天謝地，他接下來走得很利落，再沒有左顧右盼。她跟着他拐進金屬軟
管廠旁邊
的弄堂，感覺上比外婆家武進路的弄堂還要窄，是那種極其普通的新式里弄房子。
不知道為
什麼，她已經不是很害怕被發現了，也許因為這是任何一隻小狗小貓都可以竄來竄
去的平常
地方吧。金先生是在第二個橫弄堂處向左拐的，然後進了第三扇門。門口的尼龍繩
子上晾着
一些布頭做的女人內衣褲，男人的汗衫背心和幾雙絲襪，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很潦
草地在攙
着菜香的弄堂晚風中飄搖，隱約還能聽到下油鍋的‘滋滋’聲，好像是有人家在滑
肉絲。
她有些尷尬地站在熟悉的上海尋常弄堂里，不禁一陣陣地慌。這時候，她的金
先生已然
換了一身家居的打扮出得門來，上身是一件已經洗得很薄，隱約顯露肉色的老頭汗
衫，下身
是深灰細直紋的棉布睡褲，屐着平淡無比的塑料拖鞋。她想，還好汗衫上沒有洞眼，
不然真
是惡劣死了。金先生是出來通門口水斗里的下水口的。不一會兒，屋裡飄出一個中
年女聲，
‘當心看牢茶壺裡的水喔。’她還格外清晰地聽到那個女人是把茶壺發成‘SUO
（發第二聲）
WU（發輕聲）’的。她拔起腳就逃走了，潰不成軍地狼狽，好像金先生派了千軍萬
馬要來追
殺她一樣。她只覺得背脊骨四周一陣陣地涼，抽風一樣，手臂上還起了一道道雞皮
疙瘩。心
跳地砰砰地響，有點疼。
若干年後的今天，她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當天回家路上的情形。那是個夏風沉醉
的傍晚，
人行道邊散落着一些老式洋房的愚園路上，有一個無精打彩的半大不小女孩子，耷
拉着腦袋，
拖着鞋皮不用心思地走着。那個女孩子手中抓着一個大號的‘雀巢咖啡’玻璃杯子，
可是杯
子身上的那張有咖啡豆的花紙頭已經被手指甲摳得糊蹋蹋的，露出黏着點膠水的玻
璃本身，
看上去有點猙獰。
當回到學校踏進教室時，晚自習早就開始了。芋艿頭顯然已經在窗口探頭探腦
地張望了
很久，一看到她，立馬一陣大呼小叫地從自己座位上撲騰到她面前，
‘死人毛豆子，儂野到哪裡去了，介晚才回來！老‘喵嗚’剛剛來點過名呢！
咦，豆腐
花呢？我肚皮也餓死了。。。’
她不容芋艿頭抒完小別之情，沒好氣地打斷道：
‘跟儂講過多少次，下趟不准叫我毛豆子，難聽死了。還有，下趟也不要再
叫我做這種
戇事體了。’
說完把那個玻璃瓶塞到了芋艿頭手裡，扭頭便走了。
芋艿頭一頭霧水地看着這個被剝得一蹋糊塗的玻璃杯，嘟噥了一句：‘發啥毛
病，吃飽
飯沒事體做了。。。’
那天晚自習，她一直在胡思亂想。她想，如果那天學校晚餐不吃那慘無人道的
青菜炒攙
水鴨蛋，她就不會去校外吃豆腐花，這一天就會是個平靜的住宿生活的一天；如果
芋艿頭沒
有去出那個尋死的黑板報，那麼兩個人一起去吃豆腐花，說說笑笑，講講金先生的
笑話，也
就不一定會看到金先生了；如果金先生在途中發現了她，兩個人寒喧了片刻，然後
她帶着與
心儀而敬愛的先生做了私人交談後的甜蜜，走上回學校晚自習的路，那結果就會變
得有點值
得玩味；如果她在金先生有點粗糙地在吃蟹殼黃的時候就當即打道回府，她會在當
時有點失
望，但隨即一定會找出很多理由來為他此舉辯護，甚至事後還能回味出他當時偶露
的孩子般
的貪吃表情。。。但是，如果真的有這麼多的‘如果’發生的話，接下去又會有什
麼事情會發
生在我們這個溫情而敏感的十七歲女孩子身上呢？
可伶的孩子，那天熄燈後，還在黑暗中設想第二天英語課上看到金先生會是怎
樣一種尷
尬的情形，直希望明天永遠不要來才好。當然等明天真的來的時候，她發現這其實
仍然是一
個平常天，沒有什麼大不同。課上，金先生提了她一個問題，還給了她一個肯定的
微笑。她
沒有象以前那樣激動，卻也有一點小小的激勵。就這樣。
現在回憶起來，十七歲時，對沒有必要尋根問底的事情的好奇心，是小時候哥
哥騙她吃
的包着漂亮糖紙的肥皂頭，看着很好卻會害你拉肚子；十七歲時，對中年男子的愛
慕心，是
張愛玲筆下的那襲華美的舊袍，想着很好但終於讓你看到了虱子。可是無論長了什
麼心眼，
它們都讓十七歲那年有了一些值得懷念的東西。
那種感覺，也許未央，也許微恙。
maotouz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