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 [17] |
| 送交者: 阿唐 2004年09月16日17:41:57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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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春夏之交
終於到了這個話題,推了再推,終於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關於這一段,很多叱吒風雲的人物都回憶過了,阿唐是個小人物,就以一個純粹的旁觀者的身份寫一下自己所見到的。 看官如果是25歲以上的人,一定對“春夏之交”這個詞非常熟悉。不然的話,也一定對“1989年春夏之交,發生在北京的一場暴亂”的句子很是熟拈,後來“暴亂”改成“動亂”,最後改成了“政治風波” 。 儘管阿唐自始至終是這一事件的旁觀者,有一點我很自豪,那就是我在事後的秋後算賬的整黨時,寫下的自我認識中,始終稱其為“事件”,並且沒有按要求寫上支持的字眼,只是用了大約500字左右論述了現階段中國共產黨維持其執政主導地位的必要性。當時這樣做是有一定壓力的,一來這份東西是要放進檔案的,二來老楊已經到聯合體匯報了我的種種對學生的同情行為,柳書記委託支部書記老過正和我談話。
那時對新聞時事並不怎麼關心,但因為公司里天天都有人在街上轉,所以對各種消息知道的很快。 首先是少林回來,報告說有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集會,後來知道那是為了胡耀邦的追悼會。然後接連幾天都有學生在廣場聚會。 接下來是“4.26社論” 後的4.27大遊行,這個早就知道風聲了。我和少林騎車到了天安門,一些警察在大會堂和金水橋戒備,遊行對伍還沒到。我們沿長安街西行,終於在復興門迎上了隊伍,前面是橫幅開道,兩邊是糾察隊員手拉手格開隊伍和圍觀的群眾,秩序井然。 我和少林騎着車子在隊伍前面走,旁邊還有一大堆小青年騎着車。當時感覺只有一個字,“爽”,什麼時候有機會在長安街的路中央騎車,今天就做到了! 接近西單時,前面警察站成數排把長安街封的死死的,去路被擋住了。我和少林趕緊把車子停在路邊,爬到路邊的隔離柵欄上看熱鬧。 不一時,隊伍過來了,走在前面的是看熱鬧的市民,前堵後擁,街道兩邊又站滿了人,他們無路可去,只有慢慢往前擁,很快就和警察貼上了。那時警察還沒有任何防暴裝置,只是手挽手組成人牆,試圖檔住去路。 西單路口東西南北圍滿了人,連路旁的廣告牌上,售貨亭上都爬滿了人,不斷有人起鬨,讓警察讓開路。我和少林雖然爬在柵欄上也只能看個大概。學生隊伍倒是站在原地呼呼口號,前面的市民人群卻不停地騷動,一波一波往前拱。終於,站在高處的人率先鼓起掌來,我看到警察向兩邊撤了開去,人潮又慢慢向前擁去。 我感到警察並沒有盡全力,所有的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因為起鬨的人們並沒有用全力去沖卡,這無疑給很多人壯了膽。至少我當時就有一個錯誤推論:中央一定也想反官倒反腐敗,只是中間階層既得利益者太多,或許中央想藉助學生的力量造成社會輿論,進而推動歷史車輪前行,正如23年前老毛藉助紅衛兵的援手一樣。 實際上後來知道這是執政黨內部的意見不統一,導致有幾天政策搖擺,決策遲緩,行動不力造成的。以執政者的角度而言,在運動的初起階段如能全力壓制,將星星之火扼殺在燎原之前,或是放下身段,真心談判,那麼其後整個社會就不會付出如此高昂的成本,也不會造成我們民族永遠的痛。換句話說,當時無論趙李誰來掌權,都不會出現後來的流血局面。這或許是事情過後老鄧決意徹底退下來的主要動因,省得你們老等着我出面裁判而誤事。磚頭,磚頭的幹活!嘿嘿。 長安街及兩側擠滿了人,我和少林騎車鑽胡同經前門西大街迂迴到天安門廣場,紀念碑周圍站了一些警察。遊行隊伍並沒有進入廣場,而是沿長安街繼續向東。我和少林立刻騎車從歷史博物館旁插了過去。 結果遊行隊伍在南池子大街的公安部附近又被警察擋住了。(也可能是南河沿大街路口,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突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旋律響了起來,“幾度風雨,幾度春秋。。。”,天哪,這不是“便衣警察”里的插曲嗎?當劉歡悠揚的歌聲從很多人的口中唱出來的時候,圍觀的市民忍不住大笑起來,警察們也繃不住了,有幾個也跟着笑。 然後,一聲令下,警察們又向兩邊撤了下來。立時向警察叫好的口號喊得震天價響。 我和少林跟到東單就打道回公司了。這是我唯一一次追着遊行隊伍走,從復興門到東單。後來聽說學生們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了。
接着是“5.17”大遊行,連6條胡同里的小學生都被老師帶到街上去了。 我又和少林騎車奔了廣場。我們開闢了一條“胡志明小道”。首先是穿過胡同到美術館東街南下,至燈市口轉右向西,至北河沿向南,再轉向東華門,順紫禁城城牆轉到午門附近,沿午門前的中軸線,穿過端門,天安門至金水橋。第一次騎車走在皇帝的御道上,感覺好極了,尤其是從錢幣上那幾個門洞裡鑽出來的時候! 出了天安門,遊行隊伍剛剛走到廣場前的長安街,有人開始往觀禮台上爬,旁邊有幾個警察吆喝了兩聲,根本沒人答理。我和少林一看,也跟着爬了上去。 哇唔,視野真好,整個廣場一覽無遺。隊伍的前鋒已經到了大會堂門前,繼續向南進發,後面的隊伍依然浩浩蕩蕩地從東長安街開過來。當時有一種很酣酣然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個檢閱千軍萬馬的將軍,阿唐揮手你前進,嘿嘿! 隊伍從紀念堂附近進了廣場,宛如一個巨大的旋渦,慢慢地旋轉着膨脹起來,越漲越大,越來越厚實。壯觀那,我這一輩子還沒見過如此多的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聚集在一起。 我看着廣場上各色各樣的旗子,除了北京及部分外地的大專院校外,幾乎在京的所有單位的旗子都出現在廣場上,甚至包括人民日報。我對少林講,中國有希望了,民心可用啊!如果能善加利用,上下同欲,一鼓做氣,就可以在體制改革上大大地向前邁進一步。那天,我對局勢的判斷,樂觀到了極點。
戒嚴令頒布後的一天,我正在廣場上閒逛,忽然聽到天空上馬達轟鳴,抬頭一看,一架軍用直升飛機慢慢地飛過廣場上空。人們不安地騷動着,紛紛抬頭望着天空。直升飛機在廣場上空盤旋了數周,慢慢又向東飛了回去。 聲音漸漸地遠去了,我的心卻久久的不能平靜下來。繼前天戒嚴令頒布的震撼之後,這軍用直升飛機的到來又一次帶給了我巨大的震驚。 難道真的要動手了嗎?前一段時間不是一直在走着懷柔的路嗎?真的要冒逆天下民心頂風而上嗎?
又過了幾天,傳來軍隊進城但被北京市民阻擋在城外的消息。 那些天裡,北京百姓所展現出來的高昂的政治熱情,大無畏的勇氣和無私的奉獻精神,我深深地為之驕傲和感動。人們自發地起來維持秩序,每個普通的人都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律己和克制,中國實在太需要這種主人翁的公民精神了! 一次,我急急忙忙地趕去天安門廣場的路上,拐彎太急,不小心和另一輛自行車相撞。以北京人的習性,怎麼着也得損我幾句。可對方一聽我是趕去廣場,立馬一片聲地說,“沒事兒!趕緊!走,走!別耽誤了!” 還有一次也很感人。在美術館東街和朝內大街路口,一個學生站在板車上演講,鼓動市民們去堵軍車,小伙子很年輕,可能是休息不好,人很憔悴,普通話說得不怎麼好,可真是投入了感情,周圍的人不停地鼓掌。 旁邊一個老哥遞給他一個麵包說,“先墊吧墊吧,喘口氣再接着說。” 那學生拿着麵包啃了兩口,淚就流下來,哽咽着說,他吃了人民的麵包,一定要為咱老百姓拼到底! 說老實話,阿唐的眼淚也差一點掉了下來。那時的人們真是動了真格的。
隨着形勢不斷緊張,北京的高校都停課了,包括阿唐太的研究生院。她乾脆跑來和阿唐混在了一起。 老楊藉口形勢緊張,要安排人手值夜班,堂而皇之讓老楊弟撤回了家,其他人輪流值班,我,少林和小劉是被安排最多的,他們倆沒結婚,我是住的最近。 6月3日晚又輪到我值夜班,吃完晚飯後,我和阿唐太騎着車沿 “胡志明小道”又到了廣場。 廣場上的學生明顯比前幾天要少,聽說很多去了京郊堵軍車。 學生們的廣播不停地播放着各種消息,印象最深的一個好像是說軍車在木樨地軋死了人。 看着眼前紛紛亂亂的人們,我反覆思考着一個問題,眼前的局面如何收場? 其實前幾天學生們抬棺遊行,喊出了打倒“垂簾聽政”,我就知道大勢去矣。但凡群眾運動如果攪進了宮廷內鬥,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如果說以前老鄧還有丟車保帥的可能,那現如今是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了。如果說幕後有黑手,那這隻手可真是夠臭的了! 既然政府和學生已經完全對立,對執政者而言只剩下一個命題:用什麼手段撲滅這場大火? 前一晚,已經嘗試過便裝分散滲透,終因北京太大,老百姓警惕太高,廢然收場。硬闖也不行,北京人實在太多,又如此投入,不傷及無辜是不可能通過層層關卡進來的。 那一晚我左思右想,也沒有一點頭緒。我壓根兒就沒往開槍上動過念頭。 阿唐至今也不相信有誰會下一個明確的開槍命令,但口氣一定很明顯,如“命令你部於6月3日晚10時自現駐紮地沿西長安街向東開進,並於6月4日凌晨2時前趕到天安門廣場西側人民大會堂北門集結待命。途中如遇抵抗可相機採用一切手段給予擊破。為了保衛國家的安定團結,為了恢復首都的正常秩序,望你部發揚我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優良傳統,勇猛頑強,努力開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不影響任務完成的前提下,行動中要注意儘量避免傷及無辜,要注意區別對待極少數暴徒和廣大受蒙蔽的群眾。我英勇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萬萬歲!” 呵呵,如果有一天歷史解密,當日戒嚴指揮部的命令如與阿唐的命令相仿,那我就中了頭彩了! 10點鐘的時候,耐不住阿唐太的屢次催促,我們倆回東四的公司去了。 午夜時分,我正在樓上呼呼大睡,被阿唐太推醒,“阿唐,快起來!外面好像有槍聲!” 我一咕嚕爬起來,走到外面的屋頂天台,果然從東面和東北面傳來陣陣密集的響聲,和過年的鞭炮聲差不多。我轉過臉對阿唐太說,“你安啦,這是軍隊又在向城裡開進,老百姓正放鞭炮嚇唬當兵的,和電影‘地道戰’一樣!” 說完我又倒頭大睡。 (騙你是小狗,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阿唐太可以做證。後來她說起這段就笑,笑完了會補充一句,也不知道阿唐那一晚上的覺怎麼那麼多?!) 不知什麼時候又被阿唐太搖醒,“阿唐,街上有很多人在跑,說軍隊開槍了!” 這下我徹底醒了,跑到樓下,撩開窗簾一看,果然有人連走帶跑,有人騎車,慌慌張張地往北去。有人邊走邊議論說,天安門廣場死了多少多少人,血流成河等等。 我又回過身去打開電視,裡面還是一遍一遍的戒嚴令公告,連個人影也沒有。 我又跑到二樓天台上,先前爆豆般的槍聲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零星的槍聲,間或是一個長點射。 天安門方向因為高樓太多,聽不見任何聲音。我低頭看看表,凌晨4點。 5點,忽然聽到街上有轟鳴的馬達聲,我偷偷往外一看,兩輛輪式裝甲車一前一後向北開進,車上的士兵端着槍警惕地四下張望,我遠遠望着那黑洞洞的槍口一下子就指到了我,不由自主就嚇得往地下一蹲。 聽到馬達聲漸遠,才再探頭出去,說不怕那是騙人的。剛才躲到電線杆和郵政信箱後面的幾個人也鑽了出來,沒人敢大聲講話。
好不容易熬到九點左右,公司有幾個人來上班。 老楊一進門看到我就破口大罵,“都是你們共產黨干的,大兵把老娘們的咂兒都用刺刀割了下來!” 後來看來,當時他顯然在傳播謠言,不過自始至終我也沒給他匯報,儘管隔壁支部的小官知道老楊打了我的“六四”小報告,鼓動我也去告狀。 不過當時我面對老楊的指責確實無話可說,也為自己是這一組織的一份子感到羞愧萬分。 老楊宣布公司暫時停業幾天,安排了一下值班表,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天安門廣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可要想說服阿唐太一同前往勢比登天。我就說,“咱們今天去你大姨家吧,好久沒去,到王府井買點東西帶過去。” 她同意了,我們就騎車奔了王府井。沒有一個店是開門的,轉眼就接近了長安街。街口站了一大堆人,有一兩千人,大家都望着天安門方向。我忙擠到人群里去看,阿唐太不知是計,也跟我擠過去看。 廣場太遠,看不大清楚,隱約見到上方籠罩着若干煙霧。近處的長安街上,一排坦克排成一列,封死了整個大街,黑洞洞的炮口指着我們。旁邊全副武裝的士兵如臨大敵般地望着我們的方向。 阿唐太總算明白了我跑這麼遠來買東西的用意了,一把拖住我就走。我只好騎上車沿長安街往東,剛走了不遠,我又停下來回首西望。 阿唐太跑過來催我快走,正在這時剛才那一群人中不知是誰喊了句什麼,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聽到幾聲極悶的聲響,然後幾朵褐色的煙霧從人群中升了起來,人們立刻炸了鍋似的向這邊奔逃過來。 “催淚彈!”我馬上做出了判斷。耳畔“哇”地一聲,阿唐太就象個孩子般地哭了起來。她這一哭倒把我心頭的怒火給哭沒了。 彈落淚下的典故在阿唐家是禁忌,不可以提起。但願阿唐太繼續保持不上網的優良傳統,否則,嘿嘿!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旁邊還跑過來幾個熱心人來安慰她。搞搞清楚,我是她老公噯! 走到建國門,一列軍車被堵在橋上。好多人圍着車在教訓當兵的,個別人在罵街,大部分人在苦口婆心。車上的士兵都沒有帶武器,怪不得人們膽子如此大。 我也來了幾句,甚至連阿唐太也上了陣,進行火線策反,她是個典型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看來剛才那顆催淚彈真的是戳到了痛處。
6月6日,我和阿唐太腿着沿着朝陽門南北小街去北京站,準備坐火車去阿唐的父母家,電話打不通,怕他們擔心。 剛走過長安街,突然一列坦克自東滾滾而來,路旁的人們默默地注視着他們,冷漠的表情就象看着一支外國軍隊。突然,坦克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來一個端着手槍的兵,人們嚇得立刻閃到街邊所能找到的隱蔽物後面,我護在阿唐太前面望着那兵。兵持槍戒備地巡視着周圍,走了幾步,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個從坦克掉下來的油箱蓋之類的東西,上了車,坦克又轟轟隆隆地開走了。 過程中,兵的手一直平端着手槍,好一套敵前標準動作!
十八 老蔡出事
七月,老蔡要到深圳去進貨。錢是從聯合體借的,5萬塊整。 小劉同行,是老蔡點的將。我感到有點兒意外,就業務能力和經驗而言,少林和我都比小劉更合適此行。另外一點是,老蔡沒有說要進什麼貨,要到深圳再定。 老蔡和小劉走後幾天,打回一個電話,說想進些錄像帶,松下原裝。當時因為錄像機生意很火,帶動錄像帶的生意也好,因此沒有人對此有異議。 第二天,小劉打了個電話給我,要在電話上向我求證帶子的真偽。 當時,我是公司唯一知道一點如何判斷真偽的人。其實當時中國市場上真正的原裝帶少而又少,我所能做的就是矬子裡拔大個,選擇看起來比較真的。通常有幾個要素可以衡量,1) 防偽標籤。逆光時隨角度不同有色彩變幻;2) 防偽水印。3) 真空包裝。4) 帶子表面光滑平整。5) 手撮拈帶子不應掉磁粉。 小劉告訴我,防偽標籤是圓的,不同於常見的方形標籤。我也見過原裝圓標,不過比較少。 我問他,是否逆光看到色彩變幻,他支支吾吾地說看不大清楚,總之和我們常玩的真帶子不大一樣。我心裡大概有了底,告訴他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實在難以做出判斷,建議他找老揚談一下。 過了幾天,兩人打電話回來,說上次提到的那批錄像帶已經定下來了,並且已經安排好了託運。價格比北京拿到的真帶子低一些,介乎於真偽帶子之間。 不幾天,倆人回來了。可能是做賊心虛,有點兒不自然。貨還沒有到。 一天,小劉把我拉出來,說要請我吃冰激凌。當時在北京這種東西還很貴,他花了大概30多塊,這在當時已經貴過兩人下館子的費用。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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