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蝴 蝶(一) |
| 送交者: 子矜 2002年03月11日13:41:31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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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 蝶 我与丹碧的这一层公寓, 位于纽约热闹的百老汇大街, 房租奇贵, 其实只得两间稍象样的房间, 再加一间厨房, 一间浴室, 两个房间一模一样, 我与丹碧也无需挑选, 便一人住一间. 纽约的公寓大多价美物廉, 能找到这一间, 我与丹碧已对上帝心存感激, 每当有人说 “感谢上帝!” 我们便低头 “阿门”, 以示诚意. 我的一天开始于从先钻进床底下找出闹钟看时间, 然后气急败坏地去淋浴, 最后火烧眉毛地站在窗口用电吹风烘干头发. 我特特地把电吹风放在窗口, 只为了能一边遥望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 徒然地希望能早一点知道人们都在做些什么. 一天已过去一半, 我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 但总还是会一边自责 : “老天 , 为什么我才醒来, 别人却已在午休?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念生物学博士. 对女孩子的青春来说, 如果还有比念一个硕士学位更糟糕的, 就是念一个博士学位. 而我将成为一个恐怖的女生物学博士? 当我终于明白一个博士学位并不真的能证明一个人的智商之后, 便像许多处于绝望当中的博士生一样, 人生唯一的目的便是能够早一些毕业, 以结束这段开始得莫名其妙的博士生生涯. 我常常这样想象与老板之间的对话: “古琪, 你的心思用到哪去了? 这一周毫无进展!” “可是, Dr. 达尔文, 我所想做的只不过是当一个通俗小说作家而已……” 丹碧是我的新室友. 她是个非常女人的女人, 追求她的队伍能从时代广场排到洛克菲勒中心. 她又是个极能容人的, 有天使一样的脾气, 圣母一般的心肠. 好比对她的追随者之 一, 陈明岳. 此人在纽约大学里任讲师, 在我看来, 陈明岳是个不大正常的人: 他无论在哪里用洗手间, 出门时手里总会捏着半截厕纸 ------ 他从不用手直接去开门的; 乘电梯恨不能用脚去碰按钮. 在他眼中, 周遭是泥潭, 而别人都是毒物. 可是他自己一件毛衣穿足一季; 常常把汤汁溅在我新换的桌布上而面不改色; 用完洗手间永远不把马桶回复原状; 敢请别人吃他盘中剩的甜点. 他是怎样当上大学讲师的? 他也许很博学多识, 我不得而知. 只是我有时想象是他的学生, 看见他这样子从洗手间走出, 好奇地问: “Dr. 陈, 您手里捏着什么?” “啊, 孩子, 这只是一张手纸. 你知道, 多加小心一点总是不错的.” 可是每每陈明岳开车带丹碧与我出去吃饭时, 她总要惊叹: “小陈, 你真聪明, 这样复杂的路, 你也能记住.” 其实, 你也知道, 在纽约需要记得什么路! 曼哈顿的路大多垂直, 竖的叫做大道, 横的称为大街. 每到这时我便要以手抚额, 心中默念耶稣基督. 丹碧自从知道我与上任男友分手, 就十分关切地劝我立即物色新人. ------ 她也许时常分不清开车是应该向左还是向右, 于这些事上却很清醒. 可是听见“男友”二字, 我便会犯神经性头痛, 无法思考, 只能敷衍了事. 她见我脑筋不灵, 常常怜惜地问我 :“要不要我帮你找?” 我于是逗她: 说了几次, 她竟真的帮我找, 到处打听“有无某年某月某日生的朋友, 可以介绍给阿琪?”众人知道这回事的, 只当我是花痴. 她于是又想到: “阿琪, 我把我新泽西的朋友介绍你认识如何? 此君高大英俊, 作咨询顾问.” 她自己又被咨询顾问大送玫瑰. 女人就是这样, 优越感永远来自男性. 此间伊春风得意, 不自觉地炫耀. 话说丹碧的纽约仰慕者陈明岳. 这位大学讲师有个朋友叫胡南城, 俩人一起念的大学, 又在同一个研究所念的研究生, 再熟悉不过的. 胡南城此时换了工作来纽约, 在一家电脑公司作软件工程师, 由于初来纽约, 没有什么朋友, 只是跟着陈明岳四处走动. 丹碧一片好意, 见他亦无女友, 自然要将之往我头上招呼, 从此总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 又安排见面的场合. 起初只是一起去朋友处, 渐渐将之与陈明岳一起请到家里来吃晚餐. 我们的公寓, 只是小小的一套, 我与丹碧相处得舒服愉快, 白天房门从来不关. 丹碧请他们来吃饭, 我若回家得比他们稍晚, 她会用心良苦地帮我叠被铺床, 藏起内衣. 胡南城在此间倒并不很傻, 大抵知道自己机会是不多的, 于是很懂得把握, 饭桌上时时把话题转向我. 丹碧看我并无愤怒, 见到胡南城居然也会点头打招呼, 便当我是默认, 言谈之中开始有 “胡南城这个人, 模样是怪了些, 人是极好的”之类的句子, 好似我已嫁与他了一般. 我无法当着丹碧指出她的这层隐意, 亦不能在胡南城来我家作客时把他赶走, 便只有苦笑. 我固然是才与前男友分手, 究竟也没落到来者不拒的地步 ------ 何况我前一次恋爱谈得心神俱疲, 现下只想好好休息. 再者此君不但长像怪异, 一张嘴更是胡言乱语, 动辄要以极端观点来哗众取宠一番. 与人交谈的唯一方式是辩论, 连小到哪家餐厅比较好这种话题都不放过: “ What? 香格里拉? God! 你怎么会喜欢香格里拉? Come on!” 问他香格里拉怎样不好, 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会不厌其烦地说: “ 香格里拉不好! 香格里拉不好!”------ 一个典型的觉得被世界辜负的人. 我与他说过几句话, 深觉其可怜, 便不忍心说出重话来. 谁知道这个人还有妄想症, 大抵觉得自己之所以不为世人理解, 是他太聪明之故, 又见我对他那样客气, 便认定我能够慧眼识英雄, 把我当成他的知己. 认识不到几个月, 他已自发自动地以我男朋友身份自居, 人前人后语无伦次地对我品头论脚: “阿琪怎么那样胖! ”等到别人忙不迭地说: “ 没有没有, 阿琪身材多么好, 怎么会胖.” 他又说: “ 我喜欢丰满.” 藉此来暗示他与我关系暧昧. 又比如某次吃饭, 在座女性大多为他的同龄人, 也即比我年长至少五, 六岁. 他这样语破天惊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 我吃菜就爱吃嫩的, 就好象对人一样, 喜欢年轻的!” 我很害怕因为他的原因把朋友得罪得精光, 无计可施, 只好躲起来, 他却紧追不舍: “ 阿琪, 昨天的party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不来?” 我越躲得远, 他越是热情. 丹碧很是为难, 帮哪边都不是, 只得冷眼旁观. 渐渐地胡南城装起疯来, 有事没事地拍拍我的肩膀, 拽拽我的胳膊, 过马路时总要佯装我是无知孩童, 作势要来搂我, 好似没有他我倒要被撞死了 ------- 真是谢谢他, 我竟不知道自己白活了这许多年, 连马路也不会过了! 丹碧眼见胡南城对我这样殷勤, 我又和胡南城说了几句话, 多打了两个招呼, 无端地兴奋起来, 一再追问我: “阿琪, 你真要和他好? 你真决定了?” 吓得我尖叫着说不. 两个人内外夹击, 我再也无法忍受, 反而希望胡南城早一些言明, 我好尽早拒绝. 等到我圣诞节从欧洲休假回来, 胡南城终于夹着一束玫瑰去机场接我, 途中他跟我讨论做饭的问题: “丹碧真是贤慧能干, 烧出来的菜是一流的. 将来谁把她娶了去,才是前世修到的口福呢.” 这倒是不假, 从丹碧搬来后, 晚饭都是她做的. 别看她那样时髦, 却是个爱厨房的女人, 别人赞她的菜好吃, 她比别人夸她美还高兴. 他又接着问我: “你爱不爱做菜?” 我据实以答: “我是最不爱做的. 要我每天花几个小时在厨房, 好似要了我的命. 我是情愿去啃面包加cheese的.” 他似乎并不愿相信我的回答, 哑着声问我 “那你愿不愿给我做饭?”突然激动地来抓我的手. 我才刚给过他完全负面的回答, 并不期望他讲出这样一句莫名的话来, 更没提防他会来抓我的手, 顿时汗毛直立, 只恨不得立刻推开车门当街跳下去. 到得我家, 我不欲让他上楼, 他突然说: “阿琪, 我肚子不适, 需要用洗手间.” 遇到这种人, 我真的黔驴技穷, 再也无法可施. 从洗手间走出来, 他竟然还要来拉我的手. 我怒极反笑, 退后一步, 递给他止泄药,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 “我从不吃药. 这些药对我全没有用.” 我气得把药丢下, 对他说: “随便你吃不吃. 只是我坐了7个小时飞机, 此时夜也深了, 你也该回去了.” 他突然开始耍赖, 眯起眼睛来笑: “我不走行不行? 我就留在这, 我不走.” 我正色道: “一个大男人三更半夜赖在一个女生家不走, 是什么道理. 你我虽有交情, 还不至此. 我见你是陈明岳和丹碧的朋友, 所以对你客气. 你若是一定不肯走, 我也只得打电话报警.” 他丝毫不明白, 继续讨价还价: “至少要给我一个拥抱.” 我此时方才意识到, 这个人之所以这样怪, 完全是脑子有毛病. 他只生活在他自己想象的空间中, 对真实的世界完全搞不清楚也不愿搞清状况, 好比我对他的态度已经这样明确, 他大抵还是觉得自己对我极富吸引力. 今天我收了他一束玫瑰花, 他就觉得大事已定. 若是我今天给他一个拥抱, 他一定会再要一个吻, 若我再给他一个吻, 他一定迫不及待地要拉我上床了. 我抓起电话, 恶狠狠地对他说: “不要以为我是开玩笑.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 但你也知道我对你完全没感觉. 你若再要胡搅蛮缠, 我立刻就拨911. 你也不是很年轻了, 不至于什么都不会想, 却怎么做事不考虑后果?”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 连声怪叫: “What? 你真的打算报警? God! ????! ????!” 丹碧见我和胡南城闹僵, 跑来圆场: “南城这人就是这个脾气!”语气酷似他老妈. “阿琪你别生他的气, 他只是喜欢你. 我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胡南城果然打电话来道歉: “我不知道你会那样反感, 我只当你是喜欢的.” 男人的问题就在于, 他们永远把自己看成是白马王子, 抑或希望自己是. 他和你第一次见面, 就恨不能敲钉转角地定下关系, 第二次见面已经在幻想得到性服务了.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英勇威猛, 会被所有女人奉为性超人 ------ 我只想把电话摔到他脸上去. 丹碧则是永远有话说的: “阿琪, 你这也看不上, 那也看不上, 终究要怎样. 你同学里也没有合适的人. 如今南城对你一片诚意, 他又是个会照顾人的人. 你一个人在纽约也孤单得很, 现在哪个女孩没几个后备军的! 只你还这样刻板. 没人用枪逼着你跟他过一辈子, 不过打发得一时是一时了.” 由此可见女人还是可怜的. 女人的可怜之处在于她们的价值折射于男人的目光. 世间万物, 女人在心底最在乎的其实只是男人. 男人欣赏的女人才是好女人, 好比我与男友分手, 朋友安慰我, 甚至有我十年前的同学打电话给我: “你知道吗, 我们班当时有某某某是暗恋你的.” 我起先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分分合合原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却是好心, 十分地担心我会妄自菲薄, 失去自信心, 忙不及地提醒我: 看, 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吸引力的. 为了答谢他们的好意, 我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时间自暴私生活, 但凡有如是关怀电话进来, 我便要汇报近来进展如何, 又与何人来往. 只是我也为难, 若迟迟没有新男主角出现, 恐怕他们会担心我对前任男友旧情未渝, 直要为之守活寡; 若是一时有了, 他们又难免要说: “早知也不必担心. 她哪里是个会寂寞的人.”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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