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与王家卫的成熟
扎西多

　　那敏感娇羞的女人，文弱体贴的男人，压抑缠绕的情感，欲言还止的眼神，胆怯可怜的欲望，优柔寡断的举止，窄小的居室，幽暗的空间，脏兮兮的墙壁，湿淋淋的街道，裹得紧绷绷的旗袍，侬叽咕咕的上海话……这一切，对于我这北方女性，几乎有某种“异国情调”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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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卫是那种极为风格化的导演。闭上眼睛，试着回想数年来看看过的王氏旧片，先浮上来的是一些氛围，一串影像，一段音乐。或低徊，或绚烂，或忧郁。人物呢，故事呢，却往往隐退在背景里，随风飘散了。

　　《东邪西毒》讲的是什么？我疑心连王家卫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可你如何忘得了那些艳丽浓郁的画面场景，那些美得令人沉醉的服饰器物、桃花人面？武打片我向来不爱看，《东邪西毒》却一口气看了两遍。而且是弃心绝智，关掉大脑， 纯粹用眼睛看。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可是真好看呵。

　　据说王家卫上了拍摄地常常没有脚本，随想随拍。这种传言不必去查，有片子为证。像《东邪西毒》里那些个似是而非的哲理道白，多半是从坐在摄影机背后、戴着墨镜的王导演头顶上飘过来的朵朵思绪的白云。可爱的云彩，让它从耳朵旁边飘过去就是了。我记得的，不过是沙丘，大泽，张曼玉的拈花而笑，梁家辉的撩人醉态。少年时代曾听过无数对“内容苍白的资产阶级形式美”的批判，到了《东邪西毒》这里完全失效。内容么，的确有些苍白，可你还是对着那副漂亮的躯壳着迷。这其中的道理，恐怕与一个男人对一个时装模特的态度有几分类似：明明知道她满脑柳絮，也许还有着你所讨厌的性格，可你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她实在太漂亮啦。

　　当然，我可不是说王家卫所有的片子都内容苍白徒有其表。他的多数作品，《望角卡门》、《阿飞正传》、《重庆森林》、《春光乍泄》，都是很有些内容和意趣的。这回的新片《花样年华》，更令人意外。这一回，王导演显然是带着清晰完备的脚本开机的。历数我看过的王片，还记不起哪一部有如此工整的情节设计。整个影片宛如一部平衡对仗的室内乐，配器和节奏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就不在这里复述故事情节了。总之，是一段画面外的外遇引发一段画面内的外遇，一种赤裸的情欲衬托着另一种含蓄的情欲，失望引起了欲望，欲望又因畏惧与害怕失望而备受折磨。

　　这真是十足南方式的阴柔婉转。那敏感娇羞的女人，文弱体贴的男人，压抑缠绕的情感，欲言还止的眼神，胆怯可怜的欲望，优柔寡断的举止，窄小的居室，幽暗的空间，脏兮兮的墙壁，湿淋淋的街道，裹得紧绷绷的旗袍，侬叽咕咕的上海话……这一切，对于我这北方女性，几乎有某种“异国情调”的效果——准确说是“异乡情调”。甚至，我一边欣赏品味，一边有种一脚踏进了一场阴湿梦魇的感觉。

　　而王家卫对这一切倾注了何等的情感、为它赋予了何等的诗意呵！他为这场窝窝囊囊的外遇一咏三叹，把每场戏每幅画面拍得美轮美奂，余韵袅袅。张曼玉换的那三十几套旗袍，比起当年大陆影片《庐山恋》里的张瑜，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一曲曲南美浪漫之歌，由纳丁·克尔魅力十足的嗓子唱出来，又怎能不动人心弦？还有那一堵堵墙壁，那些被镜头切割掉局部的人体，张曼玉的饮泣，梁朝伟的苦笑，那些微妙又有点病态的细节，那一缕蓝色的烟圈，又怎能不引起你对这压抑生活的同情？比起《阿飞正传》里张国荣扮演的那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这梁朝伟的角色一洗那些少年自恋的嚣张花架子，赤裸裸地露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在庸俗生活面前的拘谨无奈与委曲求全。《花样年华》仍保有王氏一贯的唯美派作风，却从形式到内容多了一种稳妥收敛与严整。可以说王家卫比以前保守了，但我以为这也恰好显示了他的成熟。王家卫的艺术功力，我看是更高了。

　　不过，若说《花样年华》有极深远的时代寓意，以致有人认为反映了整个逝去的六十年代，我却没有看出来。看这片子的时候，脑子里不免联想到好几个类似题材的片子：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美国斯郭赛西的《纯真的年代》，法国的《一颗冬天的心》（导演名字记不起了），及至更早的费穆的《小城之春》。这几部电影都表现了压抑的情欲与外遇，都拍得很好，很有味道。相比之下，它们背后隐喻的那个时代之音，我觉得各自都比《花样年华》更为强烈。

　　尽管时钟的镜头不断在片中出现，似乎是有关时间的提示；尽管台词提到了一九六六年的人心混乱，似乎是有关“文革”的提示；尽管结尾插进了戴高乐的新闻剪辑，似乎是有关时代变幻的提示，但这些与我们的男女主角、与这场情事的发生方式又有多大关联？怀旧怀旧，这片子里除了旗袍，又有多少真地是旧？狭小的空间，爱管闲事的邻居，藏头露尾的感情，压抑的性，虚伪而不自由的生活，难道今天的香港人和上海人真地摆脱了这一切，可以把它当作昔日的历史来缅怀观赏了？我们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了吧。

　　要我看，《花样年华》讲的并非是一个逝去的时代与故事。时装变了，人心依旧；楼盖高了，并不能稍解灵魂的寂寞扭曲。无论香港上海，无论过去今天，中国人某些基本的生存困境并无大变。婚姻，情欲，隐私，脸面，庸俗狭隘的日常生活，超越的渴望，社群价值与道德裁判——面对这种种牵制的藩篱，人们又何尝找到了什么崭新的出路？

　　还听说，本来拍了男女主角的激情戏，只是到了最后，临去参加欧洲电影节前夕，王家卫才决定把那些戏都剪掉。幸亏剪掉了。至少对我这一个观众来说，若要找出一句点题的台词，我先想到的是张曼玉那句“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的”，而不是结尾特意打在银幕上的那几行字，什么“隔着一层沾灰的玻璃摸不到那个时代”云云。那多少有点故弄玄虚，又沾了效仿《红玫瑰与白玫瑰》之嫌吧。而过程高于结果，担心感情沦为俗套、结合变成结束，所以回避结合——这点意思说起来虽然也并非新鲜见识，至少比硬给一个爱情故事套上一个它承受不起的时代大框架来得更实在。

　　本来，我觉得这不过是一部高级文艺片，略微有点煽情，但基本完美地讲述了一个小故事，仅此而已。这样一想，倒忽然有了不同的感觉。王家卫也许并没有告诉我们有关六十年代的任何新鲜讯息，但有意无意之间，透过一对柔弱的普通男女，透过他们那无言无尽可解脱的哀伤，他却向我们传达了那属于所有时代的人性的苦恼。

　　　　　　　　　　　　　　　　　二OOO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