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有韵律和特色。正如有些中文精妙的字词无论如何翻译也难有原来的韵味,或者需要多几倍的字词来解释,日语也有些词同样地难以翻译精确。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绊”字,我是说,如何将日语里它的用法准确而精辟地解释成中文。
对日语已比较熟悉的人,一定经常看到或听到这个字。亲子之绊,手足之绊,夫妇之绊,家人之绊,还有同窗之绊,同社之绊,等等,一个“绊”字尚不够,还常在前加上定语“深深的”。我知道这是一个温暖的字眼,让人砰然心动,联想到信赖和关怀,并且,它的份量又超越“情”字。如果要翻译它在各种关系中的用法,真是很麻烦。相近的表达方式,有骨肉情深,血浓于水,恩爱,情份,友谊,牵连,牵扯等,我认为最贴切的是将“情份”和“牵扯”加起来。
很偶然的一次,我看一篇宣扬亲人深情的文章时,又无例外地看到“绊”字,我忽然用中文去读这个字,想它在中文里如何用。我只记得有“羁绊”和“绊脚石”,这让我感到有趣。后来我想知道它在日语里的准确解释,去查“广辞苑”,答案是:绑住动物的绳子,不忍割断的恩爱,束缚。“不忍割断的恩爱”是我翻的,也许不准确,此句的日语原文,如果是对日语相当熟悉的人,就会知道,从语气上,有着“如果可能的话想要割舍,但是”的语感。
这个发现让我吃了一惊,一个象征着无比的温暖联系的字,原来藏着如此灰暗负面的解释。我想这真是一个应证着“悖论”真理的字。
基本上,人会思考些什么,总是因为周围有相关的事,或潜意识的召唤。我隐约知道自己因与母亲的相处而琢磨着“绊”字。
母亲来日探亲,让我过着饭来张口的懒人生活。很多朋友都说,多么好,这下你可舒服了。是,对此我感到幸运和感激,但是我常常希望独处。母亲不懂日语,她最大的快乐当然是对着独生女儿说话。这样,有很多时候,我对着书或者电脑,听她说话,思路一次次中断,啼笑皆非。若是出行,也想着她独自在家,而对于在外逗留徒生愧意。有时我希望她不在日本,而是在香港安居,语言无碍,环境熟悉,快乐度日,我会很高兴,安心,更重要的是,精神上感到自由轻松。当然,我亦深知,这其中有重要原因,是源自我小时候,她的严厉管教和体罚,我们没有很正常地拥有母女情意,后来培养起来,总有干涩处。但是她是我的母亲,我们有“亲子之绊”。
有人为“绊”苦恼过吗?在动人深情的反面,是束缚。我们从情份和牵扯里得到过深深的温暖,也有人感受过它的沉重。也许有时候“绊”可以解释为“牵缠”,无论是否合理,合乎我们私下的心愿,它都客观存在,甚至在我们有生命以前,所以超越了“情”,它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牵扯和纠缠。
再讲一个小故事,也许与上文关联不大,却给了我启示。从前,有一个喜欢独立思考的少年,感到去学校没有能对话的人,他时常逃学,去山林里,捧着植物图鉴,研究树木,享受与世隔绝的天地。一次,在林子里淋了雨,高烧的病床前,他听到医生对母亲说,没有救了。医生走后,他问母亲:“我要死了吗?”母亲答不会。他又说:“我听见医生的话了,我觉得我要死了。”母亲在沉默后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再生你一次的。”少年说可是那不是我了。母亲说:“不,是一样的,我生他出来,将你到现在为止看到的,听到的,读过的,还有你做的事,全部都告诉新的你,所以你们是一样的。”
少年在一知半解里安静地睡去,病却好了,再去学校,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同学们,想“我是我?还是我已发烧死了,后来新生出来的我?也许我听了他的全部故事,将他的事当作了自己的记忆?我用与他一样的语言,思考着。而同学们也是一样吗?为了用同样的语言思考,那些课程、包括体育、都是为了那种’语言’、为了一同完成没有能长大就死了的孩子们的生命,而一起来了学校。”
少年的母亲用最简单的方式,为他开启了揭示“活”和“绊”的思考之门。他是大江健三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从广阔处看,人类就以“绊”而存在,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我想这是主张个性张扬和自由的“新人类”所需反思的,自由的前提是逃避。而我也希望自己能一点一点地完善,笑着存活于“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