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茧
安言
都说初恋难忘,她的初恋确实冤魂不散拖了好几年.
缘起缘落,他来了,他去了,又来了,又去了,一次又一次地,她数着他的来,也数着他的去.
当她扳着手指都数不清他的来去后,她放弃了,不是放弃他,是选择放弃自己,她象个宠爱自己任性孩子的母亲,来去由他,前世欠他的,合该今世还债.
每次他的出走,她都逆来顺受,不吵不问,给他完全的自由.当他又再次出现,即使她身边那时已有其他追求者了,二话不说,任由他大刺刺地插队进来,不看新人哭,只听旧人笑,把感情放在金盘里,再次乖乖为他双手奉上.
她是情妇都不如的,情妇等的虽是候鸟,季节一到了,侯鸟终究会来.而她却连自己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都无法确定,不知他何时会来歇足.他是个变数,是她无法预知的未来,每次的相聚都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次,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并非由她来写,她不知两人的故事会有怎样的结局.
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一个不爱说再见的男孩,只用行动来表示.当她仰望那高高的窗口,发觉自己又变成一只长颈鹿后,就知他达达的马蹄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他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他的男孩根本无意皈依,他每次的回返,不过是背叛他上一次的背叛.
她全认了,明知自己的心一次次被他糟蹋,依然爱他,在爱中,刀痕与吻痕都必须原谅.她宿命地覆着滴血的心口,默默缝补被撕裂的灵魂,重回人群,再次安静等候.
对于他的突然消失,她从没有找他兴师问罪.只有一次,他无缘无故又一次失踪一段时日后,她来到他的租屋附近,躲在浓密的芦苇叶后面,无星无月的暗夜,她孤独无助地遥望他小楼窗口射出来的灯光,抚着心口,呆立远眺,一颗心痛得要爆炸开来.
近在咫尺了,只要步出芦苇,走出一段小石子路,打开那个从不上锁的大门,走上阶梯,在二楼走廊的最顶端那间,推开他高挂"闲人止步"牌子的木门,她就可以看见他了,坐在窗前挑灯夜站.
只要他抬头看看窗外,只要他真用心了,他有机会瞥见她瘦弱的身影的;但他房内的灯太亮了,也太自我,他看不见她的.
站在夜空下,冷风四周吹拂揶揄着,她强忍内心的渴望,没有前往敲门,任热泪满眶滚落,烫伤双颊.
那盏灯不是为她留下的,她不要勉强来的爱情,她要他的全心全意,他的心甘情愿.
所以,很多的时候,她只能坐待,坐待春阳落下,落在藏书的小楼,那小楼,她因等待一个名字而落泪.耐心等待,孤独等待.
有一次,他又消失了近一年后,她与一位热烈追求她的男孩来到城中的一家餐馆,坐在边远的角落,吃着清粥小菜,谈得很开心,像一朵美丽的花含苞欲放.
然后,她听到熟悉的笑语声从门口传来,不觉浑身一震,冷流刹那流窜全身,手脚发冷,胃肠翻搅,甚至想吐.
那是她千万人中都分辨得出的声音,她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慢慢抬转起头,寻了过去.
是他,正与一群人走近来,俊秀潇洒,谈笑风生依旧,一点都看不出曾经为了必须离开她而有任何的创伤.
没有她,他仍然活得那么灿烂明亮!
明知他看不到他的,她还是惊慌失措起来,四肢的顶端发冷,也都重得提不起来.
她强做镇定,伸手去端茶杯,茶水飞溅出来,改为提箸,菜色也随即掉落一地.
她不知所措手足了,也食不知味,她喘不过气来,胸口闷紧膨胀,头痛欲裂.
她必须离开,而且马上离开.
于是,她匆匆找了个借口,拉起身旁自以为说错话的可怜虫,飞快落荒而逃,把那魂萦梦牵的鬼魅身影,留在身后.
原以为可以忘记他的,原以为可以让别人来取代他的位置的,谁知一碰到了冤家,瞬间又成为俘虏,只能在混乱中赶快设法逃开,寻回短暂的自由.
难道他已成为她的血肉,是她今生今世都甩不掉的梦魇?
整个大学生涯,她都象傀儡一般,反复地玩着由他一人设立规则的游戏.当他想与她一起,一句话,她就是他的;当他又再次不告而别,她也都由他不负责任地与她分手无怨无悔,一旁舔伤,等他下一次回心转意.
他或许不要她,但,她要他;而当他还要她时,她更不能不爱他或不要他.
不过四年的岁月,送给他吧,她想,忘了那段日子,也应是她人生的最精华.
终于熬到大学毕业,两人之间,几番来去,当她走出校园,他仍是她生命的未竟之旅,独自出航去的他,不知何时归港,不知何日君再来!
没有他的日子,日子还得过,她把眼泪继续往肚里吞,开始准备出国.
补GRE,考托福,申请学校,等她办妥了一切,眼见出国在即,失去音讯许久的他,赫然再次出现.
一个下雨天,他突然打电话来找她,说他来到她居住的城市,在市郊一家教学医院实习,航行倦了,想回港靠岸,希望与她见面.
如何止住那欲夺眶而出的泪,如果她不能止住哭泣,泪,象窗外绵绵细雨落个不停.
为什么如此折磨她,等她要远离了,又来搅她一池春水?
她的心绪被他一串熟悉的话语声牵扯得凄惶杂乱,整颗心被无情地撕裂开来,凌迟着,身心顿时仓皇不成人形.
她不知如何回答.
他急着开始解释,说他以前每次出走都来自家庭的压力,是他父母要出自世家的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而那是她没有的
但,他忘不了她.
每次家庭施压下来不得不离开她后,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无法定下心,与其他女孩交往时,他抽屉中仍然放着她的照片与过往的书信,他甚至警告新任女友不得动那些信物,更不要问有关他的过去,或想与她比较,比不上的,他说.
他的心中总留特殊角落给她,他忘不了她.
她不能不相信他,多年的藕断丝连,她自有他不舍之处才是.然而他一再出走,与环境的一再妥协,不也表示,他总是爱她不够?
每次他倦鸟归巢,一句话,她就为他离开追求她的人,不管对方好过他几十倍.他却无法依样回报她,为她革命,孤注一掷.
难道这次的归来,情况将有所改变?
他在电话彼端沉默了!
他还是他,无法给他任何保证,只想再有些时间与机会,认为这一次或许能有所不同.
她泪潸潸然下,她已没有时间或机会给他或给她自己了!
几日以后,她就要远走他乡,天涯海角.”我再也不能踌躇不去了,召唤一切的海,正在召唤我,我必得上船.”出国求学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也是她父母的期望,学费与机票都是父母血汗换来的,她不能不走.
以前,她一向以他为天,任他摆布.如今,他仍是她心里的结,是他扯不去的羁绊,问题是,如今的她,更身不由己了,她也必须对家人负责,有个交代.
何况,她也不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承受得了这种时空的考验.当初两人同一个城市相识相爱,他摇摆不定的爱情始终都不是她可以掌握的了,以后化为两处的相思,她有什么胜算?不过注定继续自讨苦吃罢了.
四年大学的生活,她可以不顾一切,把感情都给了他,不求回报,甘心地受他折磨,为他沧桑.
为了爱他,她不怕他伤到她,她已习惯为他吃苦.现在,她却怕连累别人,辜负了父母的苦心.又她出国要进修的学位难到连男生都摇头,她真能承受他继续遥控她每日的喜怒哀乐吗?
多见多事,少见少事,相见不如不见啊!她只能这样回答.
他没有料到事情如此转折,一向都是他拒绝她的,怎么主客易位起来了?他不习惯.
他紧追不舍,继续游说,希望她看在过去的情分,让他有机会爱她.
她的心,碎成了片片,情绪,混乱恶劣到了极点,她一再反问自己,他们有机会吗?还有吗?
过去,走马灯出现,未来,一径惨白.思前顾后,她竟然忍痛摇头.
她赌不起了,实在赌不起了!
他还是不放弃,甚至只要求她至少让他再见她一面.
“告诉我你飞机的班次与时间,让我去送你.你不想见我没关系,我会站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地目送着你离开”
他,是以退为进.
她几乎心动了;天晓得她如何想见他一面,只看他一眼都好,却怕自己见到他后,便走不开了.
她能够接受这种挑战或试探吗?
眼前天旋地转,然后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狠狠咬住自己下唇,咬到都渗出血来.
“不用再见最后一面了,有缘的话,他日自会再相逢!”
说完,她马上挂断电话.
她从来不曾拒绝他的,总是把他放在自己之前,因为拒绝他,比拒绝自己还难.
但,他是个长不大的男孩,她却不能不长大了,甚至必须咬着牙,忍着痛,代他长大.
裹在茧中时间太长了,为她,为他,她都必须及早设法挣脱.
出壳的时刻到了,过程苦痛不堪,仍得尽全力咬破那层她认为早已成为自己血肉的假皮,让自己出茧.
成长的代价艰涩难熬,也不知是否真能如愿蜕变,至少试试.
这是她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