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啊呀 2002年4月16日20:47:27 于 [茗香茶语]
和John约在CAMDEN TOWN见面,Sophia总对我说这不是我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可我实在太喜欢这里颓废的气息了,简直无可救药。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有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坐在吧台边吹Saxphone,很奇怪不是吗?没有别的,只有一只Saxphone,他的音乐像他的人一样苍白空洞,你见过一扇大玻璃门顷刻间稀里哗啦被打碎了的样子吧,他的音乐就是用扫帚划划堆到一起的碎玻璃渣。John湿漉漉地钻进来,摇头晃脑像一只长毛绒的玩具。他把风衣脱了,坐下来对我说,我真搞不懂你怎么喜欢和这些酒鬼搞在一起。
我说John我们摊牌吧。
John说开玩笑?
我说我讨厌你的脚气。
John抽出了一只烟,他的手指间是湿的,摸出打火机来打,好几次都擦不出火花。终于停下来,问,还有呢?
还有你上厕所从不冲马桶。
就这些?
就这些。
John盯着我看了一会,John有希腊的血统,淡蓝色眸子深情的样子总能让你想到潮湿缠绵野性的亚马逊热带雨林。
我几乎就爱上了他,我想。
没有办法了吗?John问。
是的,毫无办法。我平静柔软得像一株水生植物。
John掏出我公寓的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探过身来,吻我的额头。外面还是哗啦哗啦的大雨,我听见他温暖的气息在我的耳边回荡,他说,对不起。
John出去了,我看着他推开橡木大门,匆匆跑到街对面去开他的宝时捷。就是现在,我还是认为能和John认识是一件很幸运的事,John无疑是个聪明而有情趣的男人,聪明有情趣的男人时刻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决不拖泥带水。
我走去吧台对那个吹Sax的怪男人说,来一杯whiskey加冰怎么样?
两年前我一个人漂洋过海移居到了英国,在国内我是个靠写字吃饭的人,到了国外,我试着用另一种语言来讲故事,有时候也到便利店去打零工,经常有稿费从国内寄过来。还是习惯吃自己做的中国菜,偶尔也买来意大利面比萨饼跑到公园坐一个下午。我是在书店遇见Sophia的,她拿着一本装祯很华贵的时装杂志来我这里结帐,我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麂皮大衣的中国妇人立在我面前。是Sophia先认出了我,七年前我们在国内南方的同一所大学里念《诗经》《史记》《春秋左氏传》,毕业后听说她和男友去了英国,没想到在伦敦见了面。我穿的还跟大学生似的,直筒长T恤连衣裙,一根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感觉好得很。
一个星期后就去参加了Sophia的生日Party,穿一条从国内带来的细肩带白色针织长裙,捧一大束紫罗兰去赴宴,看见Sophia笑盈盈地站在饭店门口,大红的锦缎旗袍,风拂过处掀起里面半截绿里子,张扬之极。浓密的黑发在头顶高高地挽起来,闪出一张象牙色艳而媚的脸,好象一株怒放的玫瑰树,所经之处,流光溢彩。Sophia张开白玉似的两只胳膊来拥抱我,她用的是麝香,古老东方的神秘之源,令人不由得想到深宫秘帷中的软玉温香或是旧上海滩的绝色风尘。
今晚我要给你介绍一个朋友,Sophia说。她身边三十岁的英国丈夫Henry接过我手中的紫罗兰,用很纯正的公爵英语开玩笑说,你们中国女人都这么漂亮吗?
Sophia把John引见给我时,我正依在阳台栏杆上数星星。后来我们交往以后,John总喜欢从后面捧着我细细的腰,把脸埋在我长发里若有若无地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玻璃人,我想大概因为我给他的第一印象是那种冷得泛青的颜色。
伦敦的夜空没几颗星星,在那样阴湿的空气里,我把手臂伸给John.John是那种在正式场合里举止优雅得体让你时刻觉得自己就是女皇的男人。John的嘴唇线条很出色,性感而理智,John吻我的手指,John说你究竟赚了多少人的眼泪?
John的身后飘动着一个富丽堂皇声色光影的浮华,我掉不进去,所以我绝望。
我依旧过着我简单散漫的生活,John时常在我打工的书店门外等我。闲暇时的他大多是穿李维的牛仔裤和卡其色的棉衬衫,衣摆一辈子拖在外面,很颓废地坐在宝时捷的前车盖上抽香烟,引得一大群女孩子老在书店门前转悠。晚上七点我收工,John便立刻扔掉烟头,从身后变出一大捧矢车菊康乃馨锦葵猫薄荷。我对他说我不收玫瑰,那不是我喜欢的色调。
他一双大手揉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你这个东方小玻璃人啊!他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已经27岁了,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这个年龄的女人是不会再奢望有什么浪漫奇迹降临到自己头上,千里迢迢跑到异国他乡来,是想给自己找个很纯粹的外壳来住,和小时侯下雨天穿雨衣的心情一样,无关任何人。生命像把二胡,咿咿呀呀平静地拉出一段古道西风小桥流水,现在John想要进入我的生活,我纯美宁静得如同秋天的一片梧桐树叶,我说,请便。
刚在伦敦的几个月常被Sophia拉出去参加圈子里头名目繁多的宴会沙龙,很快就吃不消了,很多时候我是个很认生的人,没有Sophia来得热情自然,我倒宁愿把伦敦街头的艺术家们喊到公寓里花三个钟头煮上一大锅中国饺子喂他们吃。Sophia说你怎么总喜欢和这些酒鬼们泡在一起啊?我说你怎么总喜欢和那些伪君子们泡在一起啊?Sophia笑得花枝乱颤,拍着John的背上气不接下气,你看她,这一张嘴,你不管她吗?John还是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两个女人之间,男人是最没有发言权的。
开始慢慢习惯于晚上做红烧鲤鱼清蒸狮子头糖醋排骨给John吃,John的胃口好得惊人,我开始怀疑中国女人和中国菜之间,他到底更喜欢哪个。洗过澡就翻出John的大衬衫穿起来,光着脚湿嗒嗒地在地板上跑来跑去,John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爆米花,一到八点钟就大喊起来,中国玻璃,来看肥皂剧啊!我就乖乖地缩到他怀里,很白痴地随他大笑。
夜里从John的臂弯里偷偷爬出来,盘腿坐在床上看熟睡中的他。John橄榄色的皮肤洗在淡淡飘渺的雾气中,散发着我惯用的肥皂香味。熟睡时的John安静得像一只中世纪的猫,而我眼前却出现了电影中满脸髭须的尤里西斯,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当我从远方回来的时候,和你并肩躺在黑夜温暖的床上,我就会对你诉说那一段又一段遥远的古老故事,但我总想着是不会有那么一天了,到那时候,我会带着我的故事在坟墓中静静地躺着,脑中的胶卷将不断放映出陈旧的画面,黑暗的墓地里灯光闪烁明灭。
欧洲男人所特有的古典气质实在是很要人命的。
我给John掖好被子,轻轻下床拧开台灯,开始写我的小说。
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时间便会悄悄地从我们的身旁溜过去,没有喜悦,亦没有疼痛,淡得像一朵柔软的花。John每天早上都会在厨房的餐桌上留下脱脂牛奶和面包,我沉沉睡着的时候,他吻我的额头,然后出门上班。
圣诞节前夕,国内一家杂志社来电话说要出我的一本小说集,让我回去商定具体事宜。圣诞期间的机票是很难定的,托Sophia帮我搞了一张。走的那天,我把机票交给机场工作人员检查,回过头远远地找候机大厅里向我招手的Sophia和John,被人流湮没了,根本看不见。我突然间惶恐起来,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语言与肤色完全陌生的国度里面,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我庸懒的生命骤然变得脆弱无比,我眼看着我头顶的信念顷刻间粉碎成一大群白鸽扑啦扑啦飞散了,只剩空白,不断膨胀的空白,惊慌失措的空白,支离破碎的空白。
John在向我奔来,John一把揽我入怀,John的一双大手揉我的头发。
我的屋子彻底崩溃了,我听见了我皮肤下的血管轻轻爆裂的声音,有血一般色彩的花儿摇曳绽放。我想我飞起来的姿势一定很独特,四周有人在鼓掌,我张开我透明的翅膀飞向John,拥抱他的温暖。
John的脸埋在我的长发里,John说,玻璃一定要乖乖的,早点回来陪我过圣诞。
住在朋友家,算好时间打越洋电话过去,告诉John圣诞可能回不来了,改稿定稿的问题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John说他要来中国。我说不用。我怕John看到我每天奔波于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中,老态毕露。在John面前,我永远是干净透明的一块玻璃。
话是这么说,每天还是催着编辑快点结束工作。后来终于沉不住气了,拍着桌子对责任编辑大喊,实在不行就别做了,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出版社!
用双倍价格外加一套大马士革红织锦摩洛哥式长外衣换了一张机票,圣诞前夜,不顾一切飞往伦敦。
提着沉沉的行李箱一步步登上六楼的公寓,开门发现家里一片黑,只有电视机沙拉沙拉地闪着雪花点,John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轻轻踢掉鞋子,走过去吻他,他的头发里有浓郁的麝香味道。
John醒了,很惊喜。我问他Sophia来过了?我想他没必要撒谎,我是可以忽略这些的。
John说是的。
John没撒谎,我的心倒沉了下去。聪明人对话就这么简洁了当,John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一下子成了同屋关系。我痛恨自己的怯弱,可我无能为力。我知道John满可以撒谎的,当然我也会当真的。
我对John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冰箱里只有三只苹果和一罐沙丁鱼罐头。
冰箱里没东西了,我下去买。我对客厅里坐着发呆的John喊。
圣诞夜的伦敦街道铺着厚厚的白雪,两边的商店已经关门了,时不时有孤单的汽车疾驰而过赶回家过圣诞。我很冷静,皮靴下有冰块被踩断的声音,我想我可以买一点肉和蔬菜回去,像往常一样做一顿丰盛的中国菜喂John吃,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已经27岁了,27岁的女人不想得到更不愿失去什么,即使是自己在骗自己。
有一家中国人开的超市还在营业,我挑了罐装的火腿虾仁豌豆,还有很新鲜的鸡蛋芹菜西红柿,临走拿了一瓶香槟。结帐的时候,胖胖的老板操着浓重的福建口音问我是不是要请客。
我撞了车。
我唯一记得的是街对面那个背着大包的圣诞老人向我招手,他让我过去,他要送我礼物。于是我提着两大包食物向他走去,因为还有人要送我礼物。
我不想失去,我圣诞夜唯一的礼物。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被包成粽子躺在病房里,Sophia握着我的手低低地哭泣,我向他微笑,我说怎么回事?
窗外有清脆的鸟叫声,我昏迷了两天,就是这样。我希望就是这样。但是Sophia告诉我John原来就是她在中国认识的男友,Sophia来到英国后又结识了他现在的丈夫Henry,要知道英国是世界上等级制度最严格的国家,上流阶层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在英国如果没有头衔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的头隐隐作痛,可我还是弄懂了一件事,John根本没爱过我,即使是在他把我拥入怀中吻我长发的时候。我对他而言只是一块毫无意义的玻璃,一块用来代替Sophia的中国玻璃。
John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就轻轻地喊了我一声,玻璃。
他这么一喊,我的泪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