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子出国【7-10】 |
| 送交者: 上官天乙 2005年12月12日20:33:52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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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吃喝了一个小时以上,酒席丝毫没见散场的意思。乡间办席,一桌总有十几样菜。通常是用大海碗装着,每上来一道菜,大家争先恐后吃一阵,再来下一碗,同时撤走前一碗。桌面上总是只有一样菜。面子村这几年来,多少沾染了些城市风气,发现先前的吃法不太文明,于是进行酒席改革,学习城里人,先上的菜并不忙端走,随便大家慢慢享用。如此一来,一顿酒席就很容易质变为一场没完没了的马拉松持久战。年轻人也时常要借机玩玩闹闹,不尽兴不散。好在乡下人时间观念一般比较淡薄,暂时还没谁感觉十分不妥当。 面子却有些吃不消,头有点晕,心有点烦。趁着一群小伙子闹闹哄哄斗酒划拳,掀起一个小高潮,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独自悄悄溜了出去。 月亮趴在半天的位置,晚风习习,凉爽宜人。面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十分受用。就这么漫不经心在村子边上瞎逛,来到村子后面,又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去。山上学校撤了,村里又有了自来水,用不着去青龙井打水,小路明显有些荒芜起来。现在主要是青龙观的道士和上山朝拜的人们从此经过,晚上行人基本绝迹。面子酒后浑身燥热,他想要的正是这份清静。一路爬上去,宛如梦游,抬头恍然发觉已经来到老樟树下。 月光被树叶挡住了,只漏下些许稀稀拉拉的斑斑点点。月光下的青龙山显得空空荡荡,十分安静,小学校的吵闹声隐约可辨。面子在一条裸露地面的大树根上坐下,斜倚着树干,放松全身,脑子里回想着阿梅的音容笑貌。虽然已经人到中年,还是那么娇小玲珑,目光顾盼有神,摄人魂魄。不过多了份温存体贴,岁月沧桑,更耐人寻味。难道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人?面子伸手在树身上摸索起来。这老樟树是他和阿梅等小伙伴上学的必经之地,经常一起在树下玩耍。记得他们两个还在树身上刻下过什么字来着。 忽听到有人小声喊他的名字,像是阿梅。面子探头望了望石板路上,果然有个人影向老樟树靠拢过来。他赶紧起身迎上前去。 “我猜你就在这里!”阿梅说,抬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怎么样,旧地重游,有什么感想?” 两人并排在树根上坐下,面子嘿嘿傻笑着:“随便走走嘛。你怎么也出来了?” “找你呀。呃,我刚才跟你说的,是认真的,以后去找你帮忙,可不要反悔哟。” “君子无戏言,我也不是说着玩的啊。何况…… 谁叫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坐过五年呢?多少还有点革命感情么。” “哈哈,还记得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我还当你都忘了呢。当时太小,不懂的事情太多,就知道贪玩,胡闹。还是你大个子闷葫芦里主意多,闷头读书,实惠。” “你不是骂我吧。当时我除了死读书,别的什么都不会。其实大家一直都很佩服你。” “行啊行啊,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就别互相戴高帽子啦。说正经的,我两个宝贝女儿一眨眼就要上中学了,将来考大学看来得提前计划一下。我读的书少,吃亏太多,决不能让她们再走我的老路。听说因为咱们中国人多学校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升学难可能是相当长期的问题。有人主张出国去读,说在外国读大学反而容易。你怎么看?” “好像是这么回事。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这样吧,我出去以后,再详细了解了解。” “行。这两个孩子的事,就拜托你这位叔叔啦。你在国外,伯父伯母在村里需要照应,一切包在我身上。” 面子是家里老么,弟兄三个都在外地工作,父母经常在三兄弟家轮流居住。不过他们还是比较习惯村里生活,近两年多数时间呆在乡下。 离情别绪,一言难尽。两人低声交谈,不知不觉间,身体越靠越近,互相都能感觉对方的体温了。周围弥漫着醉人的酒的气息。面子的思想意识似乎越来越迟钝、模糊起来。他问: “我们小时候刻的字还在不在?” “当然在呀。不过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要仔细辨认,加上连懵带猜才行。” 阿梅站起身,往树上摸索了一会儿,说:“大概是这儿。小冤家!” “小冤家”正是他们二人合作刻下的三个字。本来是小孩淘气犯下过错,爸爸妈妈就如此这般嗔怪子女的。他们共坐一桌,免不了有互不服气,发生磕磕碰碰的时候,于是借用了“小冤家”来互相嘲笑对方。久而久之,几乎就演变成了两人私下里共同认可并对等分享的外号。 面子也伸过手去,正好摸到“小冤家”阿梅的手背。他感到那只小手仿佛轻微颤动了一下,便老老实实趴在他宽厚无比的大熊掌下面了。 四目相对,其中分明燃烧着足以融化对方的火焰。迟疑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紧紧搂抱在一起。小学校的喧闹仍在继续,他们却已经简直完全听不到了,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仿佛进入上帝开天辟地之前的洪荒虚无年代,只存在对方粗重炽热的呼吸。两人的嘴唇贪婪胶着在一起,难解难分。 阿梅紧搂着面子的脖颈,身体跃跃欲试,几乎完全离开地面。她从面子的的嘴巴,额头,面颊,脖颈,一路亲吻到胸膛,然后路线相反,迂回向上盘旋。与阿梅主攻上半部相反,面子则主要负责下半部,双手沿着阿梅的头,肩,背,腰,一路缓慢向下游行,经过漫长的长征探索过程,终于抵达臀部。那小巧精致而又异常结实的臀部一直在不屈不挠地使劲扭动,像是安装了电动马达。感受到面子双手的温情和鼓励,扭动频率进一步加快,幅度更大。面子小心捧起它,紧贴自己小腹的正面。阿梅趁机蹬鼻子上脸,整个身体悬空盘踞在面子身上。 面子一手继续拢住阿梅身体,一手掀起裙子,来回抚弄大腿和臀部。最后探索到两腿之间的隐秘部位,一股热流正从其间悄悄溢出。面子大受感动,暗自惭愧自身的配套准备工作有严重滞后之嫌。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方才一切就绪,义无反顾朝着热流溢出的源头方向长驱直入。一声饱受压抑的欢呼仿佛是从阿梅灵魂深处婉转钻旋出来,那么轻柔,飘忽,而又百折不回,势不可挡。面子闻声精神大振,干劲倍增。 宛如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直搅得日月无光,河山失色。两人默默拼尽全力,互相纠缠、摩擦、冲撞、挤压、厮咬、搏斗。最后,阿梅全身爆发出一阵天摇地动的颤抖收缩,手脚并用,死死箍住面子,力气大得惊人。面子动弹不得,却反而感觉到说不出的温柔受用,乖乖束手就擒。 一股令人迷醉的巨大能量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潜滋暗长,此时急速发酵膨胀,眼看就要夺路而出。紧要关头,爷爷的面孔赫然出现,面子不知所措。爷爷脸上冷峻得象是结了一层冰,声如洪钟大吕:“男人自有男人的担当和责任。你确实想好了,要这个孩子吗?”面子一愣。自己光顾了快活,忘了这茬。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发泄冲动顿时化解于无形,升华成一股极充实畅美的快感从后背窜上头顶,又飞流直下,弥漫全身,淹没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为之归于混沌。而后,又仿佛回到宇宙洪荒年代,上下左右一片澄明,彻头彻尾空空荡荡。他跌坐在老树根上,微闭双眼,气息奄奄。 【8】 阿梅全身瘫软在面子怀抱里,脑袋歪倒在宽厚的肩膀上。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一边嗅着面子身上热烘烘的气息,一边询问:“累不累?”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面子笑着,特意活动一下那用来传宗接代的专业物件。可不,还精神着呢。 阿梅撮起双唇,蜻蜓点水般,对准面子的嘴巴,轻轻碰了碰。 “那,到‘学生乐园’去吧。”阿梅侧转身体,手指背后的方向。“记得吗,咱们曾经在那打过牌。” “当然记得呀,你们女生老是输。” “我们风格高,让着你们呗。” “谁让谁呀?女生别的还凑合,打牌就是不行,这是客观事实,要勇敢承认。” “你们男生人人作弊么,不害臊。” “领导同志说话要有根据啊。你们抓住过谁作弊?” “当然啦。” “那至少不关我的事儿吧。这就不能说人人作弊么。” 阿梅忍不住笑了:“你也不是不想作弊,只是能力有限,不会作弊而已。所以男生里边,谁跟你一拨儿谁倒霉,对不对?” 一路说着悄悄话,面子抱起阿梅,来到大约二十米开外的一片灌木丛中,里边有块小草地,可坐可躺,并且天然具有隐蔽性和安全性。这便是“学生乐园”,当年是面子村学生上学放学途中,充分抓紧课余时间下棋打牌的天然庇护所。 这回索性痛痛快快,完全回归大自然,去掉了一切人为的文明累赘。朦胧月色下面,两个赤裸的胴体散发出淡泊轻柔的光泽,跟周围一切惊人地和谐,惊人地令对方着迷。太完美了。他们恍惚进入童话的神仙世界。 芳草绵绵,阿梅和面子并肩坐在草地上,嘴唇互相碰触、试探。对暗号接头手续完毕,方才开始动起手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大面积全方位摸索了解对方的情况。其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程度,就如同“地道战”电影里日本“太君”手拿探测器,找寻土八路埋藏的地雷。阿梅不只一次自觉绕过面子腹下那块危险地带,颇有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思想境界。无奈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最后还是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小手碰到个气宇轩昂的大家伙。她心里暗自又惊又喜又怕又爱,揉揉捏捏玩耍了一会儿,忍不住赞叹: “太棒了!” “那是理所当然啦,没有金刚钻,谁敢揽瓷器活?”面子口气颇为得意。 “得了吧你,给个梯子你就想上天。谦虚使人进步,还记得不?” “嘿嘿,这会儿恰好相反,谦虚使人退步。不信,我一谦虚,你准跟我急。” “才不急哩,你个大坏蛋。” “不急?咱们等着瞧。” 两人不依不饶互相顶着嘴,再也无法继续正襟危坐下去了,唏哩哗啦如大厦坍塌,七手八脚一齐滚翻在草地上,压倒一大片可怜的小草。 面子动作很轻很轻地、慢慢滑入阿梅身体的深处,仿佛怕一不小心,揉碎弄皴了某种轻柔的梦境。此时他的心目中刚好只有阿梅和自己的容身之地,其他一切都成了多余。而后,他的自我意识逐渐融解,模糊,直至溶化成淡淡的、迷迷糊糊的一团,跟阿梅完全打成一片。再往后,阿梅和他就变成了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日月星辰只不过是他们伟大躯体的一部分点缀。而在这伟大躯体的中心部分,一团像是气体或液体又并不是气体或液体的奇妙玩意儿正在收缩,然后又慢慢膨胀扩大,如此循环往复,节奏越来越快,收缩和膨胀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最初它是桔红色的,后来变得金黄,再往后又成了月白色。最后,那玩意儿收缩成小小的至为紧密的一团,面子感觉到一阵晕眩,接着它又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突然发散扩张,直至胀大得无边无际,充满一切时空范畴。世界由此变成纯粹得一尘不染、明亮透彻如月光月色、范围无边无际无外无内的愉快喜乐。 阿梅全程分享着面子的所有感觉感受,连两人的呼吸简直都是同一个节拍。她从来不曾经历过类似奇妙的经验。当快乐膨胀至整个世界的一刹那,阿梅恍惚感到自己完全溶化消失了。 学校操场上的欢宴还在继续。青龙山上,月光如水,那么完美、纯净、圣洁、优雅,它尽情倾泄在山腰间两个赤裸的胴体上,注满每一毛孔、每条褶痕,漂白了两颗赤裸的灵魂。青龙河里,寂寞的波光在兀自荡漾、舞蹈。 面子谈到,弟兄门都在外边混,对两位老人照看不周。父亲说:“这个不用操心,村里找人帮忙很方便。目前我们自己也都还动得了,平常一般小事能对付。” “阿梅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尽管去找她。” “阿梅这孩子不错,但凡需要她出面的,从未敷衍推辞。不过她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女儿,村里公司里又要管这管那的,我们一般不愿意去麻烦她,找左邻右舍搭搭帮手就行了。” 母亲说:“记得阿梅也来帮过忙的。有一天突然下暴雨,咱们家人手少,田里谷子来不及收,眼看要淋雨,就是阿梅带人给收的。” “是啊是啊。总之你们在外边不必操这些闲心,乡里乡亲的,就有这点人情世故的好处。找个人帮帮忙好商量,多少给点钱就是了。不像你们城里人,平时谁也不管谁。” 第二天吃过早饭,面子就往青龙观走去。经过老樟树下昨晚二人销魂的处所,他不禁稍微注意察看了一番,没看到留下任何痕迹。 道观早已翻修粉刷一新,墙壁上当年面子他们刻写的“XXX是王八旦”之类杰作,完全彻底尸骨无存。眼前一派清幽肃静气象。头顶蓝天白云,脚下青山绿水,鸡犬之声隐约入耳,日常生活所需供应便利,的确是修身得道的好地方。 青云道长年约八旬,鹤发童颜,说话慢声细语,然而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他与面子的爷爷曾经是所谓“忘年交”的好朋友。父亲说过,这老头儿要不是从小当了道士,十有八九会做爷爷的徒弟,面子功的传人。 青云老头收下面子的见面礼,拿出一把宝剑说:“你要出国了,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你先看看。” 面子接过宝剑,只见上面刻有篆文“青龙”二字,忙说:“师父,这不是您自己的宝剑吗?我不能要。” 青云道长微微一笑。“说起来话长,这剑本来是你爷爷给我的,现在算是物归原主啦。” 原来,面子的爷爷总共活了一百多岁,从前清到民国,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面子功在他老人家手上,发展到了出神入化的前无古人境界。只可惜面子的父亲一向不大感冒,经过伟大的毛泽东时代的思想洗礼,他更是对这种封建落后的老古董避之唯恐不及,差一点就要公开申明划清界限了。结果虽然跟随爷爷耳濡目染了几十年,杂七杂八的什么都知道,父亲对面子功的修为却一直停留在仅得其形,未得其神的皮毛层次。相反,青云道长只在一些偶然的时候,得到爷爷的点拨,倒能够心领神会,举一反三,一通百通。爷爷临终的时候,这柄宝剑就归了青云道长。 “这剑还有一本剑谱,是你爷爷做的图解说明。在家这几天,我可以教你入门。以后,自己对照剑谱,仔细揣摩领会就可以了。要诀是:青龙十八剑,剑剑在吾心;得形亦忘形,最要得其神。其实,我以前教你的太极拳,已经融会贯通了这个精髓。要领也是注意内在精神的体悟和修练,外形拳架子倒在其次。” 二人随后来到后院空地上,青云道长一招一式演练出青龙十八剑。面子看这剑法虚飘飘的,既面面俱到,一团和气,又颇有些捉摸不定,神鬼莫测的意思。青云道长说:“这是最基本的青龙十八剑套路。实际上,十八个招式里面,各自包含十八种变化,真正的青龙十八剑是没有固定套路、变化无穷的。不过那要等基本套路练习到得意忘形、随心所欲的境界,才能尝试。好高骛远,反而会欲速不达,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连基本十八式都学不会。” 面子有些好奇,请求示范说明,一个招式如何会有十八种变化。 青云道长犹豫了一下,“在动作不连贯的情况下,僵硬笨拙,支离破碎,比画出十八种变化,那不算本事。关键是要在运动中随心所欲流畅自然地变化转换。你看。”说着,略一停顿,他身形一伸一缩,脚踏八卦,随手挥洒出一连串动作。面子看得眼花缭乱,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变化,多少招式,当真是神妙得莫名其妙。 面子趁机演练了一趟太极拳,请求指点。老道士未置可否,只是说:“我们这套太极拳,一招一式的衔接讲究顺心,顺势,每个动作讲究得势,得力。除此之外,具体的招式动作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以因人而异,各随其便。比如我从小是左撇子,左手比较容易得势得力,我在出拳出掌时,就习惯以左手为主,招式动作常常跟传统的套路不同。” 他接着表演了一趟“自己的”的太极拳,果然有些怪怪的变化,但是一样十分的自然流畅,招招式式连绵不断,滔滔不绝,如同长江大河,浑然天成。看得出来,他耍这趟“自己的”玩意儿确实得心应手多了。原来教给面子的,正是传统套路。 整个上午和下午,师徒俩都在共同研习青龙十八剑。面子越学越来劲,打算集中几天时间,把这套剑法完整学到手。青云道长说,他自己的剑术也就是七成左右的火候,离最高境界还有些差距。“你的悟性很好,又有面子功的扎实根底,应该能够赶上你爷爷。”青云老头笑了笑,“当年你爸爸不乐意继承衣钵,你爷爷没有特别难为他,也一直不曾完全绝望。因为你爷爷早就料到,天道循环,有往必有复。到了孙子辈,肯定会有人喜欢。看来他的预见是对的。” 晚上,青云道长坚决要求至少下一盘围棋玩玩。面子村周围,乡下人下棋,摆弄的多是象棋。有资格有实力跟青云老头捉对儿在围棋盘上较量长短的,更是一个没有。难得机会切磋心爱的围棋,成了他落户青龙山的唯一遗憾,也是他特别邀请面子上山的一个重要原因。面子早年是中国围棋泰斗胡大脑袋的追星族,曾经拿一张人见人爱的足球大赛入场券,跟一个兄弟院校的同乡交换聆听胡大脑袋耳提面命的机会。大学同学和同事当中,又颇有些志同道合的业余爱好切磋者,他的围棋棋艺自是乡下人无法比拟的。 头一盘棋青云道长输了。不料这老头输了还直叫“痛快!痛快!”面子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要求再下一盘,给师父一个挽回面子的机会。开头还能按既定方针办,勉强忍让,几次激烈过招之后,他又杀得性起,全心全意投入棋艺较量中去了,当初的良好主观愿望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大局已定,一边喝茶一边松口气的时候,他才蓦然回首发现这盘棋下得实在是离题万里,悔之晚矣。 【10】 正要告辞道长,上路回家,只听头顶一声炸雷响过,接着噼噼啪啪掉下稀稀拉拉的大雨点。天上黑糊糊的,间或有一两条闪电蛇一样窜将出来,张牙舞爪显摆一番。青云道长说:“今晚就住这里吧。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面子躺在床上,耳听雨打房顶凌乱杂沓的声响,格外清晰。生平第一次睡在道观里,感觉怪怪的。大概是人少房子多的缘故,仿佛这里少了些人间气息,反倒更贴近了蛮荒大自然。面子任凭思绪在黑暗中一路摸索爬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那是一间无门无窗的房子,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墙壁,完全与世隔绝。自己刚才从哪进来呢?面子迷惑不解。更奇的是,没见任何照明设施,房子里依然明晃晃亮堂堂如同白昼。和风轻拂,花香缕缕,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居然浓得象茶,大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面子自觉气感特别强烈,飘飘欲仙,眼看就要进入天国了,只听炸雷般一声巨响,一条巨蟒穿墙而入,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过来。面子颇为惊讶,但也并不感到害怕,听天由命,只是闭上眼睛等死。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后续动作,忍不住睁开眼睛,却见爷爷正在看着自己。 “你这是干嘛?等死啊?” 然也然也,面子点了点头。 爷爷呵呵一笑:“真的等死,也得睁着眼睛才对,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么。闭着眼睛,还是多少有些怕死吧。” 在爷爷面前,面子不想争辩。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正干着好事呢,爷爷老大不小的年纪,突然冒出头来捣乱,心里暗自好笑。 爷爷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解释说:“现在兴婚姻恋爱自主,还有什么性解放,不像我们当年那时候。昨晚是不应该冒昧干涉你们晚辈的私事。不过呢,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事自己当,这个道理还是古今一贯的。及时提醒你一下,也不完全多余。从现在起,你基本上可以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行为了,既便在做爱的时候,也能按照面子功的要求,保证元精不失。这是了不起的一大成就。许多修练者朝思暮想,一辈子都达不到这种境界呢。正是为此,今天我特地专程来祝贺你。” 面子这才知道,美好的性爱体验原来也是面子功题中应有之义。他很佩服爷爷的通情达理宽宏大量,佩服面子功的兼收并蓄博大精深。再回头想想昨晚的事情,他感觉有点做贼心虚。“我们婚外偷情,是不是违背了礼义廉耻啊?” “这个你放心。”爷爷摆摆手说,“礼义廉耻也要与时俱进嘛,不能一味落后保守,存天理灭人欲。如今这年头儿,一个人只要负起他该负的责任,尽到应尽的义务,我看礼义廉耻也就差不多到位啦。” 面子不由自主频频点头,暗自庆幸自己没犯错误。这么说,爱情与礼义廉耻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喽。爱情轻灵浪漫,高高翱翔在九天之上,不一定非要背上责任义务的包袱,连累自己。爱情和婚姻家庭根本就是两码事。不可否认,有些婚姻家庭的确是爱情的副产品,有的并不一定。即便是作为爱情副产品的婚姻家庭,越到后来,亲情和家庭责任的分量也会越来越膨胀扩张,爱情越来越稀薄虚无。责任义务、礼义廉耻这些理性的世俗的东东,它们的势力范围主要也就局限在婚姻家庭。已经建立婚姻家庭的人还要继续寻求爱情,实际上多半要另辟门路。昨晚爷爷及时提醒自己,那意思无非是不要把爱情和婚姻家庭搞混了。做爱做出孩子来,越界侵入婚姻家庭礼义廉耻的势力范围,那才叫冤枉呢。 想到自己能对爷爷的话举一反三心领神会,一下子站到了面子功的深厚理论基础上面,面子心里又高兴又得意。他对自己更有信心,对面子功也更有感情了。 他告诉爷爷,青云道长正在教自己学习青龙十八剑。爷爷一边认真听讲一边不住点头,“嗯,青云小老弟果然不错,当年我没有看错人。不过呢,十八剑易学难精,入门容易提高难。至于究竟能不能进入高层境界,还得看你的运气和造化。这样吧,爷爷再把青龙十六字诀告诉你:不粘不滞,面面俱到;无私无我,仁者无敌。尤其是最后四字,你要好生领会,一辈子受用不尽。” 爷孙俩只顾说话,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悬崖峭壁,伸手就能摸到头顶的星星,下临无底深渊。面子环顾前后左右,找不到出路,不禁着起急来,正要爷爷给想个法子,一转身却再也找不到爷爷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人来报告青云道长,适才上山的时候,看见老樟树给劈成了两半,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蟒蛇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面子跟青云道长赶紧下山去看,远远就见一大堆人对着老樟树指手画脚。大蟒蛇杳无踪影,问众人,谁也不知去向,大家也都在纳闷呢。老樟树还活着,只是几乎从正当中给劈开了一个裂口,把粗大的树干分成了南北两半,本来深藏在树身里边的阴森森大洞,这会儿生生地给开了个天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阿梅也在人群里,与面子四目对视了一下,便自顾自与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面子注意到,阿梅与自己少年时代合作留下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好位于大裂口部位,现已彻底消失。莫非它们才是雷劈的目标?回想昨晚的雷声,面子断定,这树八成就是那个炸雷给劈开的。不过,如果炸雷有意冲自己而来,是对自己和阿梅竟敢在老樟树下大胆放肆,亵渎神明,干出那种丑事的报应,那又为何不等走到老樟树跟前,再人赃俱获,来个一揽子解决呢?或者本来只是要警告一下,敲个边鼓?当然啦,也有可能纯属偶然事故,炸雷碰巧击中了老樟树,以及刻在树上的字。如此这般浮想联翩,回头再看阿梅,早走得无影无踪。 订好车票离开老家的前两三天晚上,面子和阿梅又在老樟树附近的“学生乐园”见了面。多年后想起那个碰头会还是余味无穷,感慨不尽。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清点夜空中的星星,竞猜周围黑乎乎树木剪影的象征意义。然后阿梅象骑士一般骑在他身上。面子闭上眼睛,打开心灵的窗户。激情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溢出青龙河,淹没青龙山,把他与阿梅一同席卷而去,为他们提供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宏大舞台。 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殊死肉搏之后,阿梅像一滩烂泥,瘫散在面子的怀抱。面子回老家之前的漫长生活中,她几乎把工作和家庭当成了自己的一切。无论在家里,在办公室,还是在社会上,都没有只属于她自己的私人空间。 面子轻拥着阿梅绵软的躯体,思绪翩翩。这可是家乡远近闻名的“铁女人”啊,一股怜惜之情浮上心头。 “在想什么呢?”阿梅终于恢复知觉。 “我爱你。”面子柔声说,一字一顿。 阿梅一愣。她与前任丈夫是媒人撮合认识的,然后互相熟悉,容忍,觉得两人在一起合伙干些男男女女的勾当还算不错,于是就领了结婚证书。爱情对她来说,一直是个意义可疑听起来别扭,看起来很熟悉其实很陌生的词汇。今天这几个字从面子嘴里吐出来,才让她生平第一次领略到另一种亲切自然的醇厚意味。她心悦诚服大大方方认认真真地正面接纳了它。 “我也爱你。永远,永远。”她喃喃地窃窃私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面子感觉脸上有些异样。月光之下,阿梅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这是他头一次发现,阿梅居然也会流泪。 他们一字没提即将到来的分别。似乎分不分别,对他们已经毫无所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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