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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格:行经滇西北(转贴)
送交者: 伊可 2002年05月07日15:07:25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孤独行星】      行经滇西北

              一

  “你一定得去虎跳峡。”
  在丽江时,不止一次想起一位夏天里有过一面之交的旅伴,名字早
忘了,只记得他说话时无比认真的神情和他惯用的句型,那是一种命令
式的、不由分说的句式:“你一定得去某某地方”。我那时刚从坎大哈
回到白沙瓦,整个人陷在一种懒洋洋的倦怠中,对旅行深感厌倦,甚至
对一切都感到厌倦。记得晚饭后我们坐在Traveler's Inn的露天凉廊
下chill out,一边交替吸着hashish一边交换旅行心得。我说,阿富
汗绝对是根治wanderlust的灵丹妙药,我终于认识到去陌生地方东张
西望寻寻觅觅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你以为你的目标与你有关,但终
究是无关的。
  “去虎跳峡吧。”他说,“花一天的时间,从一个叫桥头的地方出
发,在淘金者开辟的江边小路上行走,不停地流汗,把身子紧紧地贴在
悬崖壁上,脚下汹涌着金沙江的波涛,江声和山气一路交织。等到太阳
退到雪山后面,峡谷被阴影罩住,山穷水尽处,豁然出现大片澄黄的稻
田、炊烟和人家。你惊喜地步入那个叫做核桃园的村子,村民也惊喜地
和你这个外来者招呼,你在Woody's住下,一夜江声浩荡,峡江上空有
你这辈子见过的最辉煌璀璨的星光。那个时候还会考虑什么有关无关的
问题吗?”
  他没能说服我。但不管怎么讲,我还是去了虎跳峡。说实话,怀揣
一瓶矿泉水在野外走个三、四小时的事我也没少干过,但要我扛个大包
去一个又深又险的河谷里走上两三天,还真是头一遭。旅伴的经历在我
是永远不可重复的了,由于开山筑路,原先的羊肠小道已不复存在,游
客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车里游览虎跳峡,甚至今后还能在核桃园玩高尔
夫球。这样的旅游方式肯定能给许多人带来快乐,我相信这种快乐对于
他们是真实的,但同时也相信,我和我的旅伴不属于这些人,我们的快
乐跟他们的不一样。
  所幸的是,徒步者的路不止一条,相对于淘金者小道——所谓“低
路”,另有一条凌驾其上的“高路”,自“中峡旅店”一迳上山,过半
山中的本地湾村,经“二十八道拐”辗转下山返抵桥头。走完这条“高
路”一般得花至少两天时间,除非具备了超人的体能,当天穿越虎跳峡
是不大可能的。
  清早从丽江出发时,在开往大具的中巴上遇到一对同样打算徒步走
虎跳峡的游客,美国人,男的正用手机遥控着公司里圣诞节前的种种繁
杂事务,每通电话的末了,他都要例行公事般地报一声“Merry Christ-
mas”,一一关照打点完毕后,他长嘘一口气关掉手机,塞进了背囊深
处。他的女伴后来半开玩笑地告诉我,他们烦透了圣诞节的虚假热闹,
来中国玩的目的就是要“躲避圣诞老人”,可谁知道仍然逃不过,无论
在上海还是昆明,处处跟无孔不入的Santa撞个满怀,就连丽江这样偏
远的地方,一些旅店和餐馆里也摆放着塑料的圣诞树、圣诞老人,播着
无味的圣诞歌,真叫人受不了。无奈只得在圣诞节前逃往更偏僻的虎跳
峡,说什么也要逃出圣诞老人的势力范围。
  从大具摆渡过江,同行一程后他们留在了“山白脸旅店”歇息,我
继续前行,在哈巴雪山一侧的山路上挥汗攀登数小时后,总算在天黑前
赶到了“中途客栈”——Half Way Guesthouse。顾名思义,中途客栈
位于虎跳峡徒步路线的半途上,从这里步行去峡谷上游的桥头镇和下游
的大具各需要大约7小时。沿线只有这么一家坐落在半山腰上、汽车无
法抵达的旅店。坐在“中途客栈”的露台上,正对着金沙江对岸玉龙雪
山的“扇子陡”顶峰,太阳刚刚坠下山背,光线被峰尖拦在了后面,逆
光漫射下的锥形山体看上去像一座铁青色的金字塔。眼看着天光一寸寸
暗了下去,一种铁青色的不可名状的东西蔓延开来,最终变成了笼盖一
切的黑影。天黑以后不再会有来自上虎跳或下虎跳的背包客登门投宿,
这个圣诞夜,我成了“中途客栈”几十张铺位仅有的住客。一个真正的
平安夜。
  银钉一样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出现在头顶上空,山风和江水不绝于耳。
我想起了白沙瓦的旅友说过的那番话。在山下过夜的那两个美国人也能
看到同样灿烂的星空吗?在今夜,所有试图逃避尘嚣以寻找一片宁静天
地的漫游症患者是否也都向Santa他老人家挂出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二

  这是在藏区了。地势平缓,植被稀少,天空很蓝也很低,好像伸手
就能抓到那片蓝。把手伸出车窗,抓住的只是一片高原的寒意。汽车进
入中甸县城时,路上的一块大幅招牌告诉我来到了“香格里拉”——詹
姆士·希尔顿1933年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描绘的世外桃源。希尔
顿的小说无甚可观,写得像一部蹩脚的科幻作品,但它毕竟为后世留下
了一个谜一样的地名“香格里拉”,并制造了一系列围绕着这个虚构地
名的可笑的争夺战。这些年,不断从各地传来各种兴高采烈的声音,这
儿发现了真正的香格里拉,那里确凿无疑是香格里拉。一会儿是拉达克,
一会儿是不丹,一会儿是丽江,现在则是中甸。
  手中的《孤独行星》称中甸县城像一个被炸弹炸开的战场,说的应
是一两年前扩建县城时大兴土木的景象。现如今中甸已不再像个大弹坑
了,而是楼房林立,到处是不大美观的水泥建筑,实在很难跟香格里拉
仙境对上号。
  记得《消失的地平线》里的香格里拉是有一座喇嘛庙的,假如中甸
真的就是香格里拉,那座寺庙就该是康熙敕建的“小布达拉宫”噶丹·
松赞林寺了。当然,松赞林寺不可能像小说里那座喇嘛庙那么古怪,藏
满西方哲学典籍和肖邦的曲谱,还有热水浴池和中央空调什么的。我猜
想,在那里能看见的肯定是佛像、唐卡、法器之类的东西。
  在松赞林寺我看到的是喇嘛。寺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一个小学、
中学、大学和研究所打成一片的男子寄宿学校。站在扎仓大殿那座藏式
雕楼前的开阔地——类似于学校操场上东张西望,学生时代的各种记忆
翻飞而至。大殿前满是游手好闲的红衣男孩,有的还是鼻涕娃,有的已
是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正是早课和午饭之间的休息时间,所有人不分
年龄大小都在交谈着嬉戏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等待开饭。只见一排小孩
一个挨一个靠在寺院墙边互相推搡排挤,不断有人被挤出这个行列,再
马上从末端加入进来继续推挤。我在小的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现在回
想起来很有些同情一个小孩迫切希望被集体接纳的心理需求。中学时,
学校要求我们穿统一的校服,更小的时候,凡集体活动通常规定要穿白
衬衣蓝裤子,长大后才有些理解了服装和意识形态的关系。话说回来,
红袈裟、黄腰带和裸露的双臂还是很美的组合,这样古风盎然的衣服在
汉族中很少见了,比我们的校服好看百倍。有趣的是他们对鞋子的式样
似乎没有明确规定,皮鞋、球鞋、旅游鞋,穿什么样的都有,脚底的风
采就跟每个人的脸一样各不相同,看来人的个性毕竟是很难控制、统一
的,它总是在体制管不到的角落里顽强地探出头来,露出它调皮的笑容。
  开饭了,小喇嘛们忽喇喇全奔进殿里不见了,寺院边门外有几个较
年长的喇嘛抬着一箩筐一箩筐的像鹅卵石一样的东西,用水冲洗过后端
进殿里分发给大家,那就是和尚的午饭吗?我拐进厨房看了看,炊事员
们也都是一身红袈裟的打扮,有的在和青稞面,有的拿了长勺在大木桶
里上下翻搅,大约是酥油茶吧。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食粮既是物质
的,也可能是一种精神。
  扎仓大殿是寺院的中心,下设八座侧殿,叫做“康仓”,分别管辖
迪庆藏区的八大教区。在一座康仓旁边,我跟一个汉话讲得很好的小喇
嘛聊了一会天。他指给我看他所在的康仓和宿舍楼的位置,他今年十一
岁了,是从小中甸来的,半年可以回家一次。问他想不想家,他回答说
不想。
  小中甸是从丽江来中甸途经的一座村庄,草原中散落着一些灰黄的
房舍,屋顶上竖着鱼骨电视天线,冬天里草都枯了,公路边有成排的木
架子,高高的晾着一叠叠的青稞杆子。在这个画面中,应当还有一个鲜
艳的红色身影,十一岁的小喇嘛行走其间(我的想象)。
  在灰扑扑的中甸县城看不到任何香格里拉的迹象,它是那种在西部
常见的不一定古老却显得很沧桑的城镇,尽管楼房和街道也不算少,仔
细一看还是很容易看出它是从一条街的简朴模式发展起来的,穿城而过
的公路就是它存在的理由。
  滇藏公路打这儿经过,同时,中甸也连系着四川乡城和滇西北。虽
是藏区,汉人很多见,不知他们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一种过客的况味?我
想起虎跳峡“中途客栈”的冯老板,他的祖辈是从四川去金沙江的淘金
客,没淘到多少沙金,却从此留在了云南。中甸地区现在是“香格里拉”
了,新的名称也是一种新的话语权,意味着新的商机,旅游业将要借这
个名字大发展,一出新的“淘金记”或许已经开幕。
  冬天夜晚的中甸城寒气浸骨,我坐在长征路上一家四川馆子里烤着
火盆吃热辣辣的川菜。饭馆里从店主到食客多是川人,说起中甸的旅游
胜地却是如数家珍,什么白水台,纳帕海,碧塔海,每讲到一处便要加
一句“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据说,碧塔海(一个美不胜收的高原湖
泊)在每年五月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湖中游鱼贪食坠落水里的花瓣,吃
多了便会纷纷醉得东倒西歪浮在水中,因为花里含有微量毒素,鱼食后
“不省鱼事”醉卧花间,这叫做“杜鹃醉鱼”。如此说来倒真有点“香
格里拉”的浪漫传奇意味了。

              三

  大研古城里有走不尽的石板路。临街的屋面往往被辟成店铺,在夜
里亮着温暖的灯,有些石板路面被掘了开来,在地下铺设管道,行走在
这种路段,只得踮起脚来小心翼翼地贴着房檐,不时地留意脚下的凹凸
状况。挖起的石板还会复归原位吗?会不会换成切割得平整划一毫无韵
味的新石板?丽江的美可能是脆弱的,这座没有城墙的古镇不可能拦住
各式人等的杂沓脚步,包括像我这样的游客。我们这类好奇的窥探者虽
无什么恶意,却也可能使一个小城不胜负荷,失去它的平静。
  我和穿街走巷的河水一起走进古城。我伏在石桥栏杆边上俯看河底
细长柔曼的水草。我坐在茶馆里边研究门外过路纳西女人身上的“披星
戴月”式羊皮坎肩。是的,我是一名窥探者。
  我所住的客栈是一家典型的“三坊一照壁”式纳西民居,天井总是
洒扫得干干净净,厦子(走廊)上摆放着三五张小桌和藤椅,坐下来,
整个上午或下午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幸福地晒太阳。另一种幸福是
随时抬头都能悠然见雪山。玉龙雪山没有想象中壮观,但它总在那里。
  在红太阳广场边上一家店里租了自行车去城北8公里处的白沙古镇。
白沙在玉龙雪山脚下,曾是南迁的纳西族进入丽江盆地后的最早定居点,
纳西文明的发源地。可是它衰落了,因此比大研更陈旧也更安静。白沙
城里有一方小小的中心“广场”,三条主要街道在此汇成一个“丁”字。
推着自行车沿老街慢慢的走,远远看见了街尽头处的古建筑屋顶,重檐
歇山,大宝积宫和琉璃殿。宫殿里有明代的壁画,暗暗的隐在内墙看不
分明。看门的中年人趋近了问,“纳西民间舞蹈看不看?”我说看吧,
给了钱随他退回第二进院落。几个穿了传统披肩、头戴解放帽的纳西女
人站在那里,见我走近,便围作一圈,手牵手地且歌且舞起来。歌声凝
重,舞姿迟缓而拘谨,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古意。
  回到大研,散步时踱进一家网吧。网吧的小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和
姓纳西族小伙,一身上下的耐克牌,显得很时髦。我问他去过中国哪些
地方?他回答没出过省。他说生活过得很闷,希望到北京上海广州看看
大城市是什么样子。古城外的人远道而来窥看古城人的生活,古城人对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样的好奇。据说,老城区的居民已有相当一部分搬到
新城去住了。一是因为古城里的供排水系统不能满足每家每户都装抽水
马桶的需求,二是因为一些居民不堪忍受纷至沓来的旅游者对其日常生
活的干扰,有些古城人索性把房子出租给外来人开饭店酒吧,自己搬出
城外。不知道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大研会不会成为福建、浙江、四川、
广东人的“古城”,充斥着一些身穿着纳西服装(或者说,戏装)招徕
生意的“丽江人”。在这里,旅游者看到的古迹究竟是它恒久的一面,
还是它在长长的衰落进程中不断剥落褪色的那一面?
  晚饭后,买了门票去看著名的纳西古乐表演。乐曲听起来很有道教
音乐的味道,使人的思绪飘向某个遥远宁静的地方。但音乐本身其实不
及演奏者来得有趣。这是一支奇特的乐团,乐师大部分是年届耄耋之年
的纳西族老人,走路都颤巍巍的,每晚二小时的演出能坚持下来真不简
单。每支乐曲开始,都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用拉长了的颤音报曲牌:“山
~~坡~~羊~~……步~~步~~娇~~……”,仔细观察了好几次,
一直没能找见这声音出自台上谁人之口。横梁上方挂着一些照片,据介
绍说是已去世的乐师。有几次我的眼光上下游移之际,恍惚觉得那声颤
音竟像是来自那些黑白照片。这个错觉使我伤感。台上这些老迈的乐师
不定哪天就从舞台升仙而去,栖身于横梁上方的相片框中,成为这场活
化石般的演出的一道布景。
  东巴文化研究所坐落在黑龙潭公园内。拾阶而上,走进一个小院,
院子里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人,脸躲在阴影里。他和善地跟我攀谈,自
我介绍是东巴(纳西族祭司)和开祥。老人快八十岁了,穿着便装,全
然没有照片上头顶高冠、一身红袍的威严模样。东巴祭司一职以父子传
承或师徒相传,此时老人正在口授两个十来岁的孙子学写东巴文。兄弟
俩岁数相差不大,认真地在簿子上画着象形图案。年轻的古城人,和几
乎就要失传的文字符号,这幅画面构成了我对丽江的难忘印象。

2002.4 昆明 - 版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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