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退休多年了,她当了一辈子医生,对处方和药物都烦了,别人请她看病,她便说:退休了。如果不说看病,说请帮个忙量量体温、血压、开药方什么的,她倒不嫌烦。所以千万记住:别说看病,说请帮忙。
每天要帮不少忙的母亲,常常饭都没法按时吃,晚上还要学英语。母亲学英语有一定基础,只是方言太重,把“请坐”念成“稀里躺不粒什”,“下午好”成了“古特奥夫铁落”。世上怕只有我才能听得懂她的方言英语。她总说:“我们班(老年英语班)的老师和同学都说听不懂我读的英语。”我便笑说,他们的听力都不行。母亲说,这点我没想到,下次我大点声读。就这样,母亲读完了初中的全部英语课本。
有年夏天,几位日本友人到邵阳东塔山游玩,路过我家,见母亲把凉茶摆在门前树下的餐桌上,以为是摆摊的,便上前买茶喝。母亲热情地招呼:稀里躺不粒什。友人围桌就坐。母亲倒茶给各位,不忘说了句“不粒什”,友人立即笑以回答:山克由(谢谢)。母亲说:老铁妥(不用谢的方言英语),接着还说了一大串自组自制的英语。没料几天后,母亲接到了友人的一封信和500美元。信中将母亲的茶和英语大赞了一番,还说没想到中国普通的下岗女工(坚持认为母亲靠卖茶度日,没收他们茶钱)英语也能说那么好。我怀疑这些日本友人是不是在湖南长大的,要不然就在湖南呆了好几年了,不然哪听得懂母亲那带方言味的英语?
但去年开始,小娜回国后,母亲便由学英语改为攻读普通话了。小娜是我弟弟的女儿,12岁,在中国生,瑞典长大,对中文是望文生义,常犯把“店”读成“饭桶”的错误。母亲痛惜,母语被孙女读得像外来语,结结巴巴不能成句。祖孙的交流是手势加简单的词汇,再加眼神和表情。小娜开学回了瑞典,母亲常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叹气,然后摇头。
小娜走了的第二天,母亲买回了录音机、磁带、大张的拼音图画。现在每天晚上听到的是母亲学普通话的声音:a-o-e-。看样子她是下定决心要去瑞典当小娜的母语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