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他冷得够呛,肩膀耸着,双手插在兜里。画面的右方背对着观者的是和他打招呼的女人,看上去她很明
智,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准备绕开他。
就是在这样的悲凉之地,高更的色彩已经开始呈现出他那令世人欣悦的绚丽特色。他的内心是鲜艳的,一生都是
如此。
对于像高更这样的拥有公认的名誉和广泛的热爱的画家,我常常什么都不想说。对待自己心灵深处的人物,我常
常是羞涩的,犹如强光下瞳孔的回避,不敢直视是因为怕受伤害。我是很难与他人共同分享崇敬和渴慕的情感的。夜
色苍茫,我独自一人偷偷去探访自己的偶像,悲欣交集;白天众人的喝彩已深深刺痛了我,而我却并不知道我能有着
怎样的赞美。偶像不属于我,而我却是那样的崇拜,狭隘如我,能对高更说出什么呢?我像一个小孩子,趴在窗户上
朝着一片流光溢彩张望,艳羡不已,却在那个时刻已经成了一个失语者。
高更作为一个人,最令人敬佩也是最令人惶惑的是他的舍弃。像我这样抱定了中产阶级生活理想的人来说,他的
舍弃于我仅是一种欣赏的对象;他是景物,我是目光。对于一个敢于舍弃的人来说,舍弃本身不仅仅是一种决心的结
果,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到最后,他总是比我们这些一生刻苦聚敛的人要收获得多得多。我们一生聚敛,妄图
将安宁、富裕、快乐、成功统统敛在我们的手中,但每每面对高更这样的人物,我总是有几分愧作,仿佛面对一个无
邪的讥消的笑容。
生活态度是一根弹性恰到好处的橡皮筋,你选了它,它便恰到好处地箍住了你;平时不觉得是一种捆绑,但对照
之后,它便成了一种你不愿放弃的束缚。我有一次对友人说,如果有两种人生过程,一是安宁小康,一是困窘挣扎。
上帝悄悄告诉我,选了后一种,我将不朽,就像高更或是凡高。我怎么办呢?友人说,若是知道自己将会不朽,后一
种日子咬咬牙就过了,一辈子说来还是很短。我说,哦,我不那么想。我是高更,我是凡高,又怎么样?我已经死
了,享受不了荣誉了。
我知道这种想法和说法都是势利和实惠的,特别是我常常自以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样的念头和发言都该令我
惭愧。但是,它们于我却是真实的,真实得如同伸手就可以拿到的水杯。这种真实令我不快,它与我从小就向往的价
值观念和终极理想有着完全不同的取向和含量。这个问题也体现在我与大自然的关系上。在那年冬天的峨眉山之行之
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热爱大自然的,谁会不热爱大自然呢?特别是我这样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模仿着三毛的装束出门
旅行的人,怎么会不热爱大自然呢?峨眉山金顶的日出是最有名的。我们下榻的地点已是金顶了,但离最佳观赏位置
还有几十米要上。凌晨四点,大家互相敲门邀约着上顶;我艰难地从暖烘烘的房间里出来,裹上大衣,一步一步踩着
冰雪往上走,在顶上刺骨的寒风里等待着太阳出世。周围人和我一样冷,但却兴奋异常,孩子似的渴望着,而我却心
情恶劣,强作欢颜,努力克制着想趁人不备溜回房间睡觉的念头。也就在那一时刻,我猛地意识到,我前面所有岁月
中与大自然建立起来的那一点情感竟然是如此脆弱,如此单薄,它在日渐浓重的懈怠和沧桑里,像一个漏的杯子那
样,一点点地空了。有一种断裂的声音在那一刻清晰可闻。我在那一刻目睹了一种情趣和快乐离我而去。这种断裂和
离别,不知我还会遭遇多少?
太阳升起来,它是属于大家的;温暖的足够的睡眠,这是我个人的享受。我算是真正认清我自己了。弄清楚了什
么事情,并不见得就能轻易作出改变,就像一个人的坏脾气,常常需要一生的磨练才能退火。事关今生与来世、享受
与牺牲、个人与人类这些问题,我需要智慧的引导、高尚的指教和许多静静思考的时光。
再说高更。1873年,25岁的高更与丹麦中产阶级家庭出生的女孩梅特结婚,之后10年间,他们养育了5个孩子,其
中有高更最宠爱的女儿阿莉奴。这段时间的高更过着一种安宁、优裕且不乏情趣的生活:他是一位成功的证券经纪
人,在闲暇时间从事绘画和收藏。但是,高更舍弃了,他从此面对的是后半生的饥寒和孤苦,天赐的耀眼才华和世人
的不屑一顾。
“我了解极端悲惨的滋味,因为我尝过饥饿、口渴,还有相继不断的痛苦。说它们什么都不是,它们就什么都不
是;它们是很容易习惯的,一会儿你就又恢复意志,又会笑了。因为太过傲慢,我储存了许多精力,我想要的都得到
了!傲慢虽然是一种过错,但是也不能没有。”(高更语)
傲慢是一种过错吗?要舍弃,傲慢是必须的。敢于舍弃,总是因为他有,而且有很多。
关于舍弃,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是大不相同的,你的舍和弃,在他人眼中也许恰是取和求。因此,轻易不要就这
类问题去赞美他人,这种赞美也许是一种过错,至少也是廉价的。在我的周围,最易在这个问题上发生混淆和误解
的,是诗人钟鸣。他子然一身,快乐且忙碌地生活在他的上万册书和不停的精益求精的写作中;对于物质生活,他有
太多奢侈的向往;对于钱财本身,他又有令人不可思议的天真想法和挥霍习惯。在钟鸣那里,他把追求终极理想的写
作和舒适富裕的生活方式奇特地个人风格化地联系在一起,且他的念头是不容置咏的。在我眼里,钟鸣是一个怪僻的
极有趣的人,他的才华,他的毅力,他对于生计那种孩子般的想当然和兴致勃勃,他的即兴、随意和不羁,他的羞涩
和诙谐,他的静思和忧伤,都令我欣赏和敬重。钟鸣的舍,往往是我的取,两相对照之中,我常常为钟鸣不计后果的
行事方式忍俊不禁,同时,继续我忧心忡忡的家庭主妇的心情。舍,是要有依据的。高更说:“我深信我的艺术是正
确的,而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找出证据来证实它!不管如何,我有我该尽的义务,即使我的作品不能流传千古,但是,
至少不同于众人的这么一个叛逆画家,大家对他应该还会有点记忆吧!”
以前在读关于瓦格纳的一篇文章时,看作者如此叹道:一个女子在与天才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是极其不幸的,仿佛
被绑在了一辆疯狂奔驰的马车的车轮上,除了随着一起疾驰别无他法,直至粉身碎骨。这篇文章是我多年以前读的,
讲述的是瓦格纳与李斯特的女儿之间的恩怨情仇。李斯特因瓦格纳诱拐其爱女私奔而将他恨之入骨。这种事情总是要
落在自己女儿身上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天才是这样的,去诱拐别人的女儿私奔,然后在晚年跟所有的父亲一样痛
恨诱拐自己女儿的人,哪怕这人是瓦格纳。这是一个喜剧性质的悖论,在文学艺术史上可援引的例子比比皆是。一般
说来,女儿最后的结局都被父亲不幸而言中,算得上例外的是尤金·奥尼尔的女儿奥娜,她18岁时嫁给了54岁的卓别
林,其后为卓别林生了7个孩子,其中长女杰拉尔汀成了著名的电影演员,曾在《日瓦戈医生》、《战火浮生记》等
名片中出演重要角色;她的容貌酷似她的母亲奥娜,神秘,温柔,固执。奥尼尔在奥娜决定嫁卓别林之后便与之断绝
了父女关系,并取消了她的继承权。据说,奥尼尔直至去世都没有原谅奥娜。也是据说,奥娜和卓别林十分幸福,但
这种与父爱决裂的幸福,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记得以前看德国影片《春天奏鸣曲》,金斯基饰演的克拉拉几番抗
争之后嫁给了舒曼,也失去了父亲,跟奥娜一样。影片结尾处,克拉拉带着对婚姻的怀疑与迷惘,隔着窗户凝视父亲
的琴房,那里面已是空空荡荡,而父亲也已经永远地去了。我记得那眼神,凄伤得令人心碎。这里面有个背景,金斯
基本人也是一个与父亲失和的女人。
美女与天才的结合是世间顺理成章的事情。这还不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郎才女貌”。“郎才女貌”是佳配,是
和睦姻缘,这里的才,是才能,是如鱼得水,是恰如其分,是挣得个金银满钵家大业大。天才是出轨,异常,是巨大
的破坏力和后人才得以理解、欣赏的建设力。关于这种建设力,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作家扎米亚京说,真正的文
学艺术,“只能由疯子、隐士、异教徒、幻想家、反叛者、怀疑论者创造,而不是那些精明能干、忠诚的官员创
造”。对于女人来说,这些疯子、隐士、异教徒、幻想家、反叛者和怀疑论者却毁掉了她们生活中的一切。至于说荣
誉,那是局外人写在书中的事情,是一种附丽。才华和崇拜,在婚姻的各种要素里是十分短命的,犹如插在瓶中的花
朵,精心伺弄说不定还会力。速衰亡。但不幸的是,有相当数量的女人是以敬佩开始自己的恋爱的。那辆最后要疯跑
起来的马车就这样启程了,缓缓的,加速,飞驰,颠覆。
令人不知所措的是高更和梅特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关于天才与美女的婚姻并不总是一个模式。梅特与她的丈夫
一起过了12年安稳日子,她生了5个孩子。一个女人生5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就是说,她为这个婚姻付出了全部。但可
怕的是,她的丈夫高更先生竟然是一位“潜伏”的天才,他最终在35岁时呈现出天才固有的面貌:抛掉所有的责任,
成为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后面的故事是我们大家所熟悉的。高更是全世界的瑰宝,梅特不自愿地将他的丈夫献给了
这个世界。艺术的祭坛上,梅特成为又一只羔羊。
对于高更们,女人最好是这样,清晨遇见他,满怀敬意地道一声:“早安!高更先生。”然后,微笑着绕开他。
《早安!高更先生》是高更作于1889年的一幅油画。画面上高更正对着观者,穿着带披肩的褐色大衣,头上是一
顶藏青色的便帽。看上去他冷得够呛,肩膀耸着,双手插在兜里。画面的右方背对着观者的是和他打招呼的女人,看
上去她很明智,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准备绕开他。只是,这个女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穷苦人,而不是梅特那样
的大家闺秀。高更与女人之间意味深长地隔着一道栅栏。作这幅画时的高更已经是相当困窘了,他生活在法国布列塔
尼地区,勉强糊口,拼命作画。关于这段时光,他的朋友毛利斯这样回忆道:“高更怀着深切的悲哀,选择了同样带
有悲怆色彩的地方作为栖身之所。他并不知道横亘于自己眼前的际遇是怎样的,更不知到底何去何从。布列塔尼是个
十分荒凉的地方,默默通过该地的异乡客也都脸色苍白,心怀惆怅。云层阴翳不散,空中也透着悲凉的色彩,仿佛随
时可以滴下泪来。悲怆的气息将大自然的伟大完全掩却,诱导人们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梦。”
就是在这样的悲凉之地,高更的色彩已经开始呈现出他那令世人欣悦的绚丽特色。他的内心是鲜艳的,一生都是
如此。在《早安!高更先生》这幅画里,阴郁的天空和人物,被清晨的清凉和鲜艳反衬着,有一种异常的感伤气息。
有评价说这幅画的主题是“沉静”,“这沉静之下掩藏着的是他细致的神经、精心酝酿的计划,还有忍耐孤独的诗
情。”
高更对于色彩有着十分纯粹的观念。有一位叫做塞律西埃的青年画家请教他,两人之间有这样的对话:
“那棵树看上去是什么颜色?
是绿色。
好,从你的调色板上调出最美的绿来!
地面是什么颜色?
是红色。
那么,就是最强烈的红色啦。”
这些纯粹的观点集中体现在他的关于塔希提岛的那些著名的作品中了。
夏威夷群岛东南方一千多公里处的法国领地塔希提岛,是这样的一个热带地区,高更这样描述道:“塔希提岛的
夜晚静温得令人惊异,连针尖落地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对岸偶尔有大片干枯的树叶飘落下来也是无声无息的,或许此地的空中有偃息声响的精灵吧!虽然到了夜晚,土
著们仍在四处活动。由于赤着足,他们行走的时候都宛如幽灵。现在我才明白土著们何以能一言不发地蹲坐在地上,
悲凄地凝视苍穹达数小时甚至数日之久。一股稳定祥和的力量已逐渐侵入我的身体,欧洲的紧张生活早已远去。明
天,后天乃至未来的永永远远,这儿都会永恒不变地存在吧。”于是,这种稳定祥和的力量也渗进了高更的作品里,
在他的“塔希提”系列里,有一种有史以来的绘画作品中罕见的原始的宁静和美妙。热带地区常常带有一种禁地的意
味,对它的描绘或叙说常常是充满了躁动和迸发的感觉。但在高更的笔下,塔希提是伊甸园,其中的人们尤其是女人
们,仿佛初生般的清新朴素,她们有着赤铜色的皮肤、粗壮的身坯、裸露着的丰美的乳房。厚厚的嘴唇、朴实且娇艳
的神情,就像地母一样,亲切而且充满了力量。在我看来,她们比波提切利笔下的那些著名的仙女们更具不同凡俗的
意味。她们是真正的女神。手法上,高更在这些作品里采用清晰的轮廓线、色彩的纯化和平涂方式,使得这些作品耀
眼、浑厚,同时从骨子里透出细腻动人。
“塔希提”中有两幅我特别喜欢。(手捧果盘的女人),女人捧着一盘子红色的果子,果子上方是女人美丽的乳
房,再上方是女人美丽的脸和不动声色的眼睛;左边的女人斜睨着那盘红果,有着同样美丽的胭体和一种克制的表
情。背景的树枝的缝隙间有鲜丽的光流曳出来。我在还是刚刚进入少女时代,也就是 12岁左右吧,想不起在哪儿看到
了这幅画(肯定不是公开出版物,那时这样的人体作品还是禁品),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时候我自己常画的美人有着
浓密的卷发、尖下巴、高鼻子、小得像鸟嘴一样的嘴和大得惊人的眼睛,跟现在日本卡通片里的美少女几乎一模一
样。看来,关于美的通俗看法从本质上讲是不易改变的。对《手捧果盘的女人》的欣赏,是随着岁月而来的,在今天
的我看来,她们已是美妙绝伦,饱含了生命的汁液和女人的全部奥秘。另外一幅是高更自己最为得意的(美丽的女
王),这是一幅堪称辉煌的作品。高更的文笔也相当出色,在此我还是引用他自己对这幅画的描述:“我认为这是最
为优秀的作品——绿色丝绒般的草坪上躺着裸体女王;侍女正在摘水果;大树后的两位老人正谈论着‘智慧之树’的
故事;盛开着花朵的树旁有只狗;右边有两只觅食的鸽子。在色彩方面,我似乎没有画过像这样稳重而壮丽如交响乐
般的色调…..."在高更的这幅作品里,我能看见上帝的影子,能看见快乐和无邪,能看见生与死之间流畅美妙的转换,
没有痛苦,没有阴影。也许,人们只要是放弃思考,也就得救了,就像那位舒服躺着的黑人女王一样。高更是想这么
做,虽然他的一生饱受思考的折磨。
洁尘 著 /东方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