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美散记】美国社会的宽容与信任

作者：卢佳宏(波士顿)

美国是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有着成熟的宪政民主制度和自由市场经济。还在国内的时候，我就知道美国人对政府权力有天生的不信任，倾向于怀疑政府、限制政府的权力。建国伊始，美国的开国元勋如华盛顿、杰斐逊等人就十分警惕权力对公民权益的侵犯，因而采取了三权分立的原则以保证权力受到监督和制约，从而确立起了良性健康的政治制度，驯服了权力这只怪兽，保证了美国社会的长治久安。

尽管美国历史上也曾经遇到麻烦，甚至林肯执政时期爆发了南北战争，双方兵戎相见。但总的来说，美国的很多社会矛盾基本上都能在宪政民主的制度框架内得到比较圆满的解决。民主制度保证了一个开放的、多元化的社会能够长期稳定下去，也为社会问题、社会矛盾的解决提供了制度保障，提供了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方法，保障了少数人的权益。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福山提出了“历史的终结”问题，认为人类社会再也找不到比民主制度更好的社会制度了。对此，我深表赞同。与对政府权力存在深深戒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社会似乎对普通百姓颇为宽容和信任。我曾经谈到美国社会对普通百姓十分信任，例如儿童乘坐地铁免票，只要你告诉地铁工作人员孩子多大即可，也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还有，消费者购买货物后，在一定期限内可以无条件退货，不需要消费者说明理由，因为商场认为消费者退货肯定是有正当理由的。笔者曾经在网上购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包括了一个ThinkPad TrackPoint Cap Collection，价值十美元。可能是由于疏忽吧，我并没有收到这样一个东西。于是就给他们打电话，在问清楚了情况后，联想公司就将十美元的货款返还给我。事情的处理并不复杂，但如果没有对消费者的信任，则就会很麻烦。

还有一件事情也很有意思。来自国内的一对中国夫妇到Target商场买了一台摄像机，次日我也去买了一台同样的摄像机。在我购买的时候，营业员告诉我，我可以得到一张价值 35美元的卡，可以在购买其他商品的时候使用，亦即我可以节省35美元。当我告诉这对中国夫妇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吃亏了，要求商场也给他们一张卡。商场的营业员告诉他们，免费赠送卡是在他们购物的次日才开始实行的，如果他们要卡，则可以退货后重新购买摄像机，即可获得价值35元的卡。后来，他们果然就退了货，然后重新购买，获得了优惠卡。

我不知道美国的消费者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如何处理的，但美国商场的处理却让我颇多感慨。这样的事情在中国大约是很难这样解决的吧。这体现了美国成熟市场经济的一个侧面。当然了，美国社会的宽容和多元化还体现在更多其他领域。

给笔者印象深刻的是美国社会基督教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参加教会的活动似乎是人们社交生活的重要内容之一(尤其是对基督徒来说)。我参加过几次波士顿郊区华人基督教会的活动，深切感受到了强烈的宗教氛围和在教会中人们的友善与彼此的关爱。我还参加过哈佛大学本科生举办的基督教的活动，一群青年男女在一个类似礼堂的教室播放影片，然后有几个同学依次发言，谈他们对上帝的认识，也谈他们的家庭生活。讲的同学语言流畅，甚至神采飞扬，并配以手势，显得生动活泼；听的同学态度认真，不时大笑，给以掌声鼓励。我感觉到，这些哈佛的本科生的这个活动，既净化了他们的灵魂，同时又锻练了他们的能力，尤其是演讲的能力，也结交了新的朋友。这在学生的成长过程中都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可惜，我们国内好像很难有这样的活动。类似宗教的活动，在美国是颇为寻常的。也许，在中国就颇不寻常，甚至是很敏感的事情。中国的高校除了党的活动外，还有团的活动。青年学生之所以参加这些党团活动，多为获得几个学分吧。

在美国宪政民主的政治制度下，社会开放、多元、宽容，具有很高的诚信，人们的权益得到了保障，人们的素质亦远高于民主自由缺失的社会。其中与美国社会反差很大的，自然是我们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统治，统治阶级对思想文化的全面掌控，使得中国传统社会形成了与美国迥异的特点：整个社会形成了封闭的系统，是比较典型的一元化社会，容不得异端思潮的存在，更谈不上对异端思想的宽容。整个社会缺乏诚信的土壤，说假话、尔虞我诈是普遍现象，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度极低。

晚清以来，先进的中国人开始向西方学习，但可惜的是西方最好的精华—宪政民主的制度，我们基本上是排斥的，学习到的基本上局限于器物的层次。辛亥革命成功后，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专制制度，建立了民国，初步建立了权力相互制约的民主制度，中国人迎来了很有希望的新时代。只可惜到后来出现了袁世凯复辟帝制，袁死后出现了军阀割据；国民政府统一中国后好景不长即面临内忧外患：日本的侵华战争和内部的国共内战。

1949年之后，我们重新恢复到了类似民国建立之前的社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历史似乎和人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革命的风潮刮过，我们以为进步了，实际上却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来更倒退了。革命后的社会有人称为极权主义社会，也有人称为全权主义社会。不论是何种称呼，都有同样的内涵：政治权力对社会的全面掌控更甚于明清以来的封建专制主义。

1978年之后，中国历史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伴随着改革开放时代(亦即新洋务运动)的到来，中国开始由极权主义社会向后极权社会转变，权贵资本主义社会逐渐形成。政治权力开始退出某些领域，但对整个社会的控制仍然严格。于是，在整个社会中出现了很多西方社会难以理解的社会现象，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在人们信仰的缺乏、价值观念的混乱、道德标准的缺失与虚无、诚信的缺失等等。从社会的权贵集团、精英阶层，到下层民众，人们的素质普遍不高；人们生活的社会环境普遍低劣；社会上普通民众的权益不仅受到国家既得利益集团的侵害，更面临来自黑社会恶势力的侵扰。傅国涌先生在《“三个中国”的黯淡图画》一文中非常敏锐地指出了今日中国出现的可怕景象：“当前中国已经割裂成三个中国：西门庆化、宠物化的富贵中国，边缘化的中产中国及呈人吃人趋势的底层中国。”认为造成这一切恶果是因为中国政治起了决定性作用。傅先生在文中说：“贫富两极分化、社会严重不公是当前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事实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个中国”：一个‘富人中国’，由拥有特权的各级官员和借经济改革机会暴富起来的各色人等组成，他们掌握绝大部份经济和社会资源，可以在全世界买最好的东西，享受全世界最奢侈的生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是有‘中产中国’，由一般公务员、大部份知识份子、企业白领乃至部份中小企业主等组成，他们有房子，有体面职业，衣食无忧，干了活就能活得还可以；一个是‘底层中国’，人数庞大，无论如何折腾，也不过混张嘴；再怎么干活，也活得不好。”

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生存，人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距离美国社会的自由、民主、宽容、多元、开放，我们相差何至以道里计，简直有霄壤之别。每次漫步在美国的商场，看到宽敞优雅的购物环境，物美价廉、琳琅满目的不同商品，我既对美国社会由衷的赞叹，有时候也不免产生了嫉妒的心理，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就不能像美国人一样，在享受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的同时，有和谐美好的社会呢。可是仔细一想，美国社会经济的繁荣和物质文明的发达，和美国民众普遍的很高的素质实在是相匹配的，二者之间有内在必然的联系。否则，美国再怎么发达，也是被人瞧不起的“暴发户”。记得在给学生讲述中国传统社会的分配思想的时候，有按“德”分配的原则，亦即道德高尚的人应该获得更多更好的物质财富。这仅仅是中国哲人的一种空想，好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很多道德高尚的中国人实际上一生清贫。但从总体上看，美国社会的富裕和美国人普遍的素质较高，是有内在联系的。如傅先生所描述的中国，我们社会能够普遍享受经济繁荣带来的好处吗？显然是很难的。甚至，我们还会面临着深刻的社会危机，面临着社会的崩溃和解体。这实在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我不由得艳羡美国社会的宽容和信任了，这是一个健康社会所必需的起码要素啊！

(2007年12月8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