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了个大早去打工,其实是不早了,七点钟,只是相对于暑假期间清晨从正午开始的我而言,实在是难得。
步行十分种到车站,发现竟然有一群人已经等在那里,这又是少见的,因为今天是周六,按理这个时候是没什么人坐车的。虽然睡眼朦胧,但我还是发现这是一个特别的人群:十来个跟我年纪一般大小的小伙子,黄皮肤,黑头发,发型除了板寸就是传统的革命式二八分,身材不高,偏瘦,几乎是统一着装,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或深蓝色的裤子,大部分还系着领带。看得出来,衬衫,裤子和领带的质地都不好。脚上穿的有的是皮鞋,有的是凉鞋,款式马上能让我想起爸爸以前穿的那种,而且无一例外,穿凉鞋的都套着深色袜子。更奇怪的是十几个人在一起,竟然没有声音,每个人都是站着静静等待车的到来。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中国人,同胞?!但一想,呆在柏林快两年了,见过这样的同胞吗?有,但很少,而且肯定是中老年人,肯定不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其实从个别人的长相我已经开始怀疑。接着靠近其中一位,其胸口别着的徽章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们来自北朝鲜。这是一枚朝鲜国旗的徽章,中间突出位置是他们已过世的伟大领袖的头像。再环视周围,我才发现,原来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同样的徽章。
这时车来了,大家上车。我挑了一个并排的位置,很快,一个朝鲜小伙子坐在了我的旁边。我的路程不长,更主要的是我的德语很烂,我的德语从来不主动出击,所以我并没有打算跟他攀谈。车行一半,突然耳边响起几句话语,我一点也没听懂,但可以肯定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更不是中文。我转过头面向他,原来他真的是在跟我说话。我赶紧挤眉弄眼加摆手示意我不知道他说什么。没想到他用德语问我,你没听懂我说什么吗?我点头。这是他又问一句,你是从那里来的?我回答:中国。很自然的,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加了两个词:UND DU? (你呢?) 然后我立即意识到这个问题多此一举,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他呢?很明显这个问题竟然为难了他。他面带难色,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苦笑,嘴角微微颤动,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很快的说出两个单词:NORD KOREA (北朝鲜)。我大学学的是国际政治专业,同时我又是非常敏感的人。从我发问到他最后回答我,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但他的表情,他的声音,象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我的心,以致我不能再集中精神跟他交谈,我只记得我们又互相问了几个诸如“你来德国干什么“”你在德国多久了“的问题,然后我就到站了,下车,结束了一个清晨在柏林的偶遇。
今天剩余的时间,直到我动笔把这段偶遇写下来,在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是:是什么原因让这位朝鲜小伙子觉得告知别人自己的国籍是件困难的事情?我又很想知道,当听到我的问题并最终回答我的过程之中和之后,他在想些什么呢?其实,我知道一切都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也许根本没觉得这是困难的问题,回答过后更是抛之九霄云外。他的迟疑,只是因为他的德语不够熟练;他压低声音,只是不想打扰周围的乘客。敏感的是我,困惑的是我,困惑的解答者其实也应该是我。朝鲜,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国家,一个极端个人崇拜(被强制?)盛行的国家,一个被美国总统称之为邪恶轴心的国家,一个人均口粮每天300克限量供应的国家,一个每天都有人抓住机会外逃的国家.因为实际的需要,一些被认为是最可靠的国民经过无数的政治审查,签下了无数严格的政治保证后终于可以踏出国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有那么几位在德国的柏林,一个资本主义的大都市,碰到来自中国,他们曾经最亲密的兄弟国家而现在是他们国民外逃的中转国,的我。他们会觉得尴尬吗?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想我会,因为柏林,也因为一个来自中国的同龄人。但这种尴尬是无足轻重的。可是,国内国外的巨大反差真的可以让他们无动于衷,或者反而更加体会到祖国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吗?我不能想象,但这又是可能的,因为他们能被公派出国已经说明他们是政治上最坚定可靠的,对领袖无限忠诚,对资本主义早已剔除最后一丝幻想。换作最底层的平民百姓出国,他们又该作何感想呢?可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很有可能,今天我遇到的小伙子是这个国家里最幸福最幸运的人之一.
我忽然想到:他早上最先对我说的几句话,应该是用朝鲜语讲的吧?他大概觉得我长的象韩国人,想用他们共同的语言和我交谈。也许是吧,因为我已经不止一次的被错认为是韩国人。
不知怎的,文到结尾,我的耳边突然响起《勇敢的心》最后男主角地动山摇的一喊: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