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听那些有子女出去上大学的中年朋友叹息“空巢”生涯的失落、怅惘、手足无措感,心想不会太夸张了点吧,至于吗?没想到如今轮到自己了,那滋味实在有些特别。
正是中秋节的那天,开车送儿子从北加州硅谷去南加州上大学,车内塞满了儿子的行囊,以80哩的时速在延伸于加州腹部的5号高速公路驶去,一路上妻子、儿子和我有说有笑,由衷地因孩子念上自己喜欢的大学而高兴,并回忆起当年妻子和我在儿子现在这个年龄甚至更小时,已被“时代洪流”隔绝在校门之外,卷进了上山下乡到边疆或下工厂接受“再教育”的狂潮,身不由己,别无选择,那是何等的无奈。其实儿子已经听过多遍这样的“忆苦思甜”,这一回却不像过去那般无动于衷,而是若有所思,毕竟长大了,也成熟了些。又追忆起十来年前刚到美国时,六七岁的儿子随着我们经常迁移,横贯美国,来回南北加州,也全凭一辆二手汽车,几份AAA的地图,便日夜兼程,来去匆匆,常常是困不能支的儿子不知不觉就在车上睡着了,让我们徒生出几丝怜意和歉意;想不到现在他已能和我轮流开车,驶在去大学的路上,那感觉虽然五味杂陈,但欣慰多于其他则是无疑的。
多好的日子,中秋节送儿子上大学,今天是我们家的节日。
下午顺利抵达帕沙迪那,加州理工学院所在地,因为正式报到注册是在次日,先把载去的一辆自行车卸下,那是他今后在校园的交通工具。儿子轻车熟路迳往学生宿舍区骑去,因为一年多前的初夏我们为选校曾一起来这儿“巡察”过一番,五个月前他已被录取后也应邀到校参加“开放日”活动,并在学生宿舍里住过两夜。放妥车我们再驾汽车离去,按预定计划应约到一位朋友家餐聚,然后再去另一位距加州理工学院很近的朋友家留宿。重要的是,我们和儿子还有多一夜在一起的时光,呵!异国这难得的温馨的中秋之夜。
第二天,星期日,学校上午10时开始注册,我们10时过15分赶到时,挂满气球的报到处摊位上已排起十多人的队伍;儿子领到一袋信息资料后,在停车处又碰上开着电瓶车的研究生义工来帮助搬运行李,直达宿舍楼,找到二楼的房间,便觉浑身轻松。接下来去财务部门办手续,去学生服务中心拍照办学生证,又在隔壁的学校书店转了一下,有印着学校标记的各种T恤衫、运动服,还有特地为家长准备的T恤衫都在优惠出售,很有诱惑。我想挑一件印着Dad of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字母的T恤留念,却被儿子和妻子反对,他们的意思是那有炫耀之嫌,毕竟加州理工学院是一流名校,你穿那写有“加州理工学院学生之父”字样的衣衫岂非显摆吗?儿子还说,他自己都不想多穿印有学校字样的T恤招摇过市,“所以你也不要借光了”,关键在学校能多学点知识而非图形式虚名。他有如此清醒的头脑,原本真想借光的为父我只能罢了。
一起去外面餐馆用午餐,再回到花团锦簇、生气盎然的校园,便觉几许伤感之意袭来,当然这只是我和妻子的感觉,要启程返家了,儿子将留在校园,开始他大学“新鲜人”的生活。这是我们多年来最长的一次与儿子离别,他要开始学会独立了,这一步总要迈出的,为他祝福吧!我在心里说。
妻子坐进回程的汽车内,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涌。来时一家三口人,归去时就只有妻子和我相依为伴,“空巢”的体验马上产生了。我说,孩子也该独立了,美国的孩子都在上大学后“放飞”,当年克林顿总统的女儿雀儿喜特地选择远离东部华盛顿的西岸斯坦福大学,儿子的一些同学也特地飞往东部的哈佛、普林斯顿或麻省理工读书,都是同样的道理。比较而言,我们的儿子选择的学校还算近,周末想去看他开车6小时也便见到了。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的眼眶也有点湿润了。
回家的路上,晚上时分,妻子在车上用手机与儿子通电话,急切地想知道儿子晚餐吃得好么,头一天的适应如何,次日起学校要组织新生外出野营,又让她对儿子说了几句早已嘱咐过的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放心吧!”
分别才二三天,我和妻子在家时便总惦着给儿子打电话,或等着儿子打来电话,家里觉得空荡荡的,做什么事也没心情。那晚给儿子拨通了电话,他开口又是:“你们放心吧!我已不是小孩了。”还要我们不必每天打电话,他有事自会Call我们的。瞧,原本给他配了手机便于天天联系的愿望又落空了。
我和妻子苦笑笑,儿子是心头肉,但儿子大了也不由娘。在他放单飞的岁月靠一副手机电话怎么“遥控”得了他呢?给他更多自由、独立吧,让上帝看顾他,何况他又是在这么好的环境学习。就让我们学会如何适应度过“空巢”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