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与道德究竟有什么关系？

李银河

　　为什么有些人一听到“性”这个字就怒不可遏、如临大敌？

　　如果说有些人因为长期压抑，一谈到性就惊恐万状、噤若寒蝉的话，这还不是特别让人意外，但是，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却令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我认识一位老阿姨，是位“三八式”老干部，我母亲的好友。她有时会来看望我母亲，对我们这些晚辈也极为亲切和蔼。忽然有一天，我接到这位老阿姨的一封长信，痛骂同性恋及文学作品中涉性的描写。我回信向她介绍了一些大思想家和学界关于同性恋的看法，但是，我的信显然不能令她信服，据说她还把自己的长文到处投递。

　　老阿姨信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反性情绪。这种反性的义愤从何而来呢？

　　性是人的自然需要，是生理和心理的合理欲望。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强迫的，性对人应当说是一件好事。为什么对于这件至少无害或者有益的事情，有些人却如此耿耿于怀、切齿痛恨呢？

　　人的生理结构虽然相似，但是人的性欲是有强弱之分的。那些性欲较弱的人或者从来就不喜性事，或者长期压抑性欲，压来压去，欲望全消。如果这种压抑的动机恰巧是出于某种信仰或理念，当事人就会滋长出一种道德优越感———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道德优越感很容易转化为道德义愤，看不惯那些仍保留欲望的人，更憎恨那些欲望较强的人。

　　性就是这样一件事，连市井小人都能做，而且他们往往还对这件事津津乐道、乐此不疲，相当的投入。有道德优越感的人因此就对性特别不齿。在他们心目中，凡是人人都喜欢的事必定低层次。而所谓道德高尚，就是要想常人所不想，为常人所不为。

　　我想，反性的义愤大多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

　　还有一些反性的人并不属于在意识和行为上真正的“道德高尚”，他们做了这件“丑恶的事”，内心怀着深深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就像小偷，偷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的人对于别人谈论和从事同样的事情，怀有一种暧昧的同案犯感觉。当别人堂而皇之地谈起或做起他们鬼鬼祟祟去做的事情时，他们就特别不能容忍。反性的义愤部分地来自这种心理。

　　这个世界上，人本来就是千差万别的，有些人性欲低下，有些人性欲高昂，这本来没有什么，但是性欲低下者因此觉得自己道德高尚，就没有什么道理了。如果这些有道德优越感的人偏巧掌握了权力，问题就比较严重了：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性欲标准和道德标准来制定政策、法规，按照自己的标准来检查书籍、报刊、音像制品，按照自己的标准来惩罚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