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来了之原著---生存3
是,我说,可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问啥话?
就是……坦白不坦白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
那我说。
……
问完了周若飞口供,天就快晌了。赵武他们无法证实得到的情报是否属实,无
非是据点里鬼子、二狗子多少多少迫击炮、机关枪、三八大盖多少多少,孙一更做
了记录审完周若飞再回头审小山,小山却顽固对抗,什么也不说,只得作罢,留待
以后再审。这时,审人的和被审的肚子都在咕咕叫。
吃饭就遇到了麻烦。
庄稼人在冬闲时一般不吃早饭。这不是风俗习惯,更不是养生之道,只为的省
粮。按说省粮最有效的方法是扎了脖梗不吃,可老不吃就要饿死人,于是庄稼人就
将自己调理在吃与不吃的半死不活之间。这其实很难掌握,许多人家就因没掌握好
提前断了顿,日子就被逼到讨饭、逃荒、死人这条绝路上了。
只因赵武没有吃早饭这种意识,两个俘虏也就没吃早饭。审讯之后,俘虏被关
进东厢房里。那是一房磨房,他们用铁链子将俘虏和石磨连在一起。这是一个笨且
有效的办法,只要俘虏不能将上千斤的石磨拖跑,逃就没有指望。一切停当后,除
留一个民兵在院里站岗,其余的人都回家吃饭了。赵武也回屋做饭。赵武过的是一
种很苦的日子,老婆于两年前病死,没再续弦,八岁的儿子送到邻村的丈人家抚养,
一村之长就成了“孤家寡人”。
午饭现成,在锅里热热就成,这是赵武几天前做的一锅地瓜面掺萝卜缨杂和饭。
他总是做一锅吃上好几天,一为省事,二为省些火。他将饭热了,盛了两大碗端进
磨房,放在磨盘上让两个俘虏吃。鬼子小山狐疑地朝碗里黑乎乎的东西看看,大概
没看出个究竟,就端碗吃起来。不待咽下,就吐了出来,随之瞪眼朝赵武嗷嗷直叫。
赵武一时不明就里,逆问周若飞。周若飞便如实相告,说小山嫌饭不好吃,说是猎
狗食。赵武听了火冲头顶,大骂鬼子小山是狗杂种,说老子能吃他个????俘虏倒
不能吃!就这,爱吃不吃!告诉他,不吃就等着饿死!周若飞后悔不该把小山的话
原样翻给赵武听,惹他发了怒。接受这个教训,他就不将赵武的话原样翻给小山听。
他严肃地劝告小山,今年这一带遭灾,眼下又值青黄不接,粮食奇缺,村里家家都
吃这种粗食,没好的给咱们吃,为了活命只能将就。而小山却死硬到底,坚持不吃,
并放赖似地躺倒在铺草上。赵武铁青着脸问周若飞吃不吃,周若飞忙说他吃。
这顿饭赵武没吃,他被小山气得肚子疼。他这是头一遭和日本鬼子打交道,以
前曾听人说这些畜生很格色,难斗难缠,这遭他领教了。可气的是他们做了俘虏还
不服软,还和你作对,真他妈该杀该剐!
石沟村是一座小村,小得没被绘入任何一本地图册里,于是就被以地图为指南
的军事忽略。如果不是土地贫瘠,这里就真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从天空向下看去,
石沟村像一把泥瓦匠的瓦刀,刀刃向北,砍向村后那座不高的山岗。只是总没砍得
出去,长久的闲置就使它蒙上一层鼠皮颜色的锈垢,在冬日下显得一无生机。
赵武亦是一无生机地走在村街上,脸上的颜色比鼠皮也差不了多少。街上空荡
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儿,甚至连一样会喘气的东西都不见。自日本俘虏押在村里的
消息传开(消息扩散得如此快令赵武深为担忧),村子就像是一个人突然间病倒,
恹恹地,没了精神。家家户户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惴惴不安。上岁数的人严厉
约束住自己的儿孙晚辈,不许他们出去招惹是非,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出门。大家普
遍在心里埋怨赵武,怪他不该将祸种引进村里。既然鬼子没来招惹过石沟村,就算
老天保佑了,何苦再没事找事呢?
赵武往村西头走去,他要去万有家。风贴着地面将雪尘吹上半空,雪尘在日光
下呈出一条条五彩缤纷的彩带,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美不胜收。赵武对此视而不
见,只缩着脖梗走路。他心事重重,烦恼无边。那狗杂种小山竟和他较上劲儿,毫
不退让。已经两天不吃不喝,躺在磨道的草堆上一动不动,死猪一般,任你怎样喊
叫都不应声。这几天昆嵛山方向枪炮声不断,鬼子正在扫荡,抗日队伍的人近期肯
定过不来。如这么捱下去,????真会饿死,以后怎样向抗日队伍交待?何况到现
在也没问出口供,怎么说都不能让他死。而要留住他的命,就只有给他换饭,弄些
真正的粮食给他吃。可这真正的粮食又到哪里去弄呢?那只有借了。这个借字在脑
子里一闪,他立马就想到了万有。
万有家门关得很严,他没推开,就敲门,敲了也没人出来,他就仰脖向院里喊:
“开门,我是赵武。”赵武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一家之主的赵万有,他很客气地把赵武往屋里让。他五十多岁,精
瘦,眼小却有神。进了院,赵武就站住,不往屋去。他想在院里和万有单独说说。
万有瘫在炕上的老爹是出名的小器鬼,叫他掺和进来准砸锅,避开为上策。万有家
的日子一进院就摆在眼前:栏里有牛,圈里有猪,地上有鸡,样样齐全,真不亏他
叫个万有。当然,你要说他是大财主也是高抬他了,不实际,可他家的日子在石沟
村是上数的。赵武和万有是同辈,叫他哥。
赵武说:“万有哥你这个勤快人咋也在家闷着呢?”
万有脸上始终挂着惶惑,他晓得有句话叫“夜猫子进宅没好事”。这年月村长
就是夜猫子。他的亮眼看看赵武,没吱声。
赵武问:“你听说咱村押着一个小鬼子吗?”
万有点点头,说:“听说了,赵武你闹啥玄哩,小鬼子死凶死凶。”
赵武说:“不怕他死凶,我把他挂在磨上,想凶也没辙。再说眼下也只剩下一
口气了。”
万有问:“咋?”
赵武说:“????歪,不吃地瓜面杂和饭,闹绝食。”
万有说:“不吃饿死拉倒。”
赵武说:“我也是这么想,可不行,抗日队伍让留活口。”
万有说:“那咋办哩?”
赵武说:“只好给他换饭。”
万有说:“狗杂种。”
万有嘴上在骂,心里已猜到村长这遭是奔着他家的粮囤子来的,心就一下子提
到嗓子眼里。
赵武说:“换饭就得有粮食,眼下咱村的情况是出人出力没问题,就是出粮食
困难。”
万有说:“今年天旱歉收,谁家会有存粮呢?”
赵武说:“这不就来找你万有哥了吗?”
万有刚要张嘴,让赵武用手势止住,说:“你可别说没有啊,我知道你有,说
没有我也不信。”赵武先发制人,是担心万有一口回绝就难回脖了,就硬邦邦地堵
了他的嘴。
果然万有张开的嘴就僵住,卡在嗓门里的话把脸都憋红了。看他这副可怜相,
赵武暗暗想:唉,都知道这年头借粮比借老婆还难,这么逼人家可不应该啊。
这时从正屋传出万有爹老迈的声音:“是赵武?进屋里吧,外面冷。”
赵武嘴里应声,却不动。万有爹仍一声连一声地吆,底气很足,像吃足喝足的
人打出的饱嗝。这种感受就让赵武心里有些不自在了,同时也觉出自己的肚子咕噜
咕噜叫起来。他开始烦躁,单刀直入地对万有说:“村里要向你借粮。”
“不借。”
“咋?”赵武问,“是没粮?还是不借?”
“都不是。”
“咋说?”
“粮食不能说是一点儿没有,刚才你说了,我说没有你也不信。要是你赵武自
己揭不开锅,我万有不说囗话,没多还有少。可你是闹歪,弄个小鬼子回来供养着。”
赵武说:“这是抗日工作。”
万有说:“我不听这个,反正想从我家弄粮食喂小鬼子没门儿。你这是成心糟
践人哩。知道的是你村长从我家借的,不知道的是我赵万有通敌,救小鬼子的命。
我落汉奸名声,以后谁给我洗刷?”
赵武被诘住了,他没想到万有会抓住这个理由拒绝借粮,也是够滑头的了。他
想万有心眼子也是“万有”啊。但是且慢,粮食不论救谁的命,是通过我这个抗日
村长的手,有啥罪名也落不到你万有身上啊。赵武盯着万有那双闪动着狡狯的小眼
睛,心想他可真是他爹的种。他克制着心里的火气说:“有罪名我来顶着。”
万有说:“可谁又替你顶着呢?”
赵武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万有说:“话不能这么说,你自己都洗刷不清,又怎能替我洗刷清呢?”
赵武气更大了,直盯着他的眼说:“万有你真的是怕担汉奸干系吗?那你干嘛
不赶紧把你家全保从莱阳叫回来呢?他在那儿干啥你心里不清楚吗?”
万有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像涂了一层鸡屎。他咋会不清楚呢?他二儿子全保在
西面赵保原的队伍里当兵,赵部虽不是正宗挂牌伪军,可干的勾当和挂牌的没两样,
勾结日本人,袭击抗日队伍,糟蹋老百姓,五毒俱全。赵保原的队伍在胶东地面奥
得像泡狗屎,跟他儿沾了一腚狗屎的万有在村里就有点抬不起头来,赵武的话正戳
在他的心窝上。
他辩白说:“全保干的不是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