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来了之原著---生存8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不知咋的,这结果使赵武从心里松了口气。他并不迷信,
不相信过年杀人会犯什么忌,招什么灾。他只是觉得过年是人生在世的一桩顶顶重
要的大事。这对谁都一样。他记得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大年三十煮出了饺子就念念
叨叨地说:人过年,畜类也过年啊。边念叨边端碗饺子去到院子,给驴几个,给猪
几个,给鸡几个,反正养的牲畜都有份儿。这就使他觉得过年是满世界的事,谁也
不例外。那么拉到近前,对于关在他家磨房的两个人犯来说,年应该也有他们的份
儿,不论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该过个年。让他们过了年再死,两方面(石沟
村和待死的人犯)都似乎通顺。这就是赵武在附和五爷和赵志的说法时,自己的真
实想法。尽管出自不同的考虑,留下人犯过年,终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既然如此,
在哪儿杀,怎样杀这些问题就不必急着商量了。难弄的事还是放一边儿,别让它缠
磨得过不好年。赵武表示大年夜那班岗归他,反正是在他家里,两不误。赵志担心
会出事,赵武说不会,拴人犯的那盘石磨当年是四个壮汉搬进屋的,落地就像生了
根,他俩挪不动半步。赵志说行。五爷也说行,这事又一致了。接着五爷就说起今
年过年祭祀的一些事,和往年也没什么两样。五爷说了,赵武、赵志听了,也无非
是说了听了,没人再有说道。说到底,过年是活着的人过,老祖先、老老祖先们无
非是回来吃点喝点,再当仁不让地领受后人的几个响头罢了。族长五爷将祭品备得
好好的,族人们把头磕得好好的,不就能打发个满意了吗?而活着的可要吃要喝,
麻烦的事一大堆呢。身为一族之长的五爷,只顾死人,不管活人,也太????了。
赵武心里想。
转眼也就到了除夕。庄户人不叫除夕,叫年三十或大年三十,都一样。这天天
气很好,有日头没有风。从早晨起,街上便熙熙攘攘,大人来来往往忙年,孩子三
五成群地玩耍。谁家孩子(十有八九是像万有家那类富户)炫耀地提前放起了鞭炮。
年就在僻僻啪啪的响声和漂浮在天空的硝烟里显出模样。死寂了大半个冬天的小村,
像一个久病的汉子,强打精神走出了家门。
赵武没听从玉琴的意见将儿子接回,他实在顾不上。也不愿给玉琴添麻烦。玉
琴告诉他,她公公要她带扣儿回去过年,她拒绝了。赵武说:“按常规是应该回去
的。”玉琴哀怨地说:“按常规他应该逼我再嫁他老大吗?”赵武叹了口气。他清
楚,她不去公婆家过年,主要是不愿他一人孤孤单单过年,她要和他一块儿。他何
尝不这样想呢?那才是像模像样让人心满意足的年呐。说心里话,若不是五爷从中
作梗,他也早就和玉琴结成夫妻了,何至于一年到头野狗似的溜门跳墙不得安逸呢?
想想这些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怎么说年还是得过的,不为自己还为玉琴和扣儿哩。赵武和民兵打个招呼就出
门了。他要去赶龙泉汤集,置办点年货回来。年三十的集叫半半集,只有一上午的
交易,天一晌集就散了。卖的和买的都匆匆赶回家过年。半半集的规模比较小,赵
武从集这头就望见了集那头。买卖多是过年现用的货品,鱼、猪肉、粉条、烧纸、
香、鞭炮以及水果等。这些也正是赵武要置办的东西。正如俗话说的,挣钱好比羊
上树,花钱如同鳖下湾。只一会儿工夫,赵武就把仅有的一点钱化得精光。有的东
西还没买齐,有的东西买了双份。比如鞭炮、猪肉和水果,他这是准备回去时绕一
下路去一趟丈人家,多的一份就是给儿过年的。钱了心事了,不齐的也就不齐了。
他把东西装进小车篓里,推着离开了集街。
刚走出不远,赵武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认出是小古庄的民兵连长古朝先,就停
下脚等他。古朝先小时候放炮仗崩瞎一只眼,日本人打来时他报名参加抗日队伍,
人家不收。他不服气,说一只眼打枪瞄准更方便。人家见他决心大,就收了。后来
打仗果然显出独眼的优越性,一枪撂一个,成了神枪手。在一次战斗中腿负了伤,
没治利索,就回小古村当了民兵连长。他也推着个小车,小车随着他的残腿一瘸一
拐,就像一只小船在风浪中颠簸。赵武等了好一会儿,“船”才靠过来。赵武问他
也是来买年货吗?古朝先说他是来卖年货的,两人并排往前走着,赵武问他卖啥,
古朝先说卖猪肉。赵武朝他的小车篓里扫了一眼,问:“没卖了吗?”古朝先说:
“肉卖了了,下水剩下,天晌了,不等了。回家过年了。你的年货置办齐了?”赵
武笑笑,心想这人说话就像念“了”歌似的,说:“齐不齐的就这么回事了。”古
朝先问买下水了吗?赵武说没。古朝先说:“我这些你要了吧。”赵武说:“我不
要。”古朝先问:“咋?”赵武说:“罗锅上山前(钱)上紧呐。”古朝先一笑说:
“想要就赊给你。”“真的?”赵武动了心,他想要是有一副猪下水过年,这年可
就不一样啦,玉琴见了一准合不上嘴。于是,他赶紧说:“老古,当真能赊给我吗?”
古朝先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信得过你老赵,你不是那种吃了把嘴
一抹不认帐的主儿。”赵武说:“行,承你老古好意,我要了。不过下来麦子前我
没钱还你。”古朝先说:“那就下来麦子还,给钱也行,用麦子折也行,随你。”
赵武应了声好,就停脚放下小车,把古朝先车篓里的猪下水搬进自己的车篓里。行
了,这遭行了,赵武心里充满由衷的喜悦。
这就走出了镇子,镇子里的温泉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渐渐远去。赵武如释重负
般大口呼吸着田野里的清新空气,对古朝先说:“这温泉味儿真顶人哪,镇上的人
一天到晚怎么受得了?”古朝先说:“习惯了就没事了。我刚打枪那时,也恶这般
硫磺味,呛得头疼,后来就不觉得了,再后来闻不见味儿倒不自在了,就像抽大烟
上瘾那样,想闻。”赵武突然想起什么,向古朝先问道:“老古,你杀过人没有?”
古朝先笑了,说:“你个老赵装糊涂咋的,远近谁不晓我老古是杀鬼子的神枪手?”
赵武说:“我不是指那个。”古朝先问指啥?”赵武说:“我是问你枪毙没枪毙过
人?”古朝先侧脸看看赵武:“枪毙?你是说处决犯人吗?”赵武说是。古朝先摇
摇头说:“我杀人都是在战场上。可这没啥两样,战场也好,刑场也好,都是将敌
人结果掉。”赵武说:“一样也不一样。战场上杀红了眼,见了敌人就搂枪机子,
想咋样打就咋样打。可在刑场上枪毙人就不能乱来,那有一些套路。”古朝先说:
“这倒也是,从古至今这方面都有规矩。像古时候出斩犯人要等到秋天,斩前管一
顿酒肉,想骂想吵想唱由犯人的性儿,而且都是一刀之罪,一刀杀不死就得赦免……”
赵武打断说:“古时候的事书里戏里都有,我是说现在杀人有些什么规矩。”古朝
先说:“我没在刑场上枪毙过人,见是见过不少遭,有的和古时候一样,有的不一
样,反正判决文书是要有的;要五花大绑;要插亡命旗,也有不插的;用单发枪不
用连发枪;朝后脑打,这样犯人死得快……哎?老赵你咋忽然问起这个来了?”赵
武连忙说:“没啥,咱不是拉孤儿拉到这档子事嘛。”古朝先就不再说什么了。不
多时就到赵武拐向儿子他姥姥村的路口,两人各走自己的路了。
一种长存千百年的无形力量驱使所有的人(也许还包括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
于除夕前回归到各自出生的那座小院落,过年。这是一种血缘的大归队,宗祖的大
聚合。从那一刻——日头落下山去,家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了。一律地禁闭大门,
自成一体与外界彻底隔绝,专心致志过“自家”的年。如果少了一个家庭成员,心
里便充满失落,年就过不圆满。而如果多出了一个两姓旁人,心里就十分地厌烦,
不对劲儿,就像一碗醇酒兑上了凉水,年就走了滋味儿。总之,庄稼人的年,极其
讲求亲情,又极其排外。一切都约定俗成,不容篡改,不容残缺,也不容走味儿。
别的可以通融,唯独过年不行。
以此而论,今年赵武家的年就过得完全不成样子了,不仅不合规矩,简直是乌
七八糟。在这座宅院里“过年”的大小五口——玉琴、扣儿、小山、周若飞以及赵
武本人,对年而言就完全是些互不搭界的人。他们不仅不同宗同族,甚至也不同国
同种。真是东风西而南辕北辙葫芦搅茄子茄子搅葫芦,混杂不清。这是其一。另外,
除却血缘宗祖不论,这伙凑在一块儿过年的人还从属着两个敌对的营垒——鬼子、
二狗子和抗日百姓。前者的小山、周若飞仍被挂在厢房的石磨上。他们怀着啥鬼胎
也许只有鬼才知道。而后者的赵武从天黑接了民兵的班,就一直顶着寒风在院子里
站岗,即使偶尔进屋,眼光也绝不离开厢房门。这就是赵武家不伦不类、稀奇古怪
的年。
天已经黑下了许久,时辰正一步一步逼近“年根”。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听不
见惯常的狗叫。狗在年前又被打过了。这遭不是赵武的部署,而是买不起猪肉的人
家自行对狗们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苍蝇也是肉。用狗肉上供和包饺子总比见不着
一点肉星儿强。今年各家炮仗也放得不多,间隔很长的一响,如同人攒足了劲儿放
出来的响屁,烘托不出年的热闹气氛。这一是孩童们拥有的炮仗原本不多,即使多
些的如同万有家那类宽裕人家的孩子也早跟他们的长辈学会了节俭,深晓在暗中放
炮仗完全是一种浪费,是把钱往黑影里扔。等留到大年初一白天在大街上当着众多
孩童的面放,才是最值得最风光。于是乎小小孩童的老谋深算就使这本该热闹的年
夜变得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