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轮司机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一现身便来势汹汹。我想他并不觉得他
是破坏了安娜的家庭,他只是在讨回二十多年前就属于他的珍宝。他
从见到安娜起就决口不提王贵,他以一种拒不承认王贵存在的态度在
追求安娜,全然不顾安娜已经为人妻子并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事实
。他觉得,如果不是特殊的历史时代,原本安娜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
他的,而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是安娜的。
涡轮司机是个以情至上的完美主义者,爱了,无法改变。当年要下放
的时候,临分别前的一夜,他和安娜坐在校门口的雕像下,整夜握着
安娜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他的伤感是不言而喻的。他非常痛恨自己“
显赫”的出身,显赫到他不仅无法保护眼前这个柔弱的小爱人,甚至
没有资格和安娜一起去同一个乡下。他虽然只比安娜年长半岁,他却
觉得在爱情面前,安娜像个小孩,永远无法理解他浓得如徽墨般化不
开的感情。他常嘲笑自己前生结了孽缘,在见到安娜第一眼,在她扇
着鼻子翩翩笑着跑开,大叫着“哎呀”的时候,这个孽缘就开始轮回
了。他喜欢安娜的聪明狡诘。他自认为自己拥有世界一流的大脑,但
在安娜面前,他还是不得不感叹山外有山。这个女孩就是那样的聪明
,似乎没见她完整听过一堂课,她总是在课堂上拉着别的女孩说话,
在他的前面小声嘀咕,聊到后来开心了居然会失声笑到叫老师拍讲台
。他很多次在后头拿铅笔戳安娜,提醒她老师都到她身边了她还在埋
头看小说。他从没见她记过笔记,只磕着南瓜子翻翻书就知道怎么解
决答案。在安娜面前,涡轮司机这样的不可一世都有压迫感。
安娜认识涡轮司机的时候如一块濮玉般就知道看小说,傻玩。她会踢
毽子,上下翻飞踢整个课间休息,她会抓哥拉汉,将四个骨子攥在手
中任意把玩。涡轮司机费好大劲才让她学会聆听,他精心钻到图书馆
里为安娜读书,跟她讲希腊故事,引她每天一放学就敲他桌子:“快
!快!在我回家做饭前赶快讲完!”涡轮司机会笑着让她着急:“欲
听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涡轮司机教安娜下围棋下象棋,只一个学期下来他就得小心应对了,
一不小心就会听安娜欢呼“我提!”然后一脸得意地告诉他“早就做
了陷阱等你了!”在他们高中毕业分手的时候,安娜已经把涡轮司机
肚子里所有的故事挖完。
安娜一直懵懵懂懂的,如果不是班主任,最欣赏和喜欢安娜的化学老
师一语点破,安娜根本看不出涡轮司机的深情,“我发育晚。”安娜
一直这样总结自己。
化学老师是个老姑娘,自甚甚高,为了男朋友特地从大城市来这个小
城市教书,后来男朋友因化学实验意外死了,她便从此关闭了爱情的
门。她仿佛从安娜身上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她推荐安娜看所有与
课本无关的书,甚至教安娜戏剧表演,她跟安娜讲,凭你的天资,只
需要一只眼睛看世界。安娜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化学老师把涡轮司机的款款情深一丝一毫都看在眼里。她老了,不再
期待爱情,但从这对金童玉女身上,她感受到青春曾经在自己的身上
闪烁光彩。她一直想告诉安娜,你注意过身边有个男孩,每天的目光
一直追随你吗?出于毕竟是老师身份,她不好点穿。
直到高三的上学期,她敏感估计到这群天资卓越的孩子也许要永远跟
大学的殿堂说FAREWELL的时候,她觉得是时机了,一个人一生不应该
失去所有的梦想。她告诉安娜:“你的另一只眼睛可以睁开了。”
安娜这才睁开另一只迷糊的单眼。
安娜回城比较早,而涡轮司机特殊的出身,让他等了一茬又一茬,在
所有的知青都走了,那间大宿舍只剩他和隔壁的猪的时候,他彻底绝
望了。他曾经想过死了算了,我既无法与命运抗争,我至少可以活得
有点尊严。但一想到安娜他就退缩了。这世界如果有一个理由值得他
活下去,那就是安娜。他后来还结了一次婚,当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知道安娜已经有孩子了,也许是觉得今生反正都要结婚的
,跟谁不一样?但他后来发现,有个不爱的女人在身边,压抑着心中
的烦躁脱裤子,简直比单身还难。在经历了10个月的婚姻之后,在他
决定去报考大学的时候,他不带一丝留恋地办了离婚。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无法对安娜要求什么。他是背负着他与安娜
两个人的梦想进学堂的,所以他永不厌倦。如果他可以自由选择专业
,他一定选安娜想学的化学。20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要回
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一定是爱情遮住了他的双眼,他根本没觉得安娜与二十多年前有什么
改变,还是那么俏皮还是那么咄咄逼人还是那么举手投足间洋溢着光
彩。他一看到安娜,整个世界都变得暗淡。他很自然的将她拥抱入怀
。
安娜正经历着“每日一痛”的早修课呢!这该死的胃,居然还分贲门
和幽门。胃疼的过程好比升潮,先是隐隐掀起点小波浪,然后开始波
涛汹涌,而且一浪接一浪,绵绵不绝,疼完上面的门再疼下面的门。
安娜在孩子王贵都匆忙着离开家以后,就静坐床上等序幕升潮。
涡轮司机就这时候敲的门。
安娜开门的时候第一句是:“这么早过来干吗?怎么没打电话?”安
娜的言下之意是,你不打电话来让我准备一下,收拾收拾家,拾掇拾
掇我自己。安娜很不好意思,自己还穿着睡衣,床上的被子都没叠呢
。早餐的碟子碗也敞在一进门就能看的见的桌子上。安娜不愿意让讲
究的涡轮司机看见自己的家的凌乱。
涡轮司机手里提着大包小袋,走进厨房,说,带点水果给你。进去以
后又出来了,厨房太小,转不开身,里面都塞满了。涡轮司机把水果
放桌上,顺手把碗碟堆了堆,收进厨房。“抹布呢?我擦擦桌子。不
然手没地方放。”涡轮司机问安娜。安娜正关了卧室门换见客的服装
,喊了声,等下我来收。
涡轮司机便在餐桌边坐下。
一会儿,安娜服装整洁地就出来了。不过涡轮司机很喜欢刚才安娜的
模样,穿着绒布的圆领衫,宽宽大大的睡衣打扮,一双绒拖鞋,很家
居,一眼看上去很女人。
安娜手脚麻利而且非常熟悉地在雀巢里来回转转,一会就把一切都收
拾妥当了,口中还不时招呼涡轮司机两句:“你吃早饭了没有?我这
里可没什么吃的呀!就饼干。”“你要喝茶吗?坏了,孩子们洗脸把
水瓶全用光,我得烧。”“来就来呗,带东西干吗呀?你跟我还搞这
套?”涡轮司机一直笑着看她,一言不发。
安娜拎着水瓶出来给涡轮司机泡茶的时候,低头回脸一看,奇怪地问
:“这样看我干吗?神经!”涡轮司机说:“你在家的样子很有意思
。边讲话边干活,看着还有点贤惠。”“我岂止是有一点贤惠?我集
中中华妇女所有美德呀!等下我让你看看我的毛线。”
安娜就喜欢跟熟人炫耀她的毛线。她有一整箱的毛线,外带一抽屉。
这个箱子,是那种如果您出国留学带生活用品所选的最大号的箱子的
样子。安娜把它放床底下,没事就拖出来看看,欣赏。她喜欢那种柔
软的手感,有种贴近体肤的温暖,还有各种绚丽的色彩,让她有无数
种幻想的组合。这是她结婚10几年的收藏,只要攒点私房钱她就去买
。我从小就反感安娜的这种怪癖,打的少,买的多,还麻烦。一过霉
雨季节,天空稍稍放晴了,家里都来不及地晒,以前是满满一阳台,
现在都发展到到楼下搭架子晒了。
涡轮司机看到安娜的收藏以后叹为观止,他也搞不清楚这小女人,确
切地说都快老女人了,怎么有这爱好。“你会打吗?”“我怎么不会
?打得可好了,下放没事的时候跟村里妇女学的。不过现在我没时间
打,等我退休了,没事情做了我慢慢打。”涡轮司机大笑。他最清楚
安娜的这种小花招了。以前所有的功课,安娜都不做的,临上课了要
交了才鬼画符。一问她怎么不做功课?安娜就赶紧接口:“我没空做
,要做家务要带弟弟妹妹,等我老了以后有空了我把攒的功课一下补
完。”还摆出一副对老了以后的那种空闲的向往。涡轮司机知道,“
等退休以后打”肯定是她花钱以后内心不安,找出来的安慰自己的借
口。
要说了解安娜,还得看涡轮司机。王贵给安娜哄一辈子,老盼望着等
以后安娜退休了打毛衣给他穿,所以每次看安娜买回毛线也欢天喜地
的,就当未来投资好了。后来安娜闲了,毛线还放在皮箱里动都不动
,每年一到夏天就拿出来晒晒,却绝口不提打毛线的事情。王贵若追
问:“你以前说的给我打的毛线衣呢?”安娜就继续狡辩:“现在谁
打毛线啊!羊毛衫买的又便宜又好看!”
老天保佑!希望安娜不要把房子送给二多子,然后把两箱毛线送给我
当遗产。
正说着话的空儿,安娜发病了。“哎哟!”安娜一手捂着胃一手撑着
箱子,眉头紧簇。涡轮司机忙把她拉起来,扶着她的肩问:“怎么了
?胃疼啊?”安娜赶紧点头,“我得上床躺着去,斗争开始了。”
多此一举。安娜刚叠上的被子又给涡轮司机拉开。“你别动,等下躺
着。我去给你冲个热水袋。”在拉被子的时候,涡轮司机闻到一股熟
悉的淡淡的香气,是安娜身上的味道,很多年前他就熟悉的,心颤。
安娜依床躺着,告诉涡轮司机热水袋在哪里,又吩咐涡轮司机给她热
牛奶。“我等下吃药,不能空腹,你去冰箱里拿瓶牛奶热热来。”
从涡轮司机干活,可以看出理科生的有条不紊和从容不迫。他先冲了
热水袋,还顺手拉了条枕巾把热水袋裹上塞给安娜,说:“搁胃上暖
着。脱了你外套,拉好被子。”然后去客厅拉开冰箱拿出牛奶,到厨
房找了个合适的小奶锅,上下翻翻,从灶台下面摸出火柴点上煤气。
转身先倒杯热开水给安娜送去。没1分钟,牛奶的边缘就开始冒小泡
泡,表面皱皱地结了层皮。他把火关到最小,在牛奶缓缓沿锅边上升
的时候迅速熄火。然后再找出个高脚玻璃杯将牛奶倒进去,放进刚才
准备好的半茶缸凉水里冰着。“很快就凉了,你先忍一下。”安娜说
:“不急,有的药是饭前吃的,我先吃药。”
涡轮司机回卧室看安娜在摸一个糖浆一样的小瓶子,用专用茶匙喝了
两勺。“苦不苦?”“不苦,味道淡淡的,有点怪。”安娜吃完后突
然停下来看涡轮司机,放声大笑。涡轮司机莫名其妙,不晓得自己出
了什么问题,很狐疑。安娜笑停了,跟涡轮司机讲,你先出去,我要
翻跟头了。又笑。
安娜是真要翻跟头。安娜第一次吃这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笑。因为处方
上写:“遵医瞩,服用后翻滚摇匀。”这药得在胃壁上抹匀。以后每
次安娜吃完药,只要我们在家,王贵都会招呼我和二多子来看“狗熊
打滚”。我们全家都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涡轮司机看了医嘱以后,也笑得前仰后合,“你以前体育及格了没有
?”“没。反正又不作成绩。”“让我看看嘛!我觉得有趣。”“不
行!太丢人了!你出去啊!”涡轮司机低头笑着摇头出卧室,顺便把
牛奶杯从已经变温的凉水里捞出来。
服侍完安娜吃药,涡轮司机拿了个自己带的橙子,搬了把凳子坐在安
娜旁边。涡轮司机边跟安娜絮话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揉手里的橙子,好
象在转太极的圆一样。涡轮司机有问必答地向安娜汇报自己的近况,
也夹杂着说些美国大学的趣事。安娜听得满眼的羡慕。突然,涡轮司
机停了手,拿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将橙子的顶端切了个圈,露出好看
的花瓣一样的橘瓤,他去找了根麦管来插进去,冲安娜说:“吸。”
安娜一直注视着涡轮司机的一举一动。“这怎么吸的出来?”安娜问
。“你吸吸看。我捏半天了,应该汁都出来了。”安娜吸着还带有涡
轮司机体温的橘子,突然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这个男人,和20多年前
一样细致,什么都为安娜安排周到,所做的一切都让你感到温情。他
怕安娜的胃吃不了凉水果,竟用手去先暖。
安娜以前一直受涡轮司机的照顾,都习惯了。俩人一起出门,涡轮司
机永远让安娜走在马路内侧,过马路永远是先示意安娜停一停,每次
考试虽然明争暗斗,还是忍不住嘱咐安娜做题目仔细点,小心。涡轮
司机一定要超过安娜,他才觉得自己在心理上有优势,但若赢了安娜
看安娜撅着嘴他又忍不住去逗安娜哄她高兴。“上帝派我下来,是要
让我照顾你的。”在一次运动会以后,涡轮司机替安娜按摩扭伤的脚
,这样说道。安娜当时觉得,咿!真肉麻!
18岁的安娜以为所有男人都和涡轮司机一样,天生就是照顾女人的。
等安娜认识王贵以后,她才知道男人真是不同。王贵从不做什么亲密
举动,也很少照顾安娜。他们一起上街,基本上每次逗要吵着回来,
王贵走路象疾行军,安娜要一路小跑去追,稍微流连在哪里一点,就
要互相找,找到了安娜就发火。“你不能走慢点?跑起来跟个驴一样
横冲直撞,低着头只顾自己走!人家怎么追得上?!”王贵也很少在
安娜生病的时候端茶倒水,主要是想不起来。但安娜如果要求,王贵
就会去做。“心不细。没有眼色,不会关心人。”这是安娜给王贵下
的婚姻总结。王贵有时候非常勉为其难,也想通过判断安娜的眼神猜
测安娜想要什么,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求求你了夫人,你可能不要叫我猜?你想要什么就直讲,我能干就
去干。”王贵这样要求安娜。王贵有时候觉得安娜不可理解,难道女
人都这样?一次,安娜在店里拿了两件衣服问王贵:“哪件好看?”
王贵讲红的。“乡下人,就喜欢大红大绿。”王贵赶紧改口,那件也
不错。“我讲好你就讲好,一点主见也没有!”安娜又责怪。“那你
到底想要哪件?我看哪件都可以,只要你喜欢!”王贵有点火。“我
一件都不买,我就是问问你。”王贵彻底头大,原来是选什么都不会
满意,那干吗浪费时间?真是生活处处不考验!
“我就不说,我就要你猜。什么都说出来还有什么味道?”安娜不依
不饶。“情调。”安娜跟王贵说,“你一点都不懂情调。”
王贵到现在都不懂,这情调,到底是个什么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