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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microhelper 原作)
送交者: 吃了午饭就犯困 2003年03月10日13:58:22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有喜欢马三立马爷的相声的吗? 马爷去了,找到这篇东西给大家看看.

主题:新年娱乐专题——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精,转)
版权所有:microhelper 原作 提交时间:10:15:13 01月23日

云也退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1):
不久前,听到66岁的马季先生在电波中说起相声的现状:
“有人抱怨春节晚会中的相声不好,认为相声现在已经不行。照我看,没那么严重。现在的春节晚会要向全世界直播,所以它不可能给相声太大的发挥余地……”
我对这席话颇不以为然。既然要搞全世界直播,又何必叶公好龙地顾忌相声会丢民族的脸?事实上,如果相声已经无力承担起批判现实的使命,它就应该自觉退出舞台;目睹春节晚会连续十年的堕落史,我想它的命运不应该、也不可能由相声来挽救。
因为,作为艺术的相声需要关怀现实,而春节晚会则不;只要听见赵本山瓮声瓮气的“风景这边独好”,全国人民就满意了。
想写一组札记,回忆一下我们曾经拥有过的可爱的相声艺术。

马季先生见证了解放后相声艺术的五十年历程,他写过和演过的作品也是时代痕迹最重的。抗日战争、人民公社、大跃进、工业化多多少少都在他的相声中出现过。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正式意义上的歌颂体相声理所当然地从马季开始,他也全身心投入为工农群众服务的艺术事业中去。因此我们听到这样的情节:中国登山队攀上珠峰后,必须先插上红旗、安上毛主席像(登山英雄带的累赘不少),然后才能欢呼(《登山英雄赞》);共产党员邵桂英严肃地对她丈夫说:我最爱的不是你,我最爱人民公社(《女当家》)。在我看来,马季、唐杰忠留下的最经典的歌颂型相声,当数《找舅舅》、《桃源新貌》两段。而今年年初的相声大赛上,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竞相自夸“江主席看过我放的礼花”、“江主席听过我鸣的礼炮”,大概可以标志着歌颂型相声的穷途末路。
不能承担批判现实使命的人是没有资格说相声的。马季有他真正的杰作,那就是《多层饭店》。在这个有着一大套组织机构的饭店里,中国行政单位可笑的臃肿尽显无遗。马季说的“我住店办手续,差点吐了血”想必会引起同行政机构打过交道的老百姓的共鸣。

一进大门,被一个老头拦住了,要检查介绍信和身份证件,于是有了下面这段对白:
——这(指介绍信)上面写的什么呀?
——上面写得很清楚嘛。
——我知道,我不认识字。
——不认识字你看他干什么啊?
——这是上级规定的一道手续,非看不可……

申请住店,首先要填表格,每一份都是“密密麻麻、四十多项”,填写的要求是“有你就填、没有你就画叉”。所有表格开头都有“姓名别名曾用名性别年龄籍贯职业出生年月日本人出身家庭成分”这些我们熟悉的内容,往下看则各异:

本人面貌特征:身高体重、腰肥裤长、脸上有无痣、身上有无疤、手上几个斗几个簸箕(唐杰忠插话:他这儿通缉在逃犯哪!)……
本人有何疾病:血吸虫/黄热病/胆结石/白癜风/脑膜炎……半身不遂/产后失调/心肌梗死/骨质增生/抗O是否正常/转氨酶有否下降/血色素有否偏高/胆固醇是否增加/照过X光没有/做过心电图没有/打过预防针没有/种过牛痘没有/住过几回医院/去过几次火葬场了……
本人睡眠有何特征:是喜欢偏着睡侧着睡仰着睡还是习惯于站着睡;睡眠有何习惯——打不打呼噜、撒不撒意境儿、说不说梦话、有没有咬牙放屁叭唧嘴的习惯……
本人伙食标准——是吃六毛三的、吃八毛二的、吃一块零四的还是吃一块五毛九的(我凑个整行不行啊?)
本人喝不喝酒;喜欢曲酒/喜欢白酒/喜欢黄酒/喜欢色酒/喜欢汽酒/喜欢药酒;酒后撒不撒酒疯,撒酒疯有和表现:是哭是笑是吵是闹是打人是骂人,进店喝几次打算闹几回……

仅凭我记忆中的这些内容,就可见这套申请程序的幽默。
为填写所有的表格,我走遍了饭店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有看报的、有听收音机的、有叮叮当当打家具的、有睡觉的、有打扑克钻桌子的……让人想起刘震云的小说。我记得相声中这样的一段对白:
——一走进会计室,站起两位女同志接待我。
——还真够热情。
——就听这个跟那个说:“小张,我来办吧,你抓紧时间把那基督山看完了吧”,那个说:“哎别别,你看我三四天都没工作了,还是我来办吧”,“咳我该工作还得工作啊”,“你该歇着就歇着吧”,“好好好你管我不管”,“得得得你办我不办”。
——最后谁给办了?
——俩人谁全没管。

等到费劲周折住进了房间,“我”向服务员提出“我晚上有演出,能不能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吃饭”,服务员答应为我煮碗面条,但还得“填个表”。表填完之后,又经过层层审批:
组长批了:同意,请副科长一阅
副科长批了:同意,请科长酌定;
科长批了:同意,请副处长审批;
副处长批了:同意,请处长圈阅;
处长批了:同意,请文化局开证明来!

“我”心想这碗面条看来是吃不成了,反正就住三天,干脆买个面包对付了得了。可笑的是第四天坐火车回北京,饭店经理居然跑到火车站来了,一边跑一边嚷:
“老马,老马——那碗面条批下来啦!”

要让一种曲艺形式矛头直指贪污腐败、扫黄打非、民主政治、社会转型,那永远是妄想。凭一段《多层饭店》,马季、唐杰忠做到了一个相声演员所能做的一切。十年前我初次听到这段相声,到现在不下30遍,马季把一幅题写着“官僚主义”的世相图,永久镶嵌在了我的头脑之中。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2):侯跃文、石富宽

1990年前后,相声界掀起了一个重新发掘传统相声的热潮,正赶上国际相声交流演播,一时间上海舞台煞是热闹。姜昆、唐杰忠和常宝华、常贵田排了不同版本的两段《相面》,姜、唐同时带着加拿大徒弟上演久违的名段《金刚腿》(郭启儒、郭荣启等老前辈演过)。那一场盛会中,侯跃文、石富宽带来的是《口吐莲花》——一段几乎已经被遗忘了的传统节目。
侯、石是自幼即结下的铁定的黄金搭档,四十年来佳作不断。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乾隆再世》中那个自封的诗人兼书法家在长城城砖上刻下的四行字:“到此一游,消闷解愁,远望群山,一锅窝头。”从此,那些百无聊赖的旅游观光客多了一个笑柄。其实,后来此人在云岗石窟老佛爷的脸蛋子上刻的那首《西江月》,更有玩味余地:
云岗石窟/漂亮,佛像刻得/真棒,
双手合十/想对象,愁得脑门/倍儿亮。
侯跃文的成功之处,在于他表演的投入足以使观众相信,这个一心想成名的小伙子打心眼儿里满意自己的杰作。同样,他照王羲之的字帖练书法,写完后拿去给“同院买冰棍儿的张奶奶”看,并听取她的评价。在这些地方,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他的“无知无畏”一样教人动容。
一段《乾隆再世》耗时近半小时,其间真正的笑料却寥寥无几,然而每一次哄笑都伴随着炸雷般响起的掌声。至今我想起这两首顺口溜,还觉得回味无穷,忍俊不禁。小伙子最后在四川武侯祠写对联时露了马脚,被警惕性极高的文物管理人员送进了公安局。这个结尾依然是喜剧性的,我猜想他在警察面前是否也会像面对文物管理员那样大言不惭:“我是北方的书法家侯跃文哪。”

90年的《口吐莲花》,算是侯跃文、石富宽艺术生涯登峰造极的标志了。传统相声《口吐莲花》之所以被人抛弃,乃是因为其中有捧哏演员挨打的情节,而逗哏演员装神弄鬼,用自己会练气功、会表演“口吐莲花”蒙骗捧哏的,也没有多少“深刻立意”可言。而在改编的段子里,台词是这样的:
——上次我在北京吐了一回,当时还有好多外国人在场。我吐完了,只见台下噌噌噌蹿上四个外国人来,手里拿着一打票子,绿色的,我也不知道是美金呢还是法郎,估计也就一万来块钱吧,当时就说了:“侯先生,上我们那儿吐去吧,一回一万块钱”,我说我不去我不去,我上你们那儿干什么,这么些中国人我还吐不过来呢……
这时石富宽一付惊讶的神色:
——这我得练练,这好啊这个,我不用一万块钱,我吐一回,五毛就行。我要是到外国去转一圈,一天吐个十回八回的,回来我也大亨啊。
“气功师”就是在对方的强烈求教下开始表演他的绝技的,他提出:要吐莲花,就要请几位神仙,就要念咒语,就需要一面锣以把神仙召集过来。至此,好戏开场了,侯跃文念咒语请神,石富宽充当了那面可怜的锣,在每一句咒语后面拳打自己脑袋,嘴里喊“嘡——嘡——”
且看侯跃文如何请神:
一请天地动(嘡嘡),二请鬼神精(嘡嘡),三请茅老道(嘡嘡),四请姜太公(嘡嘡),五请猪八戒(嘡嘡),六请孙悟空(嘡嘡),七请沙和尚(嘡嘡),八请是唐僧(嘡嘡),九请毛阿敏(嘡嘡),十请刘晓庆(嘡嘡)。
请来马玉涛(嘡嘡),再请郭兰英(嘡嘡),请来张蓉芳(嘡嘡),再请聂卫平(嘡嘡),请来袁雪芬(嘡嘡),再请侯宝林(嘡嘡),请来唐尧东(嘡嘡),再请傅玉斌(嘡嘡),前锋调马林(嘡嘡),后卫调高升(嘡嘡),早请早到(嘡嘡),晚请晚到(嘡嘡),若请不到(嘡嘡),铜锣相教(嘡嘡),请神接神(嘡嘡),八抬大轿(嘡嘡),近水泼街(嘡嘡),黄土殿到(嘡嘡),快到上海(嘡嘡),大舞台报道(嘡嘡),上海刮风(嘡嘡),注意感冒(嘡嘡),计划生育(嘡嘡),尤为重要(嘡嘡),四化建国(嘡嘡),生活提高(嘡嘡),注意学习(嘡嘡),天天看报(嘡嘡),中东战争(嘡嘡),洋枪洋炮(嘡嘡),贪污受贿(嘡嘡),手铐脚镣(嘡嘡),要吃白薯(嘡嘡),注意广告(嘡嘡),要听相声(嘡嘡),我是头号(嘡嘡),天也不早(嘡嘡),人也不少(嘡嘡),抬头观看(嘡嘡),众神来到(嘡嘡),众神来到啦——(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

改编后的《口吐莲花》仍然是一场骗局,一场捉弄者与被捉弄者合演的笑剧,只是在笑过之后我不得不轻轻感慨一声:一个人居然会心甘情愿地狠命锤打自己的脑袋。当他被钱迷住心窍的时候。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3):苏文茂先生
年初在电视里见到苏文茂老先生,他又把《批三国》节选了一段表演,马志存、王佩元之后,这次给他量活儿的是声音有些沙哑的赵世忠。比起侯批三国,苏批三国要粗糙一些。侯宝林先生分析的带“三”字的情节包括“三匹驴”、“三不明”(有名无姓、有姓无名、无名无姓)和“三妻”(吕布恋妻、刘备撇妻、刘安杀妻),苏文茂则提出“三个做小买卖的”、“三个不知道”、“三个数学家”,显然后者少几分文气,多了一点通俗。
苏先生让人着迷的是他的气质,学者气质: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平淡中透着睿智。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个个清晰,不用大段的贯口、惟妙惟肖的学唱,苏先生的长者之风自有润物无声之神韵。“文活”一派,他之后的相声演员再无人能出其右。听苏先生叙述“失空斩”,便恨不得把那本已经破烂不堪的《三国演义》再翻一遍。苏先生批《红楼梦》,上得台后便和马志存如闲聊一般娓娓道来:

马:……那么您倒说说,这《红楼梦》的作者是谁?
苏:《红楼梦》的作者,姓曹——
马:对……
苏:曹——孟——德。
马:这……曹操哇?
苏:谁告诉你曹操的?
马:你说的曹孟德啊?
苏:《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作者叫曹——雪——芹。
马:那你刚怎么说曹孟德呢?
苏:你看过《红楼梦》吗?
马:我当然看过啦!
苏:《红楼梦》说的是曹雪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这么些事情,醒来之后把这个梦的内容写了下来。所以《红楼梦》是曹雪芹“梦——里——所——得”,故而叫“曹——梦——得。”

苏先生拖长音的地方总有一股灵气托着,到这时解开他小小的悬念,你会发现观众的笑声和掌声是由远及近、徐徐响起的。

传统相声里,中国古代和近代两位“圣人”各自唱过主角。马三立拿孔老夫子开涮,说穷酸的孔子为骗吃元宵,偷着把饭店招牌上的“一文钱一个”改为“一文钱十个”,还伙同颜回子路喝了几十碗不要钱的元宵汤,喝得饭馆里的元宵都成了锅贴了。但在康圣人出场的《文章会》里,马老喜剧化的形象无法让人信服他是舞文弄墨的料。《文章会》当然得听苏文茂的,而且苏先生把它演绎成登峰造极的艺术杰作。
《文章会》出场三个人物:私塾先生周蛤蟆,游学经过学堂的康圣人,以及学生苏文茂。说到康有为出题难倒一屋子学生,苏文茂有意味深长的两句伏笔:
“不是我们老师教得不好,而是康圣人出的题目,太深。”
“太深”两个字放慢语速,以至你几乎能听到舌头轻轻触碰上牙龈、并慢慢卷动的声音。相声艺术家里处理发音达到如此精致程度的,一位是苏文茂,另一位是常宝华。
学生们答完了题交卷,周老师捋着三绺青须阅卷,有这样几句经典台词:

——我们老师拿起这篇:
“嗯,这篇,词句不佳。”
又拿起那篇:
“这篇字体不妙……嗯,这篇不错……就是有几个错别字。”
——什么错别字呢?
——这个“人”字,少写了一捺……

旧式学堂教出了甭管什么字都敢写错的学生,更可笑的是,私塾先生始终端着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子:能辨认出只剩一撇的“人”字,对他而言足可引以为傲了。

评来评去,当然最后这篇为老师撑了门面的“盖世奇文”,出自“苏君文茂”:
——康圣人拿过我这篇文章这么一看:
“文章奇——哉,文章妙——哉,文章奇妙——而绝——哉!”
——好,连着三“灾”,就短“八难”了!
……
然后就是和康有为的见面:
——康圣人说:“哎呀,这位就是令高足——苏君文茂!”
我们老师说:“是,正是蠢徒。”
……
寥寥数语,一个迂腐的“圣人”呼之欲出。落拓的康有为来到民间,还想在私塾里找回自信,又不甘就这样被孺子过关,最后,他出了一道“春秋题”,要苏文茂当场作答。苏先生不慌不忙,念出这两阕康有为闻所未闻的词来,把这出“文章会”彻底变成一群坐而论文的腐儒的群像。
只是苏先生最后这答题,也是一直缠绕在我心里的未解之谜。

前年,我在大剧院看北京人艺演的《茶馆》。舞台上暮色降临,苍白的月光从茶馆的门外泻下,一个小贩疲惫地拉着二轮车回家。这时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起,如永定河的流水一般徐徐涌来,把一曲似曾相识的民谣送过了我的耳际:

正月里来——正月正
我陪阿妹逛花灯
花灯是假的——妹子是真情啊——
妹咂妹咂——伊呼呀呼儿嘿

八月秋风阵阵凉
一场白露一场霜
小炎霜单打那独根儿草——
挂大匾甩死在荞麦——梗儿——上——也——

那时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苏先生就在台上,一袭长衫,一脸和蔼、自信、机智的微笑。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4):马三立的平民艺术
小时候不喜欢马三立,嫌他说话嘴里好像含了口刷牙水似的吐字不清,把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大,凑近了听半天还是不知所云。更气人的是现场观众的笑声格外响亮,好像包袱还特别多似的,急得我直跺脚。
后来却喜欢上说话快、机灵无比的马志明。最著名的《五味俱全》,马志明一气说来酣畅淋漓,尤其是最后“五味大侠”对四大魔头作的那段荒诞的演讲:
“呔,四大魔头听了:本大侠,为清除江湖败类、扫除宇宙隐患、捍卫地球之威严、维护世界之和平……要使那,青山常在、绿水常流,大气不污染、地面不下陷、人人住高楼、家家有电扇、穿着小西服、吃着炸酱面……”
听了十来遍,隐隐约约发现,马志明的表演里,果然有马老传下来的风格:冷幽默——侃侃而谈之中,不动声色地瞅冷子来一下。所以马家父子说相声,他们的搭档说话的机会很少,但只要一开口,准是满堂彩。马三立、王凤山讲《开粥厂》,他自称“马大善人”,满嘴酸气,把“人氏”的“氏”转文读作上声成了“人史”,这回王凤山毫不客气:
王:我好像没见过你?
马:诶,我不是此地的“人史”……
王:那么,您是哪里的“马粪”呢?
既然不是“人屎”,那自然就是“马粪”了。马志明的作品里,也常使用这样的手法,比如他介绍搭档黄族民的家庭:
马:他母亲,一胎生了两个,哥儿俩长得一模一样,这叫什么?这叫“卵生”……
黄:走!
马:你们不是双胞胎吗?
黄:双胞胎,那叫“孪生”!
马:那么“卵生”是怎么回事?
黄:鸡、鸭,才叫卵生呢……

后来听多了,渐渐习惯了他的语气语调,对马老相声的接受障碍才逐渐消除,并且知道,不能欣赏马派相声可谓人生的莫大遗憾。“帅、卖、怪、坏”——马三立是“怪”的代表,一位从来不唱,学什么都不像的相声艺术大师。侯宝林先生的唱功,专业京剧演员都叹为观止,马三立不行,不客气说,论嗓子,马老和冯巩、王谦祥等人都可以归入末流一类的。马老表演,开头常常有一段垫话,是马三立的专利,也正因为只有马老能演,才让人百听不厌。大意是这样的:
“我,先天条件太差,眼神,眼神不好,论嗓子又难听,长这模样又怪对不住你们大伙儿的……”
这几句都是实话。马老的瘦是有名的,瘦到何种程度,用一句标准的相声用语形容,就是“前胸拍点儿水,就能洇到后背上”。接下来,马老就拿自己瘦骨嶙峋的外表解嘲:
“……其实我小时候挺好看,虎头虎脑的小胖子,谁见了都爱……大了大了变这样儿了。什么原因呢?我小时候有一年开刀,动手术,动完手术就瘦下去了。您要问什么病(停顿)——痔疮。这么点儿个小孩儿怎么会长痔疮呢?这叫‘有痔不在年高’……”

木讷、厚道的外表,一双小眼睛和一对大得出奇的招风耳朵,马三立靠着这副形象打造他的“怪”派艺术。名作《买猴》当年说红了全国,据说是因为观众太熟悉国营企业里“马大哈”们的丑态了,笑声乃发自心底的共鸣。我却对马老演的那位倒霉的国营商店采购员的形象印象深刻。因为马大哈误事,把“上东北角买猴牌香皂五十箱”写成“上东北买猴五十个”,这采购员直奔东北,面对长白山的村长和猎户硬着头皮地作起了动员报告:
马:我知道,猴很不好逮,猴是很聪明地,我们人不就是猴子变的吗?
王:你说这干什么?讲讲买猴的意义。
马:要说买猴的意义嘛……这猴是很有用地。首先,这个,猴可以耍,在文化娱乐上是很有贡献地;其次,猴能看家,见到生人就抓就挠,这猴爪子当然还是很有力量地;还有,猴毛,大概、大概、大概能打毛线……
王:甭大概,打不了毛线!

马三立的相声成为一“派”了,他索性定下了“马家不唱”的规矩。马老的用意是扬长避短,把“说”和“逗”上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夸住宅》、《开粥厂》、《吃元宵》,这些段子都得听他的。《吃元宵》里的孔圣人一贫如洗、饥肠辘辘,带着颜回子路闯进饭馆喝免费的元宵汤充饥,马老表现他那副无赖相,惟妙惟肖:
马:……孔子一尝这汤,粘不几儿的,像杏仁茶……圣人想:喝几碗这个不也能饱吗?
王:嗬!
马:“伙计,这汤怎么卖?”“汤?汤不要钱。”“哦?不要钱?给来三碗元宵汤!”

《开会迷》、《似曾相识的人》和《十点钟开始》,是马老作品中最有现实意义的三段。《十点钟开始》里的那个光说不干的家伙,先是要当政治家,表了一通决心后改成了军事家,再后来志向又成了艺术家。每一次表态都有一套固定的词:
——我要是不好好学习,我就不是党的好儿女啦,我就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啦……
——就从今天晚上,十点钟开始,我就要努力学习啦……怎么样我这态度,怎么样我这决心?你很相信我吧,我谢谢你,我谢谢你对我的鼓励,我谢谢你对我的帮助,再见,再见,再见!

然而,《开粥厂》、《吃元宵》、《十点钟开始》这些作品其实并非轻松笑料的堆积。从开头的垫话起,我发现马三立一辈子在潜心揣摩民间小人物的心态。他演绎的潦倒的孔圣人,在逗人一乐的同时也让人同情:圣人为生计所迫做了一把小人,别怪他表里不一,这世上又有谁能免俗?同样,《开粥厂》虽然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发财梦,可是“马大善人”吹嘘的施舍百姓、赈济一方的宏伟蓝图却是人们所熟悉的:正因为见惯了社会上的为富不仁,那些贫穷却不乏想象力的小人物哪个不曾怀有做一回“善人”、风光一把的奢望?《十点钟开始》是十年浩劫后的作品,马三立夸出的几句海口,听起来竟是如此悲凉:
马:……到了那时候,我走在马路上你就不认得我啦!
王:你就胖了?
马:胖?胖是胖不了了。
王:哦!
马:我是说,我就不穿这样的衣服啦!我就穿上了很好的制服啊、很好的裤子啊,我胸前是挂满了奖章啊……有了钱,有了钱我就吃啊,我吃……我吃什么好呢?
王:……
马:我吃……我吃肉包子!

别笑话这个人,60多岁的他只有这么一点可怜的愿望,只知道用表态来证明自己决心之坚定。残酷的现实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而“表态”的形式一向就是把美丽的誓言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的毒剂。没人有资格指责他的朝三暮四:他能在自己的谎言面前颤抖、退却,而50年来,多少人缺乏这种勇气!

相声艺术应该是平民的艺术,可亲可敬的马老几十年来为此呕心沥血。《情绪与健康》、《讲卫生》等作品是他平民情怀的直接体现,这几个段子里,马老告诉你怎样生活、怎样保持身心健康、怎样自得其乐,听来格外温暖。当然,因了自己得天独厚的喜剧模样,他忘不了在每段相声中自我解嘲一番,就是《对对子》这样的传统节目,马老都开自己一个玩笑:
王:你给你自己写副对子怎么样?
马:……我这上联是:弟兄十二我行七。
王:下联?
马:推倒四六二十一。
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马:……弟兄十二我行七:十二生肖,我是马,我排第七个。
王:那什么叫“推倒四六二十一”呢?
马:四六不是二十四么?推倒二十一个,还剩仨立着——“三立”。
王:嘿!

祝马老健康长寿!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5)“单口相声之王”刘宝瑞先生
每年春节期间,我的必备的一项作业,就是听一遍刘宝瑞先生的单口相声。每年的这个时候,电台也总会连续播放数天相声集锦,并且把刘先生长长的单口放在深夜作为压轴大戏。
没有人不承认,刘先生的单口是最耐听的。作为老一辈的艺术家,刘宝瑞的嗓音让人觉得他天生就是个说书的料:清脆、干净,又因刘先生不紧不慢的语速而带上了一些韧性。坐在沙发里花上半小时欣赏一个名段——《珍珠翡翠白玉汤》、《日遭三险》或者《天王庙》,就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入刘先生带着乐感的吐字发音之中,那恰到好处的抑扬顿挫背后,隐隐贯穿着一种完美的韵律。刘宝瑞的绝活,莫过于那些常人用的语气词——表示吃惊的“啊?”、表示感慨的“嗬!”、表示失望的“唉”、甚至象声词“叭唧”、“嗞溜”、“噗嗤”——从刘先生的嘴里吐出来,就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艺术语言,如一枚剔透可爱的卵石一般让你爱不释手。细心地聆听刘先生咬字,你一定会相信:汉语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
单口相声永恒的魅力在于巧合。然而,单口相声虽说本质上只是一个笑话或几个笑话的组合,一般听两遍已经笑够,但刘先生的作品不由你不多听几遍几十遍,因为在他猛地甩出一个精妙的巧合之前,他铺平垫稳整个故事的过程完全是一出精彩的大戏,各色人物登场亮相:《连升三级》里的“一群混蛋”明熹宗、魏忠贤和张好古;《黄半仙》里的吝啬皇帝道光和监守自盗的太监总管崔英;《假行家》里那个不懂装懂的“假行家”。而最精彩的一折,莫过于《珍珠翡翠白玉汤》。这出宫廷闹剧里的角色,上有愚蠢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和他唯唯诺诺的臣子,中有欺软怕硬的县官,下有做“珍珠翡翠白玉汤”戏耍朱元璋的两个要饭的,刘宝瑞一个人,把这三等人的各具特色的言行心理刻画得惟妙惟肖。朱元璋起兵反元,兵败流落到一个小破庙里,被两个要饭的用一锅烂菜汤救醒。等到朱元璋当了皇帝,美食珍馐吃腻了,心情烦闷,于是想起当年吃的那锅美味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了。两个要饭的得悉,揭了黄榜,进宫来为皇帝做汤。我记忆犹新的,是在朱元璋大宴群臣、用烂菠菜、白菜帮子、馊豆腐、刷锅水炖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即将端上席之时,两个大臣三更天在殿外等候开宴时的对话:
“——年兄,您喝过珍珠翡翠白玉汤吗?
——啊,没有,您喝过?
——我也没有。我虽然没喝过,可是我听家父说过,家父是听徐达丞相说的。据徐达丞相说,这个珍珠翡翠白玉汤,是非同小可呀!据说里头有山珍海味、凤肝龙髓,真是穷天下之奇珍异宝,九蒸九炼,才得制成此汤,今天我辈深受皇恩,亲尝此味,唉,真是咱们的祖德——不浅哪!”
这里,刘宝瑞评论道:他们还没闻见这刷家伙水泡豆腐什么味儿呢!
等到一溜小太监往上送汤,两人又对上话了:
“——年兄,年兄,什么地方规矩,也没有皇宫内院规矩大。
——……
——你看那小太监往上送汤,你看看他们多规矩,连正眼看那汤都不敢看。你看那不是——都偏着身、斜着脸儿吗?”
这些对话真可谓是神来之笔,小太监受不了汤的酸臭味纷纷扭过脸去的痛苦相,愣给官员解释成“皇宫里的规矩大”了。

刘先生的单口相声有两个主题,一是揭露皇权专制时代的官场的腐败,一是讽刺旧式学堂的陈习陋规、私塾教师的迂腐可笑。前者包括著名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连升三级》、《知县见巡抚》等等,后者则有代表作《狗噘嘴》,说的是私塾老师跟学生们串通编好对联,想在游学先生面前显示自己学生的能耐,结果弄巧成拙的故事。每次听这段都让我想起中学里的公开课,区教育局官员在座,站起来踊跃回答的都是老师预先挑选出的班里最能说会道的学生。
而到了《天王庙》,私塾先生完全成了巧合之神戏弄的对象。老师教四个小孩念《三字经》,孩子贪玩,跑出学堂,凑了四文钱买了一碗凉粉喝,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把学生赶回教室,抢了凉粉自己吃。放学后,四个小孩越想越委屈,决定在学校外面的天王庙影壁墙上合作写四句四言诗发泄不满:
“兄弟四人
共凑四文
买碗凉粉
先生独吞”
孩子写完就走了,这时天上下起了雨,有进京赶考的四兄弟路过这里,进天王庙暂避。老大看见庙里四大天王的神像,就提议:我们一人说一句,在这里题一首诗留念。于是,白色的影壁墙上又多了一首蹩脚的打油诗:
“天王庙里大法身
身穿铠甲似龙鳞
脑袋倒有麦斗大
一泡大粪十五斤”
老四最后这句实在不怎么样,三个哥哥埋怨了一阵,一看雨已停,便急急上路去了。正巧私塾先生出门散步,老眼昏花地看见墙上有诗句,走上前去辨认:
“这么长?这是几言诗?待我细细数来!一二三四五六……十一,十一言诗!怎么会有十一言诗?我来念念:
天王庙里大法身……兄弟四人;
——这对,四大天王可不兄弟四人吗?
身穿铠甲似龙鳞……共凑四文;
——什么意思?四个人怎么就四文钱?
脑袋倒有麦斗大……买碗凉粉;
——大脑袋怎么就喝凉粉呢?最后一句是——
一泡大粪十五斤……先生独吞!!
——我呀!!”
我早已能把这整出戏的台词背下来,可我还是愿意听刘先生再说一遍,愿意听私塾先生最后那句目瞪口呆的“我呀”。刘先生说两个字时的语气,总是给我带来无以名状的快意。

辞世已有30年的刘宝瑞先生留下的生平材料、图片资料极少,听他的节目,这应该是位饱读诗书、博学多闻的艺人,因为他的传世作品里常常出现对对联、写诗词的场景,那个讲明朝才子解缙的故事的段子《解学士》更是充满了佳句妙联;而刘先生的台风也是一贯的稳健、潇洒,浑身散发着文人气质。然而谁能想到,刘先生竟是“连笔都不会拿的”——他的高足马季先生如是说。
相声终究出自民间,在天桥、地摊上练就的绝活,先天地排斥学府讲堂里的面授。不认字的刘先生如果活到今天,他恐怕当不上政协委员、人大代表,更做不了教授,但是,他成就的是一种何其伟大的民间艺术,再无人能出其右,也无人能估量它的价值。而今天,我们的眼前只剩下或在大学讲堂上侃侃而谈、或在舞台上学走猫步的冯巩,他扮酷的脸再明白不过地告诉我:这种名叫“相声”的艺术,已经无可奈何地走向衰落了。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6)姜昆和《虎口遐想》[
90年代最终被证明是相声盛极而衰的10年,从姜昆的《歌星百态》到今年《妙趣网生》的一系列节目就可看出个大概。迄今我仍然怀念上演《歌星百态》的那台春节晚会,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那时的审美观。听过这段相声后,我的成长跳跃了迷恋流行歌星的阶段,现在中学生花在这方面的大笔开销,我幸运地节省了下来。
听姜昆是从《虎口遐想》开始的,这是梁左先生的代表作,当时笑了个前仰后合。后来电台常播这个段子,我也乐得常听常笑。直到前些年,上海野生动物园真的发生了一起饲养员虎口遇难的惨祸,我翻看着报纸上持续一段时间的报道,方才意识到跟百兽之王打交道绝无相声描写的这般轻松。纵然是那个掉进虎山、有着一脑子让人忍俊不禁的怪念头的小伙子,他所琢磨的东西也不乏沉甸甸的话题。
后来重庆綦江虹桥垮塌,事故的前前后后似乎再一次印证了梁左先生洞察力的敏锐。80年代虎山遇险的姜昆念念不忘“我死了以后怎么办”、“我能不能上报纸”、“悼词怎么写”,对虹桥下滔滔江水中50多个冤魂而言竟成了一种奢望;与一场气势汹汹冲着你性命而来的人祸相比,那只躺在洞里懒洋洋打盹的老虎是何等的仁慈,让小伙子从从容容地拿起钢笔写遗言。
在老虎身边,“我”想起这辈子遗憾很多:个头太矮形象不佳、还没搞上对象、工作中平平庸庸没出过多少成绩、没上过一回报纸。看来就这样死掉实在不值,于是姜昆说要请电视台的人来“拍个老虎吃人的片子卖给外国人赚点外汇,也算哥们临死之前为七五计划做点贡献……”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善”的是,这些心里话能畅快淋漓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我总在想:为什么80年代的姜昆能动员起全身理想主义的细胞,到了90年代渐渐蜕变成老气横秋的卫道士?中央台聊天节目中,我看到姜昆对网络表现出一种只有“门外汉”才具有的好奇:“我惊奇地发现网上有那么多人在写东西,有那么多好玩的笑话……”在网络面前姜昆终于感受到他和他的艺术的落伍,他的幽默已经不再被需要。当年相声中小伙子写遗言的那支钢笔是一个颇富想象力的老太太含泪从外面扔进来的,而90年代的老头老太太成天念叨“改革春风吹满地”,这其中也包括了姜昆。当然姜昆不甘心就这样沉沦,于是96年对“足球热”的趋附、99年后介入网络,成为他病急乱投医式地追逐“时代潮流”的明证。
与姜昆的落伍相伴的,是《虎口遐想》中那种强烈的人文关怀的日薄西山。80年代人们对“上报纸”、“上电视”天真的向往,被商业炒作和自我包装艺术悄然取代;“成名”已经不那么困难了。因此,它由作为目的的“荣誉”跌落为作为手段的“资本”,“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肮脏的鲜血”。虹桥垮塌事件沸沸扬扬一阵子之后,抓了毙了几个祸首,为了平息民愤当局声称要立碑“以戒后人”,并把死难者和造孽者的姓名铭刻在碑上。话音落下不久,綦江畔矗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雕塑。转瞬之间,一起天大的灾难为领导们新一年的“政绩工程”开辟了道路:立碑、宣传、巡回报告、总结大会、周年纪念,这些东西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写入新一任林世元、张开科的履历表,伴他们蹬着锃亮的皮鞋平步青云:理想化的“人民公仆”在现实中完全是一个资本化的职位,他们生来就是报纸电视的宠儿。
但是死者,遇难的百姓,“纪念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新闻媒体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有关部门”的食言恐怕是在意料之中的。《虎口遐想》中姜昆、唐杰忠的一段经典台词,早已洞见了那种中国式的习惯性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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