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Ocean Avenue (之三)

枚枚

不知道是什么使有些人喜欢走动和观看。也许是灵魂里的某些东西。他们
纯净不安地蜇伏。使我们站起身来，出发，握手，和离弃。与美好的，温暖的，使
人感动的人或事物握手或者拥抱。而离弃什么呢。离弃那些负面的，不安全的，因
为无法照料自己而伤害周围人的事物或者态度，或者它们的载体。

可是什么是美好的，温暖的，使人感动的东西呢。如果让我描述，有一些
词会浮现：

Peace, Love, Sympathy.

它们是如此博大简单的好东西。长大之后我才知道关系的内容是这么广大。
它不仅包括人与人的关系，还包括我们和世界，和自己的关系。海洋使我想起这三
个美丽的词汇。它象母亲。我们是她微不足道的孩子。在年末的这一天有个孩子审
视她自己简单而炎凉的过去。请原谅或者纠正她曾有过的一切缺点或者倾向，比如
多言，固执，浮夸，和不耐心。纠正她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些简单的愿望如
此直接地来到心里，就好象幼年时关于糖的愿望直接来到孩子的心里。海洋广
大平静，不揭示，不言语。

我记得在音乐学校的演习厅里听音乐的状态。我跟好朋友有时候疯狂到一
周去两三次。下班之后，穿过城市早黑的夜，穿过繁忙的街道，开车去听音乐。白
天的工作也因此变得轻松一些些。如果迟到，就站在木门外屏息倾听，到中场再进
去。如果人太多，就坐在地上，安静地凝望和倾听。

那些音乐里面有joy. 它们会侵占空间。它是如此和平，美丽，象巨大
的羽毛翅膀，全面拥抱我们。有一些美丽的细节忽然发生之时，甚至使我感觉忽然
全身血液冰凉。作为一个浮浮躁躁的人，好象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音乐。成长到
某一个点上，我的灵魂忽然与它相遇。想来我是震惊而呐呐无言的吧。它只是如此
涵盖而美丽。

在象许多人一样外强中干地闯过生活中的许多屏障和困难之后，在音乐里我坚硬的外壳忽然自行卸下。在人生的某一个时点观看自己，有个女孩子感觉自己象一只
新出生的虫。心态柔软地热爱世界。那些最简单的阳光，绿叶，和波浪。热爱着，
以歉卑和虚弱的姿态。无事之时，小虫子低声请求。请让好东西战胜坏东西。请让
善良，力量，快乐，和美丽，战胜颓唐，无奈，和绝望。想一想，这其实是一个可
以秉持一生的请求。只因为我们如此微小地生活在闹市里(by choice)，却想要清清
净净，安安生生。有墙壁可以依靠。有脸可以互相对着微笑。有物质可以使人慢悠
悠地生活。有音乐可以使人爽朗。有温暖可以使人一直幸福。它们是些那么简单的
好东西可是会使很多小虫子冷不丁地心痛。

兵姐姐带的那本<<子不语>>特别有意思。我们曾在沿着海岸线开动的火车
里出声念读。那些故事都是关于因果和渊源。几生几世的折转以及发生消失。。。
反反复复，生生不息。美女在水泊里看见自己的前生，是一只猛虎。老仆在水泊里
看见自己的前生，是前朝高官。狐狸精千变万化，与人纠缠不休。而我们在二十一
世纪的今天，在年末的假日里，闲闲地读这些故事，大笑或者惊奇之余，好象也
有些微的迷惑来来去去。也许那是些关于命运的置疑。它是一个恒久的话题，而我
们已经好久没有旁观自己了。

兵姐姐说她相信有来世前生。我笑嘻嘻地说如果有来生那么我就放心地虚
掷今生。说说而已，可是多么诚实。因为今生到现在，是一直在旅途上。难道路途
是不累的么，你们所有飘泊的人。

是什么使一些人不断地重新出发或者寻找，或者漂泊。在生命里，我们包
括我自己不止一次地逃离既定的命运。我写这一句的时候恩雅在背景里唱道：“。。。
may be paradise to me.” 什么可以成为她的世上paradise 呢。而我们的呢。我
只想要一掬恒长的温暖。在路途上太盼望都不敢问自己该如何往下描述。我记得Labrang写
过，他觉得机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是Passenger。没有人驻在那
里。在三蕃聊的那天他和兵姐姐说到在欧洲漫游时，在甲板和墙跟下睡袋里眠去的夜晚。那些夜晚应当是可以看见星星和广阔的天空的吧。有人说：“白昼的时间总是有限。
而黑夜却广阔无边。” 也许在夜里我们更可能与自己相遇。什么东西已经被找到。
什么东西还在被寻找。什么人已经宁静快乐。什么人已经生活得麻木不仁。什么人自以为是，不怀感激。而我们是什么人，将要变成什么人，在immediate 的和很远的将来。

广阔的海洋默默不语。一个住在海洋大道2001 号的人意识到2002 年正在
到来。下午我就要回到阳光明媚的凤凰城。我曾经报怨它炎热的天气和表面上的平
淡，可是它是我熟悉的亲切城市。在它的怀抱里，有卷发的音乐家，有和我一起爬
山的女朋友，有我稍微凌乱的种着花的屋子。我终于识到它其实有合适的温度令我
高兴。

我微笑地回想起一程程的旅途。印第安那绿得溢发汁水的巨大草坪。新墨
西哥州沙漠里干爽的橙色夕阳。奥克拉荷马城中连窗户都上锁的危险的加油站。费城笔直的灰色街道。纽约暗暗的地铁。西雅图热烈的罂栗花和海峡对面堆雪的山顶。宾州绕来绕去的夜间山道和路侧悬崖。奥兰多古老的消防车和疯狂的过山车。Holiday Inn 的breakfast bar 里的手拿面包看我的一对对老人。华盛顿料峭的冬天和我冻得口齿不清之时order的双份麦当劳。伊利湖上的无边白水茫茫。还有这一次圣诞路途中相见的亲爱朋友们。兵姐姐在Sata Babara 的咖啡店里自己占一张桌子写明信片。一些幸福的人将会收到它们。而我们三个闲散地靠窗坐着饮去咖啡面上厚厚的的白色奶油。伊可和我告别时我们俩在车子边又一次慢的笑嘻嘻的拥抱。Labrang 从路灯暗淡的街道上进到门廊里时愉
快明亮的笑脸。我的三蕃的MBA的同学们对我的哥哥姐姐式的“教导”和接接送送。
在三蕃的好朋友Lisa 开车离开时跟一直站在路沿上看她倒车的我一直一直地挥手。

这些细节散发暖和的春天气息。也许有许多东西包括时光和拥有都容易碎去可是就是这些细节使我对青春的回忆完整。并且使一个旅行的人在海边心怀感激地微笑和向往未
来。

广阔的海洋默默不语。2002 年正在到来。在海边我一一地回忆起自己少小
时候的梦想。它们是些朴实的梦想。有些梦想是关于城市之间的辗转。有些梦想是
关于实实在在的物质繁华。有的梦想是关于温厚的和真挚的爱情。有些梦想是关于
自由自在。以及与自由自在有关的事情。比如在街头写生。在人群里跳舞。在快餐
店里当服务生。在海洋边上的房子里发呆。这些梦想在思想里浮现和发生。它们清
香而甜蜜。而我安静而humble 地守候。在海边。在飞机上。在路途中。如果它们尚
未到来，2002 马上就会到来。一往无前就是时光，和所有眼睛湿润的流浪者的 middle
name。 在 Sata Babara 买到的印度土产的阔脚裙裤，镶有淡青色的丝绒和发亮的小
圆镜片。在新年的晚会上，会使小小的舞蹈动作都充满西班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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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枚
南方城市2001/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