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
小汉
天一亮我们就起床了。夜里投宿的旅店原来就在湄公河边上,但此刻湄公河
被浓雾锁住,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出了街,沿与湄公河平行的马路往北走十分钟,便来到边境。在简陋的出境
处办完离境手续,我们被带上一艘细长的木船。等坐满了人,船夫才发动引擎,
将小船缓缓向雾里驶去。河水十分浑浊,船在微凉晨雾中“突突”前进,打破了
清晨的宁静。
大约十多分钟,船就到了对岸。下了船,走上水泥斜坡,就是入境处。也是
一间简陋的小屋,象个剧院的售票亭。办理入境手续的官员看见我递上暗红封面
的护照,改口对我说起了中文。他检查了我的签证,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在护
照上盖了章,就算批准我正式入境了。
关卡周围看不见任何森严的戒备----也许出入这样的关卡并不比出入剧院难。
游客也正象观众----这一次的剧目,名字叫“老挝”。
时候还早,边境小城的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辆三轮摩托在兜揽生意。
从这里入境老挝的游客,如果要继续南下,只有一个选择:搭三轮摩托到五
里外的码头,再乘船沿湄公河顺流而下到朗勃拉邦。南下的船却有两种选择:慢
船与快船。慢船两天,快船六个小时。
旅游书上这样描述快船:“震耳欲聋、使腿抽筋、以光速行驶的可怕机械。
出于安全考虑,游客们会被要求穿戴上救生衣与头盔....请戴上耳塞,抓牢,并
祈祷吧。”
头盔?耳塞?祈祷?这些与日常乘船经验相去甚远的词汇使我们犹豫了一阵。
可乘慢船要花两天时间。老挝给我们的签证一共只有十五天。
我们买了快船票。
没有什么码头。陡峭的黄土崖下,水边泊着几只小木船,比过境时的木船还
小,大约一米宽,五米长,没有顶篷。我们那能以“光速行驶”的快船,也许时
间尚早,还没开来。会说一点英文的售票员告诉我们开船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
于是我们便吃了些东西,坐在高高的崖边看对岸的风景。
陆续有其他游客加入等待的行列,看样子也刚从对岸来。
大约十点种,售票员示意我们过去,他指着一个黑矮的男子对我们说:“他,
船长。”
船长湎腆地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跟着船长走下了黄土崖。当他开始用绳索把我们的行李固定在小木船上,
并一一递给我们头盔与救生衣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快船”。
船尾装着一个黝黑的马达,每个部件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看上去触目惊
心。马达上连着根长长的船橹,尾部安了一个小螺旋桨。没有其他的机械了。
船头捆放行李,船长在船尾掌舵,中间坐人。座位是一条嵌入船舷的宽木板,
上面放了一块垫子,再竖一条木板当靠背。三排座位,每排两人,一共六名乘客。
加上船长,我们是七个人。
座位很低,几乎要抱膝而坐。靠背的木板太低,抵着背很不舒服,穿上救生
衣后,可以把厚厚的海绵靠在上面当背垫。身体这时成为笨拙的包袱,我们努力
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它在狭小的空间里安置下来。
船长发动了引擎,谨慎地用船橹掉转方向,把船转进深水区。它到底能开多
快呢?我正这样想着,船突然箭一般,从水面上加速冲了出去,高频率的马达声
也在这时候骤然提高,如密集的枪炮一般猛烈冲击着耳膜。急忙戴上准备好的耳
塞,噪音仍然充满着听觉的所有空间,但至少不那么锐利了。
这样一艘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一叶小舟,开始在水面上象赛车一般疯狂奔驰,
船底与江面的猛烈冲击,使我们不断被抛离座位。我现在才知道,头盔原来是用
来挡风的,没有头盔,这样的高速之下,眼睛都无法睁开。
船如飞般,破云开雾,露出后面纯净的蓝色天空。景色豁然开朗。初升的太
阳在前方峡谷之间照亮两岸青山。船在混沌河域之上飞行,奇异的荒洪景色不断
在眼前飞速掠过,来不及叹息,便已被远远抛弃在后面。
我的生活阅历之中,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只有旅行,才能带给我这样脱离
现实的现实。我在不断的抛起落下之中,感觉到只有一个旅行者才能感觉到的幸
福。
高速行驶了两个小时,船忽然又慢下来,向岸边靠拢。船长将橹摆到水面上,
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们向橹梢看去,原来螺旋桨不知什么时候触礁崩裂了。
固定的坐姿与船身的震动使我们全身酸痛,这个机会正好用来舒展筋骨。我
们走上岸边天然的冲积沙滩,诺大的沙滩上,只有正午静静的阳光。黄色湄公河
水在眼前滔滔奔流,搁浅的我们象被它抛弃在时间之外。
空白的沙滩上留下了我们清晰而寂寞的脚印。
船长换上备用螺旋桨,我们继续飞行。不时有那空无一人的冲积沙滩出现在
视野里,或是奇异的江心奇石群落,使船只不得不绕道而行。偶尔也看见衣不蔽
体的小孩,或是一两只孤独的水牛,在视线里如流星般划过。荒洪之中的人迹,
格外让人感动。
下午一时,船再停下,接受关卡检查。关卡设在岸边土坡上,靠岸的水边,
却搭了一个小饭馆,接待船上的游客。五六艘这样的快船,在这时先后到达,四
面通风的水上餐馆里便挤满了乘客----十有八九是高鼻深目的西方游客,照一份
破绽百出的英文菜单,点一些简单的食物:炒饭,汤面,三明治。
船长们的午餐,我猜,是免费的。店家给他们端来大碗的米饭,上面慷慨地
放了一只荷包蛋,另有一盘肉菜。他们忘我地吃着,一切辛劳都暂时置之脑后,
这一刻神圣不可侵犯。
我们的行程在午餐后继续。
午后阳光使人疲乏。青山。沙滩。怪石。水牛。荒野。人迹......飞速掠过
的一幕幕景色有种催眠作用,吃饱喝足的我在头盔里昏昏欲睡,再大的噪音、再
剧烈的震动也阻挡不了由内滋生的睡意。我竟在那样的速度里无动于衷地睡着了。
醒来时我看见那个少年。
少年在遥远江边的礁石上玩耍,也许听见船的声音,他远远地站住了,停在
水边的礁石顶上向江面眺望。当船驶过时,他突然拾起一块石头用力向我们掷来,
明知遥不可及。象托附一封无法投寄的信件,象投诉一种无处诉说的愤怒。
马达的巨大噪音里,石头无声落入遥远的浑浊河水里。船支如箭般迅速飞过,
将他与岸远远抛弃。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脑后。我们这艘满载游客的快船,就要到达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