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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影子
送交者: plp 2003年05月06日17:54:51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城市的影子

这天,我一直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加班到10点。

已经连续加班了3个晚上,可似乎永远无法有结果。我还必须赶近一个小时的火车回
帕瑞区,“真应该搬城区住。”我第一百次这样想,“或者再买辆车。”我和李峰
一样都不想丢掉帕瑞区那份周末工作,也不愿意花掉辛苦积赞起来的那几个钱。李
峰在新南威尔士大学,比我距离远,更需要车,我们只有一辆二手的九零年Toyoto,
一般李峰都来悉尼大学接我,但他今天开车去了坎培拉,有一天的学术会议要参加,
第二天才回得来。

我步行着向悉尼中心火车站走去,不是不想乘汽车,而是不愿意等车。穿过已经是
灯火辉煌的百老汇街,酒吧里外满是熙攘的人群,年青人喧哗着呼朋唤友,夜幕下
的城市流动着丰富的色彩。我没有心思欣赏,只在想着实验,真不知道哪里出了毛
病,重复几十次了,那条该死的60拜的基因片段就是无法象第一次那样成功地扩增,
我一定是得罪了行内人说的PCR God。

悉尼中心火车站是一栋砂岩石结构的古老的学院式建筑,高高的钟楼在夜色中形成
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进了火车站大厅,在购票机上折腾了一会才买到票,盯了一天的屏幕数据,我对
一切显示系统都有一种麻木感。旁边一个半大的红发男孩在反复用F级语言骂那台新
装的自动售票机,因为售票机一次又一次地吐出他的50澳元纸币,不知出了什么毛
病。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脱口而出F级用语的,如果那条Dam的基因还无法PCR出
来的话。我很早就发现,悉尼的小年青用F级词汇的频率之高出乎意料,比国内校园
里的人用TMD之类的国骂词汇高得多。

站台上还有不少人,十几条铁轨上的火车来往叮咣着,报站的播音象往常一样柔和、
单调而含糊。我有些头疼,上了双层火车的上部,坐在三人座位的靠窗一侧。

车厢里乘客不多,前面有一个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概是下班后和朋友
喝过了时间。 中部有几个戴了眉环和唇玎的男孩和几个穿着露脐上装的女孩子,他
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衣服前胸上有个红心,下面写着:“I
f**ked your boyfriend”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译成了中文:“我cao了你的男朋友
(这个CAO的中文字到底是哪个?)”,一个男孩子的T恤背后写着:“I can resist
anything but temptation (除了诱惑,我可以抗拒一切)”。一个手机响起,曲调
竟然是“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我大为惊讶,回头一看,只见后座上
一个金发少年取掏出一个小巧的耳机,开口就是“hi, f*** ...”。我有些哭笑不
得,虽然我已经习惯于这些对我来说十分“变异”的文化,但有时我实在难理解这
些精力过剩的生命。火车一动,我就感到十分倦意。不久,火车离开了城市中心区,
进入灯光暗淡的近郊,我看不见车窗外的任何情景,只有车内的情景清晰地反射在
车窗上。

火车有些刺耳的轨道摩擦声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车厢里已经没有人,火车行
到差不多一半的路程,停了四个站竟然都迷糊过去了。我看了看车外,依旧看不见
什么灯光。我盯着车窗上反映的自己疲倦的脸,忽然想到,李峰不在,帕瑞区的房
子里一定冷冷清清,那算是个家吗?那是别人的房子,李峰和我只是租赁客,海外
天涯,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小天地?异国它乡,会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吗?
三年前出国的时候两人办手续都折腾得精疲力竭,都发了毒誓再也不回去了,现在,
却一个人坐着夜晚的火车,疲惫不堪。

我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黑发披肩的
女人。我着实吓了一跳,睡意也去了一半,我完全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时候坐到自
己身边的,慌忙转过头来。那女人看不出年龄有多大,也许二十来岁,也许四十来
岁,也很难说是那个民族的,也许是东欧的,也许是西亚的,深色的皮肤,但不黝
黑,消瘦的脸上,一对极黑极亮的大眼睛,涂着蓝色的眼影。她一身的黑衣,上面
挂了许多闪亮的首饰,看不出是金是银是铜是铁。

“嗨,”她说,声音十分柔和,一脸明朗的微笑。

“嗨,”我有些窘迫,我不习惯在一个空旷的车厢里和另一个人坐这么近。一般人
们都是满了单边以后才开始和其它人共座人。

“我是玛雅,你想家了?”那女人随随便便地说。

“玛雅?”我努力回忆着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想家了?”
“你的姿态,火车上凡是呆看着自己身影的人多半有些想家了。”

我不服气地说:“你是女巫?”
“你看呢?”

我觉得有些冷飕飕的,虽然是夏天,可车厢里空调开得很大,澳大利亚的空调对我
来说总是觉得太冷。

不安地沉默了一会,我想,还不如和这个玛雅聊聊天,反正玛雅是一个陌生人,陌
生人总给我一种隐蔽的安全感。我问:“你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一般我喜欢就呆在火车上,和人聊天。”
“不下火车?”
“有时也下的,不过,火车总是来来往往,你总可以遇到来往的各种人,可以遇到
很多有趣的人,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真象个女巫,如果我能够整体什么事也不做,只聊聊天,听听故事......”我
没有说下去,因为觉得那样并不是很有意思的生活。
“哈哈,你可能不会愿意的,不过,谈谈你自己吧,你说你想家了?”
“是啊,丈夫出差了,家里没有别人,父母亲朋都在中国,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
个家......”

我想起自己和李峰辛苦安置的房间,许多家具都是二手店或garage sale买来的,不
过质量还算好,当初买的时候就有些犹豫,我和李峰都无法预料未来,不知道毕业
后会浪迹何处,所以生活用品总是拣便宜的买。就是这样,我也坚持买齐了一应俱
全的家电、家具,包括半壁的书架和书。我和李峰都比较随便,所以家里并不十分
整洁,但这正是我一直梦想的:有个自己可以随意的空间,不必让人盯着攀比。

“你不喜欢悉尼?”玛雅的声音象车站广播员一样柔和而含糊。

“喜欢是喜欢,只是......”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觉,我是在一个强烈的乡情
文化中长大的,故园有着无以替代的情感地位,尤其当在异国生活工作不顺利的时
候,便全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耗尽精力出国的动机,也全然忘记了在故土所经历的一
切艰难,家乡成了美丽而亲切的象征,和自己身处的异地形成强烈的对比。虽然悉
尼有着故乡无以比拟的优美环境、随意轻松的生活情调,但这一切,虽然原本是我
和李峰所追求的,现在却成了一种毫无新意的习惯。

“只是异国虽美,却不是家园,家园虽好,却不是梦乡?”玛雅的声音依旧遥远而
亲切。

我想,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对国内的记忆都是五年前的,那时候,自己年青五岁,
青春五岁,一切都那么清晰而遥远。出国后我和李峰回去过两次,那日新月异的剧
变中的城市对我来说几乎无法认识了,朋友们所谈的是我不熟悉的,我所倾诉的,
是朋友们无法理解的,甚至连母亲也常说我“观点西化”了,天知道,我只是去了
地球的南方而已,我在自己的故乡变成了异乡人。

当初为什么要出国?为了学业?为了父母?为了房子?为了自由?还是,仅仅是去
追赶一个时代的潮流?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为了“解放全人类”,也不是
为了“报效祖国”,仅为了前者我们不必出来,仅为了后者我们不该出来。

“我们就这样奋斗着,然后忘记了奋斗的目标,为了奋斗而奋斗,无法停止,无法
回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喃喃,分不清是自己还是玛雅。当年,我和李峰站在那
个惊涛拍岸的岩头,望着蓝得晃眼的异国海天,曾有多少踌躇、多少豪情:“我出
来了,终於出来了!”现在,仅仅五年,面对同样的波涛,同样的蓝天碧海,却再
也没有那样的激动。习惯,成了自然,自然,成了视而不见的淡漠。

“想回去吗?”玛雅的声音还在追随着我。

我和李峰多次讨论过归留问题,当初的“毒誓”早已随风而散,可我们谈得最多的
理由却是我们一直认为非常“庸俗”的问题─钱。李峰对国内的“哥们”如今热火
朝天的赚钱很有些动心,他说,留在国外,自己最多只能成为中产阶级,无法达到
上层社会,而回去,是一步蹬天,凭自己的学业、能力,在国内肯定成为顶尖人物。
可我不愿意,国内只有3%多的人属於月入超过两万的“富贵阶层”,而超过50%的人
月入少于两千,回去想要进入12亿人的3%也不会那么轻松,很可能也只是属於两者
之间的45%─仍旧是中层,而我不喜欢生活在一个自身富有而周围贫穷的环境。至於
“报效”问题,从来就没有进入我们列出的理由list,那本是一种内心深处不可言
说之事,它也许召唤着我们的脚步,但不会成为我们的日常话语。

“这是为什么?”我含糊地问,说不清是问玛雅是问自己。“你说呢?”玛雅也用
含糊的声音回答,不是回答,而是提问,一个问题,总是由另一个问题来回答的。
“你说呢?”我忽然觉得困倦异常,“真困。”这是个陈述句,没有问题,不需要
答案,於是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睡着的,我最后听见玛雅的话是:“别忘了花。”


我再次被煞车声惊醒,迷迷糊糊听见“帕瑞站到了,有到帕瑞的乘客请下车”,我
慌忙跑到车门,一下子跳了出去,车门在我身后缓慢地关上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看,灯光通明的车厢里空空如也。

我摇摇头,心中若有所失,拖着机械的脚步往检票口走去,当我准备从钱包里取出
车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抓着一束植物,宽大的绿叶,白釉色的 花,一种熟
悉的浓香扑面而来:“栀子花!”这下,我才想起车上那个一身黑衣的女人玛雅。
我站住了,有些愣愣的,这时我第一次在异国的空间嗅到家乡的气息,“别忘了花。”
什么意思?我她忽然想起临出国前突击英文时从“走遍美国”里学的一句话:“dont
forget to stop and smell the flower。”“别忘了花?”......“这玛雅究竟是
谁?”我愣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玛雅”一词来源于北美一个消失的文明,“见
鬼了,她真的是女巫?我竟然到这南半球来接受一个北美洲女巫的生活再教育?”
我越想越好笑,於是就笑了起来,而且大笑特笑了起来,周围不多的几个行人向我
投来怪异的神色,我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个不停,像吸了一氧化氮似的。

我笑了又笑,眼泪都笑下来了,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咽喉。

深吸了一口童年时代就熟悉的香气,我想,也许确实应该多享受生活,心安之处既
为家,目标,大概自然会在旅途中昭显出来的,而大道理,说出来了就会很空虚。


帕瑞区的街灯光各外地暧昧起来。

(小说2003。5。7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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