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还要等多久?
·倚峰·
短期回了趟内地,滋生出许多感慨。我的理论积淀不够,说不出什么闪耀理
性光辉的宏旨大论来,只能把所见所想如实地记录下来。
深圳的夜
那晚,我惊魂未定。
晚上8点半,机场巴士把我从深圳机场载到了深圳火车站。前方就是通往香
港的罗湖关口。一下车,黑压压围上来一群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背包的边袋
已经塞满了非法的传单。我愤怒地把这些传单掏出来。我左边掏,他们右边塞,
而且还冲我嘻皮笑脸!
乱哄哄之间,突然听到有人大叫:“小姐,你的钱包掉了!”已经突破重围、
掉头就走的我,本能地回过头去。黑魆魆的夜幕中,一个看不清面庞的人把一只
钱包从我的眼皮底下捡了起来,并展开,露出绿色的类似美元的钞票(应该是假
钞)。我松了口气,那不是我的钱包。而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
的报章报道,说现在内地有很多演双簧的骗子,一个故意丢钱包,一个故意捡钱
包,引诱贪心人上钩。实在没有想到命中率这么高,竟然让偶尔出门的我撞上了。
这时,又围上来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其中一个人开口道:“小姐,咱们一人一
千吧……”余下的我就没听见了,因为我已经拽着箱子走了,走得非常急,几乎
要跑起来,无奈箱子太沉,跑不动。大约走了二十多米,我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这时,我看到街边有个打扮妖冶的女人,手上拿着一个像玩具的东西,冲着
路人招徕。两个男人“好奇”地走上前去。女人开始好像在推销玩具,没说两句
话就开始拉扯男人。男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反抗。我望向女人背后不远处,一家洗
头店的招牌赫然而立。门口,还有几个女人摆着腰,挥着手,做着媚状,心下顿
时明白了。
我感到胃在翻腾。我走得更快了。到了关口,有几座很陡的天桥(这处的市
政建设非常的差,居然没有为提箱的行人另设电梯,而香港的天桥,如果太陡的
话,哪怕只是短短一截,也配备了相应的室外电梯)。这时,又围过来一群黑乎
乎的人,“小姐,我来帮你提吧”,“小姐,才两块钱”,“小姐”,“小
姐”……我置若罔闻,咬紧牙关,一把提起箱子,一鼓作气往上爬。这帮人还是
不依不饶地跟着,有的把手伸过来,大有抢夺箱子的架势。
就这样,从火车站到关口的一段路上,我自始至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霓虹
灯像鬼眼一样闪着,空气里散发着热秽的味道,说不清是人影还是鬼影的东西,
在我眼前、身边晃来晃去,好像每个人都在觊觎我手中的箱子,这种感觉简直让
我窒息!一直到我踏到香港的地面,坐上香港的火车,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
深圳,内地改革开放的前沿,一座活力四射的城市,却如此的藏污纳垢!一
到夜里,这些沉渣就被搅动起来,浮泛在每一个角落。我可以忍受污浊和嘈杂的
自然环境,但对于更加污浊和嘈杂的社会环境,说句心里话,我很害怕。此时,
我才深深地体会到,生活在一个秩序井然的社会里是多么的幸福!
人们老说留学生不想回国是因为贪恋国外优越的生活条件,其实不尽然。很
多留学生不是不想回国,工资多少根本不是主要因素,重要的是软环境不行。习
惯了在一个安全的、有法制保障的社会里生存,人会渐渐失去免疫力的;一旦到
了人身、财产随时可能受到不明攻击的地方,就会不适应。
香港不是我的家,对我而言,香港只是一个驿站,对香港而言,我也不过是
一个匆匆过客,我没必要刻意为它说什么好话。但感觉不会说谎。回到香港,我
感到安心、舒心。想着想着,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打开灯,蓦然发现,背包
的边袋里竟然还是不可思议地塞满了可恶的传单!
上海超过香港?
香港人很有忧患意识,尤其是1998年的金融风暴以后,经济下滑,失业率高,
社会各界都在努力寻找出路,连地铁的广告都有“你我同心,共度时艰”之类的
话。近一两年,一种说法在香港和内地都非常盛行,也就是“上海超过香港”。
每当香港人问起我上海如何如何,我都会很自豪地说,发展非常快。其实,我也
不过是看了媒体的报道而已。我当时对上海又有多少切身的体验呢?上海真的超
过香港了吗?或者说,上海在短期内能超过香港吗?
人们,尤其是居住在上海的人,津津乐道地说起上海超过香港时,总会以陆
家嘴金融区为例。诚然,从外观上看,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的确有香港中
环银行区的气势。但这是你抬头看到的。你一低头,就会纳闷,漂亮的广场上,
哪里跑出来这么多煞风景的纸团和饮料罐?
也许你会说,这只是特例,而且香港的路面不也偶尔可见垃圾吗?那么还是
让更多的事实来说话吧。
轻轨
上海的轻轨相当于香港的九广铁路。但这样一个新型的交通设施,竟然还要
人工售票、入口处人工检票、出口处人工验票三道手续!如果稍稍有点发展的眼
光,就不会做出这样的设计。在香港,火车、地铁、巴士,还有一些连锁快餐店,
都可以用一张“八达通”卡付费,可以说是真正的“一卡通”。人们所要做的只
是在卡里没钱的时候,于自动增值机增值(也可以在车站人工增值)。
还是说这个轻轨。一天早上我要办事,6点10分赶到轻轨站门口,竟然发现
铁将军锁门!等待的人已经不少,面露焦急之色。我不解地问一位乘客,原来,
最早一班轻轨要6点半才开运!真没想到,上海的轻轨比香港的开运时间整整晚
了一个小时!且不说此举有没有为纳税人着想,单从效率的角度来看,上海的城
市节奏就比香港慢了一大拍!
再说这个轻轨。候车时,人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排队,乱糟糟地挤成一堆。
车门一开,就蜂涌而上,几乎把里面的人冲倒。进到里面,争抢座位的势头非常
猛,人与人之间有较大幅度的肢体碰撞(你即使不想碰,也要让你碰)。车箱内
贴有诸如“请发扬社会主义道德风尚,做一个文明的乘客”之类的标语,对照这
些乘客的行径,简直是绝妙的讽刺。
网吧
在上海,我还光顾了坐落在某著名高校附近的一个网吧,据说是该小区最大
最好的网吧。经过烂叶、痰、污水满地的马路,爬上七拐八拐的满墙脚印的楼道,
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臊味,抬头,原来是大门洞开的厕所,旁边才是网吧的入口
处。里面,打游戏的声音隆隆作响。除了电脑的屏幕闪着幽光,其余到处都是黑
呼呼的。稍懂一点卫生常识的人就知道,看电脑和看电视一样,周围的光亮度不
能太低,否则会对视力造成损害。大概店主为了省钱吧,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多数是青少年,有看网上电影的,有打网上游戏的,
有在网上聊天的,浏览网页获取资料的人很少。十几岁的男孩子抽着烟,大声说
着粗口,一时兴起还会搬起椅子做砸人状。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稳当当地坐着,
因为总是被一些人撞来撞去。黑灯瞎火的,我尤其当心我身边的包。
那天离北京网吧大火事件不久,我进去时,仔细地查看了那家网吧,所有的
窗都紧闭着,并拉着密不透风的帘子--我怀疑可能根本没有窗,只有一道狭窄
的门,里面的电脑和人口却很密集。虽然我知道这里很不安全,但因为要上网,
只好冒这个风险,真是很无奈。
据说上海的家庭电脑已经很普及了,宽带上网也走在全国前列,但孩子们还
是喜欢聚到昏暗的网吧打闹取乐。这也许是孩子的天性,简单的禁止是没有意义
的。但社会有责任在安全设施、文明礼貌方面做好引导。否则,不是我杞人忧天,
真的很为这帮孩子担心,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遭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
学术
现在来说说学术。大的不说,只说毕业论文答辩。在上海某著名高校里,人
们是这样对待学术的(以下根据一本科生的口述回忆整理):
本科生A写完初稿,请论文导师B过目,并提意见。据说B是一位“术业有专
攻”的“德高望重”的“权威”,但这位“权威”却这样对A说的:“初稿不要
来给我看,论文是要自己写的。”被B“遗弃”了以后,原本尚有几分求知欲的A,
从此“一蹶不振”,“自暴自弃”,再也没有把论文放在心上。
答辩那天,一上午共有像A这样的本科生五六百人,赶集一样聚在房间门口。
房间内,“德高望重”的B做闭目养神状。里面还有一个C--年轻的海外归来博
士,据说是B的接班人。A走进房间,坐下。B对C说,你先问吧。C谦恭地说,还
是您老先问吧。让来让去,最后还是B先发问:“你叫什么名字?”A大惊,做我
的导师,为我举行答辩,竟然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A”。“怎么写啊?”
这竟是B的第二个问题!问完这个“问题”,B就不再吭声了。据说B是十分不情
愿来为学生答辩的。轮到C发问。C翻开论文的第一页,扫了一眼说,英文摘要写
得不错,是你自己写的吗?A说是。C的第二个问题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知
道你们的论文大部分都是抄的,这样吧,告诉我文章里哪个观点是你自己的。A
心想,既然你根本没看过我的论文,我就随便挑一个说吧。说完,A的答辩就通
过了,总历时不超过三分钟。
据说每个人都被问到了上述四个相同的问题,于是,每个人在进去前都准备
好了一个“自己的观点”。与里面昏昏欲睡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外面异常的
热闹,因为毕业班的学生很久没有见面了,相约何时吃散伙饭呢。毕业论文答辩
就这样皆大欢喜地告终。
A说他答辩完以后,第一次仔细读了一下自己的文章,发现满篇都是错别字,
自己都觉得很过意不去。A还说,他和他的同学最愁的就是写“参考资料”,因
为根本就是东一段西一段抄来的,哪里知道资料的出处!就算找到出处又如何?
说不定那些资料也是二手、三手的,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是也。最后,他们找到
一些相干不相干的“参考资料”堆在文末充数,同一个论题的学生还互相抄来抄
去,根本不管自己的文章中有没有引用到这些资料。学术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
一文不值了!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关于“轻轨”、“网吧”、“学术”的现象,并不是上
海特有的。但上海是走在中国最前列的城市之一。这样一座城市尚且如此,别的
城市我想也差不多吧。
从大面上看,内地一些大城市的确发展得有模有样。你香港有的,我基本也
全有了,你香港没有的,我竟然也有了;但细节处是经不起推敲的。举几个最简
单的例子。我经常看到香港的电梯有专人定期维修,有时甚至到了不厌其烦的地
步。但乘客可以放心了,不会发生内地报章上频频出现的“少年一脚踏空电梯”
之类的耸人听闻的事。香港的手扶栏杆永远是裎光发亮的,就算油漆没有脱落,
也有专人定期刷新,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刷,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内地公共设施中
常见的斑驳和污糟。我有一个同来香港的内地朋友,两年没回北京了,有次回去
办了一些事,回来后说,尽管北京的城建热火朝天,但服务业的素质还是老样子,
光是银行的服务就和香港相差甚远。
也许你会说,我过于片面和挑剔了。但社会的进步,就是时不时需要一些挑
刺的人,一些警醒的声音。如果在北京网吧大火发生之前,类似的声音能够被广
泛地听取,那场悲剧就不会上演。有些事,总要等到发生了,才会得到人们的重
视。而且即便发生了,也未必得到足够的重视。没有一点防患意识,终归要出问
题。
我承认,在写这篇文章之初,我的心情是悲观莫名的。但写到最后,我还是
重新打起了精神。不可否认,像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这两年在硬件上的发
展是有目共睹的。但由于没有配套的软件来支持,由管理不善带来的掣肘比比皆
是,影响了硬件功能的有效发挥。作为一个生在内地、长在内地的人,我非常希
望上海或者内地其它更多的城市能真正地赶超香港。
但愿这一天不需要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