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婚 (6)
黛珊屏住呼吸看着迈克尔,他却只是翻了一个身,就又睡着了。黛珊转头来
看见床头柜上的一沓现金,都是小额的碎票,想是迈克尔的小费所得。那票子边
上又有一张白纸,黛珊忍不住好奇,展开看了看,却是取款机打印的收据,上面
写着剩额八十七块八毛等等数据。黛珊看着,不禁呆想了一会儿,也就把收据依
样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下床,提了鞋,拿了包,便往门口去。关门时,又回头
看了一眼迈克尔的房间,最后注目在迈克尔身上。迈克尔翻了身后倒有一截白色
肚皮露在衫裤之间,正中一线黑色体毛相连,黛珊远远看去,竟有点发怔。却到
底轻轻带上门,回头就往电梯方向跑。进了电梯,穿上鞋,按了自己的楼层,闭
眼睁眼之间,就已经到了。出了电梯,黛珊忽然意识到自己没记下迈克尔的楼层
和房间号,却也顾不得许多,忙着拿钥匙开了自家门。
黛珊进门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放包时,注意到茶几上有一个装皮萨的纸盒子,
想是献科昨天的晚饭,边上的玻璃杯中还残存着点牛奶,盛蛋卷的铁罐也开着,
里面却只剩下不多几根了。献科的钥匙串丢在那里,想是他平常习惯了黛珊在家,
因此一如往常地没带。进了卧室,看见被子在床上乱放着,就叹口气去叠,一眼
看见有标签的那头反在枕头这端,想是献科又拿盖脚的那头盖脸了,就忙着把被
子掉了头再叠。叠好了,却又叹气,就又展开,自己上床躺下来。
宿醉之痛又盘踞到脑上来,黛珊想继续睡觉,却被睡眠给顽固地拒绝着。她
闭了眼睛,索性放任自己去想昨天这时候的事情:她正和献科忙着要出门,要开
车去法拉盛吃早中饭。二十四个小时过去,竟是恍如一梦,而她居然又回到了开
始的地方。这时想想,黛珊觉得有点后悔,却又有点后怕。有一刻,她甚至想自
己还是可以再走的,努力一下还是应该可以找到迈克尔的房间的……那之后的事
情她却想象不出了。她自忖这过去二十四小时她其实是想逃脱什么的,也碰着了
一个完美的机会,可笑的是,她却有意无意地只允许自己体验了一场有名无实的
一夜情……
在床上熬了一会儿,依然睡不着,黛珊就开了电视来看,并没什么可看的,
却想起星期五晚上出去吃饭顺便借回来的新碟《Talk to Her》还没来得及看,因
此找了出来,放进DVD播放机。不想是部很不错的片子,绝望、迷恋等等极致
性的情感却用十分平静的电影手法表达出来,其中又有几个很不错的斗牛、唱歌
和舞蹈场景,倒让黛珊一时忘了头痛等等。看完了,她却又不免胡思乱想,想人
在欲望面前大体是两种选择:KILL或者FULLFIL,不能实现的欲望也
许只有采取扼杀的态度,就象她对凯文或者迈克尔们的似是而非的迷恋。可是有
些东西似乎又并不如此简单,像一份普通的生活与情感,人却是很难忍受彻底的
空白状态,难免要用别的什么来填充……这时已经过了中午,黛珊想起过去一天
都没怎么正经吃饭,就倍觉饥饿难熬。她强撑着起来,到厨房胡乱找食品,一边
又想人真是不经饿的动物。而这饥饿偏偏是不能扼杀的,她也只能把家里的各种
应急的垃圾食品寻出来抵挡一阵了。
一个下午,黛珊不敢去健身房,甚至不敢出门,深怕碰到迈克尔。她在家看
了半日单词,看得哈欠连天时,倒乘势睡了一觉。醒来已到了下午五点多,估摸
着安全了,她才又下楼去美国店里买了点水果菜蔬回来。等她做好了饭,西红柿
蛋汤要用的原料也准备好,就听到门口有人推门。她愣了一下,轻轻走到门口去,
却听见献科在那里咕哝着什么,想是在口袋里翻找钥匙。黛珊屏着气不出声,献
科果然又拿手打门,却全无自信。末了,黛珊听见他在拨电话,又似乎要转身下
楼去找管理员,就忙装作刚跑到门口的样子,轻轻地开了门,然后一语不发地迅
即转身,走到客厅里,坐下来,继续看七点档的《朋友们》。
献科看到黛珊来开门,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还是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
看见黛珊冷淡的样子,却又不好表示什么,就忙着低头换鞋,回头又进卧室换衣
服,上网查了查私人电子邮件,之后在卧室独自看了会儿《辛普森》。
八点时,两人坐下来吃饭。献科到底先开口道:“对了,昨天晚上你父母来
过一次电话,问你怎么样,说你好久没打回去了。”黛珊伸出去搛菜的筷子就停
了一下,然后问道:“我现在是懒得、也不敢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说什么了?”
献科道:“也没说什么,不过问生活和工作好不好什么的。”黛珊就冷笑一声:
“你怎么说的?没忍不住告诉他们我失业了吧?”献科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我还不至于那样insensitive吧。”黛珊听到他说出这么个英文词,就想到下
午她在床上胡思乱想出来的一道逻辑:虽然和献科在一起,她不觉得有多么happy,
但是心底却也知道她也没觉得有多么unhappy。而幸福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经历
了一天在外的日子,此刻坐在桌边和献科共进晚餐,黛珊自觉已经无从分辨,也
已经无力去想,无力再去追寻。两人这么着吃饭,献科不问黛珊这过去一日的行
踪,黛珊也不说,倒似乎那二十多个小时被轻轻抹去了,而生活之流从来没有中
断过一般。
夜里洗了澡,黛珊在床边剪脚指甲,照例是笨手侍候笨脚,都难满意。献科
就坐到床边,跟她要了指甲刀,握住她的脚,仔细谨慎地帮她剪起来。献科当初
才开始给黛珊剪时,她总是害怕他不小心剪破皮肉什么的,不免胆战心惊。一起
住了这么久,那种担心却渐渐消失了。黛珊此时只坐着自由地发呆,末了,就默
默挠献科的头发玩。献科一面小心地给她锉平大脚趾的指甲,一面忽然无限软弱
地道:“这个周末本来该你给我理发的,长得都刺颈脖子了!”黛珊鼻子一酸,
到底忍住没哭出来,却忽然问道:“这结婚的手续到底怎么办呀?你都知道些什
么呀?”
---------------------------
你说在没有人的房间里
失去裸体的必要
象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
我们关闭所有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