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俘归国后 *
惨烈的抗美援朝战争整整进行了二年多时间。在付出巨大牺牲的同时,中朝人民终于赢得了这场
战争的胜利——迫使美帝国主义及李承晚集团在朝鲜三·八线上的板门店谈判……
在这次战争中,中共人民志愿军有2万多人被俘,其中,有14000多人被裹胁到台湾,有6673人
返回了祖国大陆。在所有2万多名战俘中,只有极少数成了背叛祖国的败类,而绝大多数,保
持住了红色战士的本色。而他们的心灵却多了一重被敌人绑缚蹂躏侮辱的痛苦……
(参见张泽石著《战俘手记》)
当他们归来,扑向祖国母亲怀抱的时候,人们,是该安抚他们受伤的心还是往他们受伤的心上
撒盐粉呢?
结论应该是明确的,然而由于“左”的影响,我们……
~~~政策,一夜之间翻了脸~~~
1953年下半年,6000多名志愿军归俘人员陆续回国了。
他们被集中到辽宁省昌图县。这里组成了一个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最初的日子是火红的。
首长的接见,慰问团的演出,女学生的献花……还有那些粗糙的却十分珍贵的纪念章,还有那热闹
的杀猪宰羊。总政治部制定和下达了对归来人员实行“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
妥善安排”的方针。归管处的同志们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休息,学习一段,很快就会分配工作。他
们为逝去的岁月而激动,为自己“贡献”太少而不安,为辉煌的未来而兴奋。他们常常含着微笑睡
去又带着微笑迎接黎明。
可是,几乎在一夜之间,这一切都消失了。据说“上面”有了新的“指示”,说归管处报上去的对
他们处理的“样板”材料挨批了,说归管处“右倾”……于是,归管处的大门关上了。他们开始学
习。学习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标准,学习刘胡兰、赵一曼……学习革命军人的气节……然后开始
“控诉交待”。归管处的同志讲了几句使他们莫名其妙的话:“你们的功劳祖国人民早就知道了,
现在是你们向祖国人民讲清问题的时候了。”于是,当年在集中营中带头英勇斗争的共产党员带头
交待,他们和那些死去的英雄们比,和共产党员的标准比,严格检查自己,从被俘时为什么没有
“以死尽忠”、讲到“抽了敌人的烟,就是向敌人投降”。……
他们讲得痛哭流涕、声泪俱下,“交待”一次,又“交待”一次,“自我上纲”越来越高,甚至使用
了“假设”——“假如,再关上我10年,也可能……”他们虔诚地涂抹着自己越来越黑的形象,直到
最后,连自己都为自己“塑造”的形象吓呆了。这不是叛徒吗?这不是叛国投敌吗?
接下来是“互相帮助”。在别人的“启发诱导”下,所有当过“俘虏兵”的不分情由,一律成了
“为敌服务”;暴露自己姓名、部队番号的一律成了“泄露军事秘密”。集中营内的英勇斗争,
似乎并不存在,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叛变性行为”……
而这些就成了定罪的依据,有的被开除了军籍,有的被开除了党籍,有的被开除了团籍……
尽管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这些归俘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相当愉快地离开了归管处,踏上了返乡的
道路。应该说,走出归管处的大门时,他们的想法是天真的,纯洁的……
~~~无情的历史镜头~~~
先看看志愿军某团副参谋长魏林从“归管处”出来后的命运吧。应该说,在6000多名归国战俘中,
他的命运算是最好的了。
魏林出生在中共革命根据地延安附近。父亲是赤卫队长和农会主席。魏林11岁就当上了儿童团长,
1935年8月参加了红军。从此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在朝鲜战场上,他英勇杀敌,在战俘营里,他领导
战俘坚决与敌人斗争……遣返回国后,他被“开除党藉”,于1954年转业到本溪矿务局任副科长。
刚到矿务局的那些日子里,魏林苦闷极了。他很少说话。他住在办公室里,节假日常常提着矿灯,
下到矿井里去干活,空闲下来,他就坐下来……常常一个人在流泪。
这个曾经有过十几年党龄的老党员,一次接一次地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党支部书记对他说:
“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正和上级联系。”魏林一声不吭,又提着矿灯下井,又照样一封封地写汇
报和申请……党员们被感动了,他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叛徒”。党组织两次决定吸收他“重新入党”,
上级党委却两次否定了基层党支部通过的魏林重新入党的决定,原因是不言自明的。直到1980年,魏林
才被恢复了党籍。
在山西省新绛县的乡间小路上,走着集中营中“共产主义团结会”常委马兴旺,他满身尘土,一脸
愁云。他的身后跟着衰弱已极的妻子和哭天号地的两个幼小的孩子。马兴旺转业后,努力工作,曾
被提升为石油部某研究所机修厂厂长。1958年,他因为“历史问题”被打成“右派”,全家被遣返回
山西老家……
在北京密云水库的工地上,押来一队劳改犯人,中间走着集中营的对敌总翻译张泽石,他因为在1959
年和当年的战友姜瑞溥等人一起上书,为6000名战俘的遭遇鸣不平,被打成“淹右派集团”,关进了
铁牢,真诚相恋的女友也被迫离异……
这是一页我们谁也无法回避的历史。在那个功与过、是与非颠倒的年代里,人们看到的是一架倾斜的
历史天平。
~~~他在希望的春天里死去~~~
1982年迟到的春天。在四川省某县城住着一位饱经岁月风雨折磨的当年中共人民志愿军战俘李正文。
一天下午,两位穿军装的青年干部走进了这间落满灰尘的小屋。他俩是县武装部的同志,是为落实
党中央关于为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复查的文件精神,专程为李正文落实党的政策而来。赶巧,李正文
不在家,年轻的军官请李正文邻居转告李正文:请他回来时立即写份自传,尽快到武装部来谈一谈。
晚上,在某川剧团拉胡琴的李正文回到了家。这个当年英姿飒爽的志愿军某部文工团员,已经衰老得
不像样子,白发,皱纹……一切表现人类生理上行将“期满”的征兆在他脸上都能看到,而他只是
刚刚度过50岁的生日。
30年前,他作为一个“归俘”踏上了他在集中营里准备为之流尽鲜血的故乡的土地。迎接他的,没有
鲜花,没有欢乐。作为一个俘虏,他从未奢望过这些,他只是想作为一个公民,作为一个为这块土地
奋斗过的公民,把自己的汗水洒在故乡的土地上。可是,他的这种最起码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一切都
因为他是“战俘”。他的档案被存放在公安局“内部控制”,历次政治运动的阵阵旋风,把他卷起来、
抛下去。“叛国投敌分子”、“里通外国分子”、“叛徒”、“特务”……这些帽子他都戴过。
这天晚上,他听到邻居转告的两位军人的话,他噤若寒蝉:怎么,又要折腾他的战俘问题了?他一夜
没睡,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往日的苦难像恶魔一样又呈现在眼前……往日不堪回首哪!现在,他们又
来了……能有什么好事!而自己已风烛残年,能有几年活头?难道再被他们揪出来示众侮辱吗?……
终于他下定了死的决心,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50岁的生命!告别了他在集中营里日思夜想的故乡。
李正文自杀的噩耗传来,武装部的同志感到十分不安。他们是来做一件好事的,没想到却引出了这样
一幕悲剧。
而这些中共志愿军的“战俘”们呢?如果没有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正确路线、方针、政策,他们
将会背着“战俘”这两个字走进坟墓……
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了,噩梦醒来该是早晨吧。
(此文出处忘了,知者请帮忙标明,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