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戾园春梦——我的三十一年太子生涯 |
| 送交者: ZTer 2003年09月17日13:20:01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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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据,曾经做过大汉王朝三十一年的太子,戾太子是我的谥号。因为我的母亲姓卫,所以有人也称我为卫太子,其实我更喜欢这个称呼,毕竟,戾太子,是一个恶谥。提到“戾”字,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暴戾、乖张、罪恶,而“戾”字在我的谥号中,则是过错、违逆之意。我知道,我的孙子虽然贵为天子,尽管他也希望将我背负的罪名和蒙受的屈辱彻底洗清一一补偿,但是,他却无法篡改历史,他必须遵守礼制,他不得不顾及我的父亲的颜面与尊严。所以,他所能够做的,只能是为我结束不明不白的尴尬境地,恢复太子的名份,而我,则必须在漫无尽头的历史长河中永远承受“戾太子”这样一个恶谥。不错,我承认我犯有过错,但是,却不是他们所认为的我所做的那些事情本身就是过错,而是我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犯下了无可挽救的致命错误。当长安城中冲天的火光映入几十里外甘泉宫中父亲苍老的眼帘,数以万计的子民们因为我的过错倒在繁华国都的长街上,我的子孙们几乎无一例外的含冤赴死,我那贵为皇后的母亲也被迫自尽的时侯,我追悔莫及,我死不瞑目! 我的父亲是刘彻,也就是汉武帝,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父亲既是一个伟大的皇帝,更是一个伟大的情圣。金屋藏娇、玉搔头、蒙面泣别……这些温馨浪漫的爱情故事直到几千年后仍被文人们津津乐道。 或许有人会指责我不该妄自评论父亲,但我想历史自有公论,做为儿子,我也没有必要为尊者讳。我的父亲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刚毅坚韧、行事果断,这都是他的过人之处,但他也有着极为明显的性格弱点,多疑、猜忌、固执、自私,无论对待臣子还是妻子儿女,他都显得刻薄寡恩、不近人情。我说过,父亲是一个情圣,历代帝王哪一个不是三宫六院,又有几人不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而在父亲身上,则犹为突出。 父亲的第一位皇后是他的表姐陈阿娇,但父亲五岁时“金屋藏娇”的爱情誓言却因为陈皇后的不能生育而随风飘逝。当陈皇后花费国库九千万钱治疗她的不育症的时候,父亲已经移情别恋,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的姑母平阳公主家中。 当时,父亲到霸上举行祭祀仪式,在回宫途中来到平阳公主府第,姑母召出她从民间挑选来十几位美女让父亲挑选,但却没有一位得到父亲的垂青。就在姑母姑父陪着父亲饮酒的时候,姑母家中的歌妓们以歌舞助兴,似锦繁花没有迷离父亲的眼睛,他找寻到了一生的最爱,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卫子夫,这一年,父亲十八岁。 关于父亲母亲的一见钟情,正史上说,一曲唱罢,父亲进入内室更衣,母亲跟从服侍,……。也有人说,其实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后人的曲笔而已,但不论过程如何,我的母亲,当天即跟随父亲进入了皇宫。尽管陈皇后几次为此寻死觅活,她的母亲也试图杀掉我的舅舅卫青以泄愤,但母亲在一年之后终于真正得到了父亲的宠爱,并生育了三个女儿。 元朔元年,我,刘据,出世了。我是父亲的第一个皇子,这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整个大汉王朝都因为我的出生而欣喜,父亲宣布大赦天下。母以子贵,在陈阿娇被废掉尊位两年之后,我的母亲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汉王朝的皇后。虽然父亲母亲的爱情故事最终成为令人怅惘的悲剧,但是,一个出身卑微的歌妓不仅得到了那个时代最优秀的男人的垂青,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更是超越等级、礼教以及种种清规戒律而母仪天下,这份传奇,无论再过几千年,都永远会是一个美丽的灰姑娘式的爱情童话。 做为长子,我在六年之后被立为太子,父亲为我修建了博望苑,指定最优秀的学者做为导师,我每天唯一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做一个贤明的皇太子、成为大汉王朝的继承者。 父亲在位的五十四年,正是大汉王朝最为强盛的黄金时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个中国历史上最为强硬的誓言直到几千年后,仍然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令人热血沸腾,即令是911事件后的西酋布什,通篇的强硬措词也比不上如此简洁的八个汉字。为父亲履行这一誓言的,一个是我的舅舅卫青,一个是我的表兄霍去病,正是他们,使得大汉王朝声威远震,基本解除了匈奴贵族长达数百年的军事威胁。卫氏一门显赫之后,京城童谣唱道: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而事实上,母亲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安分守已的皇后之一,卫氏一门的显贵并不是依靠裙带关系,而完全是舅舅与表兄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结果。 元封五年,舅舅卫青去世了。这一年,我二十四岁,几个异母弟弟也相继出世,而母亲已经步入中年,失去了父亲的宠爱。舅舅在去世前很为我们母子担忧,曾向父亲表达了这种隐忧,父亲说:“太子性格沉稳安祥,肯定能使天下安定,不会让朕忧虑。如果要选择一个适合的君主,谁还比太子更能胜任呢?” 尽管有着父亲的承诺,但我的地位仍旧受到了挑战,首先是正在得宠的李夫人希望改立她的儿子昌邑王为太子,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李夫人却过早弃世,因为她的受宠而飞黄腾达的两个兄长李广利和李延年也没有得到善终。 李夫人去世后,钩弋夫人得到父亲的宠幸。天汉三年,父亲已经六十三岁,钩弋夫人在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了刘弗陵。晚年又得弄璋之喜的父亲喜形于色:“听说当年尧帝就是十四个月才出生的,如今赵婕妤的这个儿子也是如此。”于是,父亲下令将钩弋宫宫门改名为尧母门。 当这一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意识到父亲这一有违礼制的举动极不妥当,但天子金口已开,我也不便再说什么,我没有想到的是,危机,这从这一天开始向我袭来。 在封建社会里,皇后贵为一国之母,皇太子是一个王朝政治基础的根本所在,只要没有失德,任何人都必须维护皇后与皇太子的地位与权威。对于大汉王朝来说,功莫大于高祖皇帝,德莫大于孝文皇帝,即令如此,他们也不敢自比尧帝的功德。而现在,一个位居侧室的嫔妃被尊称为“尧母”,那么,很显然,刚刚出生的刘弗陵就被父亲寄以厚望成为象尧帝一样的圣人,这又将置皇后与皇太子于何地呢? 作为一国之君,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格外慎重,否则就很可能会影响到国家政策的制定与执行甚至改变历史的进程。宠爱幼子,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父亲毫无避讳的真情流露却给了一些奸佞小人以揣摩圣意的机会,他们认为父亲非常宠爱钩弋夫人,希望改立刘弗陵为皇太子,于是,他们开始由密谋而付诸行动,希望借此来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我承认,如果我继承皇位,绝对不会成就父亲那样的文治武功,但是,我相信,我是一个合格的太子,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论性格还是治国方略,我和父亲都着太多的差别与分歧。或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史家对我的评价是:性格仁慈宽厚、谨慎平和。很多人说我不象一位太子,而更像谦谦君子,因为我多了几分书卷气而少了几许霸气与傲气。父亲也对我的性格越来越不满意,他遗憾我没有像他那样精明强干,当刘弗陵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父亲就说:“这个儿子象我!”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默默无言,我知道父亲对我的失望与日俱增,但我却不想改变自己,因为我知道,黎民百姓并不需要一个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穷兵黩武、用法严峻的皇帝。我不喜欢黄老之学,但我很怀念“文景之治”,我希望边塞安宁,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连年征战使得国库空虚、军队疲惫,大量生活无着的孤儿寡妇成为社会问题,为筹集军费而鬻官卖爵、赎罪减刑败坏了吏治与法制,那些自愿从军的无赖少年获得战功封官进爵后衣锦还乡称霸一方形成黑恶势力,严刑峻法摧残着黎民百姓窒息了他们的生存空间,父亲辉煌的文治武功之后,隐藏着深重的政治与社会危机。我不止一次对父亲提出过劝谏,但却无济于事,他甚至固执地说:“由我来担当艰苦重任,而将安逸留给你,难道不好吗?”我无言以对,我不能告诉父亲说我需要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而不是我个人的安逸,更不敢告诉父亲说你留给我的这份基来早已外强中干危机四伏。 我不敢说,也不能说,我必须维护父亲的尊严与颜面,必须维护政令的统一与完整。其实父亲对我应该说是相当信任并尽量为我树立太子的权威,每当他外出巡游,总是将日常事务托付给我,将宫中事务托付给母亲,遇到事情,就由我们自行裁决,等父亲回来后再向他禀报,父亲也从来没有认为我们的裁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母亲害怕我的裁决口径比较宽松而引起父亲或朝臣的不满,曾劝我注意顺从父亲的意思,不要擅自从轻处罚,父亲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明确表示我的所做所为完全符合律法与礼制。 然而,我与父亲在性格与施政方略上的明显差异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了朝臣们面前,大臣们中间,也因为各自不同的政治理念和政治利益而形成若干个不同的群体,一部分官员支持并依附于我,一部分官员则对我不断地进行指责。那些渴望在征战杀伐中建功立业的少壮军人们认为我妨碍了他们封侯拜将,而我深得民心的宽宏大量也引起了持法官员的不满,惯于用严刑峻法残害百姓的酷吏们官冕堂皇地指责我侵犯了律法的尊严与司法的严肃性。我相信,相当多的指责出自于公心,但其中不乏无耻的攻击与诋毁。更为不幸的是,奸佞小人们往往结党营私党羽众多,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和势力,当舅舅去世之后,他们认为我从此失去了政治基础,出于自身政治前途与个人利益的考虑,害怕在日后遭到清算,开始密谋将我拉下马来。 刘弗陵出生的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同年,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其职责大体相当于后世的监察御史,被委以此项重任的官员,身穿绣衣,持节发兵,有权诛杀违法的朝廷官员。 江充,一个对我来说并不陌生的名字,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江充是邯郸人,本名齐,赵敬肃王的门客,与赵太子刘丹结怨,父兄因此被杀,他侥幸逃脱,更名为江充,来到京城状告刘丹,指责他与姐妹淫乱,勾结当地盗匪为害一方。尽管赵敬肃王为儿子辩护说:江充虚伪阴险,激起圣怒只为报复私怨,但是,刘丹最终还是被废掉赵太子之位。 父亲不久亲自召见江充,惊叹其魁梧的身材与壮伟的相貌,对左右感慨道:“燕赵之地果然不乏奇才高士。”父亲又向其征询国策,江充侃侃而谈,深得父亲赞赏,任命他为直指绣衣使者,而他的督察职责,更是延伸到了皇亲国戚,对任何违背体制、奢侈不法的行为均有权参劾处置。 当我得知江充成为直指绣衣使者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更改。我心里明白,父亲之所以要任命阴险刻薄的伪君子来督察百官、严苛冷峻的酷吏来执行律法,不过是希望更加严密地控制官僚集团,震慑黎民百姓,维护大汉王朝的长治久安万世基业。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这样基业,我不愿看到一个冤狱横生、黑暗冷酷、小人得志、人格变异的世界。我心里更明白,我的所有想法与愿望是无法与父亲沟通无法得到他的理解的,我只有将忧虑与无奈暗藏于心,祈盼在我继位之前不要有太多的官员与百姓遭受超越律法的严刑与不白之冤。然而,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江充,制造了大汉王朝历史上最大的一起冤案,而这起冤案的首要受害者,正是我自己。 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充,这位绣衣直指使者如此之快地就将目标指向了我。当时皇亲国戚逾越礼法的事例屡见不鲜,擅自使用皇帝专用的“驰道”就是最为普遍的现象之一。当我的家臣象往常一样再次驾驶马车出长安城由“驰道”前往北山的甘泉宫时,被江充扣留。消息传回博望苑,我不得不派遣使者向江充求情:“太子并非爱惜车马,只是不愿让皇上知道这件事后,认为太子平时没有很好的约束手下,太子肯请大人能够宽恕那位家臣。”我预感到江充未必会放回家臣和车马,但是,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奏给了父亲,父亲赞赏他说:“做臣子的,就应当这样!”沽名钓誉的江充事后赢得了“忠诚正直、执法不阿”的美名,树立了绣衣直指使者的威严,官宦贵戚从此对他无不畏服,而我,则颜面扫地。 比江充更为无耻的是一些小人的陷害与诽谤。我喜欢结交朋友,出入博望苑的,既有文臣武将、学者豪俊,也有游侠剑客、贩夫走卒、平民布衣,通过与不同类型不同阶层的群体接触,我可以从不同侧面了解国家政令的得失,体会民间疾苦。我的这种平民气质或许来自于我的母亲,这种气质一直延续到了我的子孙后代身上,我的孙子刘病已更是从民间走上了皇位,成为中国历史少有的“平民皇帝”、“布衣皇帝”。然而,有人却在诬蔑说出入博望苑的多是异端邪类。 父亲晚年深藏于甘泉宫中,除了刘弗陵,已经很少再与儿子们见面,即便是我有军机要事,多数时候也只能通过黄门转奏,而母亲,一年之中则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机会见到父亲。除了平日暇余,每次拜见完父亲回到长安城,我通常都会前往未央宫探望母亲,因为我知道母亲总是挂念着父亲的情况。站在甘泉宫能够眺望到长安城却看不到未央宫,站在未央宫能够眺望到北山却看不到甘泉宫,我知道白头到老是民间夫妻最大的幸福,岁月染白了父亲母亲的鬓发也冲淡了昔日的海誓山盟,他们相距不过数十里却恍如隔世。每当想到这里,我便坐在母亲身边不愿离去,我只希望通过自己平淡的话语排遣母亲的寂寞与郁闷,让她暂时忘记爱与哀愁。 忽然有一天,博望苑的宫女增加了二百人,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位官员偷偷告诉我,这是父亲的意思,我知道父亲做每一件事情都有他的深意,我诚惶诚恐。几位不辞劳苦的家臣费尽周折终于从甘泉宫探听回了消息:黄门宦官苏文竟然向父亲诬告说,我经常在未央宫中调戏宫女,不仅如此,他还派遣小宦官常融、王弼等人暗中监视我的行动,寻找我行为举止上的疏漏添枝加叶之后向父亲禀报。母亲从我嘴里听到这一消息之后气愤得浑身颤抖,要我马上禀明父亲杀掉苏文,我不想因为这些难以查明实据的东西引起掀然大波,于是劝慰母亲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就不怕苏文这些小人。皇上圣明,必然不会相信那些邪恶的谗言,我们不用忧虑。” 不久后的一天,我被常融匆匆召入了甘泉宫,父亲凝视我许久:“你刚才哭过?”我淡淡的笑了笑:“看到父皇的龙体正在康复,我只会为黎民百姓感到高兴,怎么会哭呢。”我知道我的话语骗不父亲,泪滴虽干,泪痕犹在,父亲又如何看不出来呢。后来我听说常融被父亲处死,因为他向父亲诬告说:太子听说皇上龙体欠安时面有喜色。 对我的地位真正构成威胁的危机暴发于两年后的征和元年,那一年,我三十七岁,刚刚为儿子刘进与涿郡女子王翁须举行了婚礼。刘进是我与侧室史良娣的爱子,太子府的内室分为妃、良娣、孺子三等,因为她姓史,所以人们称她为史良娣,刘进则被称为史皇孙。 我的外祖母是平阳公主府上的女仆,因为丈夫姓卫,因而被人们称为卫媪。外祖母一共生育了二子三女,大舅卫长君在母亲入宫后成为侍中,相对于卫氏家族的其它人,这位短命的大舅在历史上可谓默默无闻;二舅卫青是外祖母与平阳府小吏郑季的私生子,他后来由一名牧童而成为指斥千军的大将军,卫氏家族的荣耀与兴盛,与其说来自于母亲的天姿国色,倒不如说来自于二舅的戎马倥偬,人们在谈及二舅所受到的荣宠时,总是会举这样一个例子:大将军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封为列侯,这位襁褓中的列侯,便是我的表兄卫伉;大姨名叫卫君孺,大姨父公孙贺后来成为丞相,他们的儿子公孙敬声则担任太仆;二姨名叫卫少儿,表兄霍去病是她与平阳县衙役霍仲孺的私生子,遗憾的是,这颗光照千古的将星奇才却年仅二十三岁便早早殒落,否则的话,我的人生命运很可能将是另一种写法。 尽管功勋最为卓著的二舅卫青与表兄霍去病过早离世,但卫氏家族庞大的势力已经在他们生前形成,这个朝中最大的外戚官僚集团以及它所维系起的利益阵线成为巩固我的地位的最有力的保障,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为我的政治对手们首要打击的目标,而且是必欲彻底摧毁而后快。 父亲临朝以来的历任丞相大多难以得到善终,所以大姨父公孙贺曾在父亲面前流着眼泪伏地不起,坚决不肯接受丞相的印绶。皇命难违,大姨父最终走马上任,原来担任的太仆之职由他的儿子公孙敬声继任,他们的噩运开始了。 这一年的冬天,公孙敬声被逮捕下狱,罪名是骄横奢侈、目无法纪,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就在公孙敬声听候裁决的时候,一名神秘男子突然持剑进入建章宫的龙华门,面对侍卫的围捕弃剑逃走。震怒中的父亲处死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侯,调集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和长安城进行了大搜捕。长达十一天的搜捕最终没有取得任何结果,父亲下诏通缉捉拿朝野闻名的阳陵大侠朱安世,以遏制打击民间的尚武任侠之气。公孙贺于是主动请缨,请求由他负责此事,以此来为儿子赎罪。父亲同意了公孙贺的请求,公孙贺也不负众望,将朱安世缉拿归案。当朱安世听说自己将被用来替他人赎罪时,狂笑着说:“丞相就要祸及全族了!”朱安世在狱中上书,揭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指使巫师在长安通往甘泉宫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用以诅咒皇帝。阳陵大侠朱安世,一手掀起了改写大汉王朝历史的“巫蛊之祸”。 所谓“巫蛊”,在汉代由来已久,很多人固执地迷信,将某人的名字刻在木偶人上,通过巫师写上各种恶毒的语言便能起到诅咒某人的作用。就在我出生前两年,父亲的第一位皇后陈阿娇失宠后,请来女巫楚服等人祭神祈祷,利用木偶人诅咒与其争宠的嫔妃。事情败露后,父亲指派御史张汤彻查,受到牵连被处死的多达三百余人,陈阿娇也因此被废去皇后尊号,贬入长门宫。 第二年的正月,公孙贺被投入牢狱接受酷吏们的调查审讯。负责审讯此案的官员直接向父亲负责,审讯过程对外秘而不宣,我不仅无权过问,甚至连审讯记录也看不到。无论你是身居高位还是皇亲国戚,一旦沦落牢狱委命下吏,就意味着你人个尊严的彻底丧失,你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被任意剥夺,就如同一只渺小卑贱的蝼蚁。我和母亲还在等待着案件的公开审讯,有司已经秘密结案,所有罪名全部成立,公孙贺父子被处死在牢狱中,他的家族,包括大姨母,全部被杀。一个丞相和一个太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身死族灭,昔日宾客如流的丞相府第霎那间变得死一般寂静,只剩凄风呜咽。 事情并没有结束,无休止的牵连与借题发挥仍在继续,我的两个姐姐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以及表兄卫伉都被指控与公孙敬声“诬蛊”案有关而被处死,还有多达数百的大臣、嫔妃、宫女也因此被杀。舅舅昔日功盖朝野之时,尚在襁褓之中的卫伉即被封为列侯,然而,人走茶凉,出生入死建立的功勋随之灰飞烟灭,在襁褓中长大的列侯也因为莫须有的牵连而身首异处。人们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两位姐姐的死更是应证了这一点。母亲的哭泣与我的劝谏改变不了父亲的固执与冷漠,我贵为太子,却挽救不了自己的姐姐也抚慰不了白发老母。 公孙敬声案件结束后,卫氏家族的势力几乎被剪除殆尽,我的政治基础也随之被摧毁,从此身陷十面埋伏而孤立无援。仕途的险恶、人心的冷酷、世态的炎凉、人生命运的不可预料与无法掌握,这一切,更让我唏嘘感慨心灰意冷,我对皇位失去了兴趣,我甚至不想再做什么太子,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冰封的心却无法随着季节而解冻,我已经懒得再对朝政做出评论与指点,除了去未央宫陪母亲闲坐之外,大多数时间里我蜷缩在博望苑中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一晒就是半晌,偶尔当泪水悄悄从脸颊滑落的时候,侍从都会以为我又想起了两位姐姐,其它时间里,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甚至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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