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这是个湿润的礼拜天。任远清晨即起,带了狗儿“老婆”去公园里散步。
“老婆”毕竟上了年纪,最近气候不好,她又看多了韩剧,便有些恹恹的,做
出“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逼得任远提前带她出去玩儿。可她一出门又打
喷嚏又流鼻涕,让任远心惊肉跳了一阵。好在她一到了公园的草坪上,就恢复
了一大半的青春,撒欢打滚,不久便沾了半身泥,拉了好几颗屎,任远手中的
小塑料袋里硕果累累。
草场上又多出几条狗儿,大多比“老婆”年轻娇小。众狗平日都在一起追尾
巴嘻戏玩惯了的,今早大概“老婆”的“病气”冲天,那些狗儿们都避之唯恐
不及,“老婆”一跑来,它们便四散而开,存心让她落了单。任远不知就里,
只往自己的伤心处想:“它们必是嫌‘老婆’老了,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也有
老的时候……苏姗和我几乎就是两代的人了,她和杰瑞差不多的年纪,自然会
处得更好些。”
正胡乱想着,忽听“老婆”欢快得叫了起来,原来是“乔治”来了。乔治是
和“老婆”类似的bull terrier注1,也经常在这公园出没。乔治虽年轻了两
岁,但和“老婆”相交忘年,最是脾性相投,今日也不例外,二狗相见甚欢,
并肩驰骋了起来。
乔治的主人已在六旬开外,仍穿了一身运动装跑步,除了有点健忘,体格不
输壮年人。他和任远也早熟识了,两人颇有同好,几乎无话不谈,这时他停下
脚步,张嘴就说股市:“这不快到年底了,我的401K今年至少要丢15%,我老伴
总怨我401K分配得太霸道,将资金过多放在了股市,而轻视了债券。和她没得
争,股市迟早要回来……那几门股票不死不活还吊在那里,我们这帮退休的最
惨,退休帐户上的钱跌了就回不来了,真该再晚几年退休……怎么样,给点内
幕,你们公司最近还有气儿吗?股票该不该买?”
任远摇头说:“依我看要慎重,等一月份季度报告下来后再说吧……你家乔
治拉屎了。”老者最不爱捡狗屎,黑着脸去收拾,转回来时他身上的手机响
了。老者接了电话,对任远说:“你能帮我看一下乔治吗?家里有点事儿,乔
治显然还没有野够呢,我去去就来。”
任远知道老者就住在附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谁知他一等就是两个钟头,
老者还是没有返回。他看了看手表,心里暗暗着急。通常他周末倒是什么事情
都没有,但今天存了个心思,要到教会去找罗如萱。
原来陈洁颖告诉任远,今天是罗如萱首次在教会里唱诗──她以前一直是唱
诗班的“板凳队员”,那教会里人才济济,这两年被各公司裁员的教友又多,
那些待业在家的一周七天、一天八小时地练歌,罗如萱却要夜夜加班改程序,
自然竞争不过。最近有位教友歌手耗尽了粮弹,在湾区熬不住了,举家迁往消
费较低的Sacramento(沙加缅度),这才给罗如萱腾出了这么个位子。陈洁颖
建议任远去教会听罗如萱唱诗,罗如萱一定会悦然相向。任远最初极是反对,
认为陈洁颖想借机给自己洗脑,劝化他入教:“你这么多年都没能将我这位坚
定的无神论者说服,是不是这回有了希望了?”陈洁颖虽然和他随便惯了,仍
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任远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一下,哪怕就远远地望一望,这一天也会好
过得多。
罗如萱在第一轮崇拜中唱诗,这一轮崇拜十一点就结束。眼看到了十点钟,
任远还在痴痴地等着那老者。“老婆”和乔治亲热个没够,倒愿让时光停下
来,任远却最终等不及了,吆喝着乔治一起回家。乔治见主人不在周遭,怀疑
任远图谋不轨,反倒对着他凶相毕露,长声恶吠,“老婆”极力辩解任远的清
白,将刚才和乔治的那段友爱抛在了厚厚的云外,也冲着乔治怒骂,若不是任
远竭力喝止,二犬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方休。
终于,那老者大概听到了震天的狗叫,姗姗来迟,抱歉说他回了一趟家,竟
将狗儿的事忘了,反反复复说:“老了,脑子不好使了。”又说:“如果我不
那么早退休,就不会这样。”又说:“如果我不那么早退休,我401K帐户里的
钱就不会一跌就回不来……等等,你先别忙着走,给我透点内幕,你们公司最
近怎么样?你们的股票值不值得买……”
任远匆匆上了车,生平头一回将Acura开得超过了时速65英里,奔跑着冲进
了南湾基督教会,正听见“三一颂”注2的最后一句:“阿──门──”他努力
往台上看,总算看见了罗如萱,披着镶了淡淡金纹的白袍,长发如瀑,一派安
然恬静。他只觉脑中一阵翻腾,这些年来经历不多的美好片段和情绪一起漫上
来,竟没听见牧师说:“让我们默祷后散会。”他从未进过教会,傻呆呆地站
了良久,仿佛入了定。别人陆续往外涌,都只当他精神出了轨,怜悯地望着
他,从他身边绕过。
陈洁颖走到任远身边,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冷笑说:“好啊,你来得倒早,
真还不如不来呢。”未等任远回过神来,又道:“苏姗走过来了,我就不陪着
你难堪了。”郑丽娟跟了罗如萱来听她唱诗,这时走出来见到任远,微微一
惊,随即明白过来一些奥妙,冲着他微微做了个鬼脸,任远心想:“这郑丽娟
似乎比平时开朗些了,她做鬼脸干什么?”
罗如萱在礼拜前听陈洁颖有意无意地提起,任远有可能会来做礼拜,自己正
好头一次在这个教会里登台唱诗,难免有些忐忑。忐忑是因为第一次登台吗?
她从前在比这更大的教会里都唱过,当然不会怯场。她自己也闹不清了。崇拜
开始,任远始终没出现,罗如萱可以觉出心底隐隐的失望,但她让崇拜的程序
占得满满的,将那一丝丝烦闷挤得无处藏身。直到唱“三一颂”的最后一句,
这糊涂的任远才没头没脑地闯进来,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上前,淡淡道:“难得你来了,你来得倒早啊。”
任远见她脸上仍敷着粉妆,煞是妩媚,竟看得呆了,看得罗如萱有些恨起
来,冷笑着说:“听陈洁颖大姐讲,你自称‘坚定的无神论者’,怎么今天有
空来?怎么又像丢了魂似的?”
任远这才苏醒,一时没想出什么托辞,只好照实说了:“听说你今天头一次
上台表演……”
罗如萱打断他道:“是唱诗啦,不是表演,不需要歌迷捧场的。”
任远见她微微有些恼了,心里又怨起那老者来,但迟到的事,说来话长,罗
如萱也未必爱听,只好低了头说:“我不是歌迷,别人唱得再好再差我也不在
乎,但确是专程想听你唱诗,是来得晚了,但还是听见你唱了,唱得很好。”
“那我倒问问你,我唱了哪几首?”罗如萱被他说得心里一软,心想:“难
得他自己要来,本就不是欠着我的,我又何苦寻那烦恼?”
任远哼哧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阿──门──”罗如萱忍不住笑了,
说道:“我刚才还想,你今天还不如不来,但现在又想,你至少还学会了一
句,可喜可贺。两周后我们这里有感恩节的音乐布道,专业钢琴家来演奏,你
如果还这样迟到,我劝你还是不要来了。”
“为什么不要来?难道你不再唱了吗?钢琴不是给你们伴奏的吗?”
罗如萱说:“不要乱说啦,是钢琴独奏,人家是知名钢琴家。那天我也有要
紧任务的,我是领座员。”
“那算什么要紧任务?可笑,就像说电脑公司里,程序员是要紧人物一样可
笑,你不要生气嘛,我是定要来的。”
“要来,可不能这么怪了,刚才还有教友指着你问我:‘那个人傻傻地站在
哪里,是不是有毛病啊?’”
任远大叫岂有此理:“他怎么能这么说吗,即便我有毛病,也该关心才是,
你们教会不是讲救人的吗?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罗如萱笑道:“你又乱讲了,那是佛家说的话,你都串起来了。看来你非得
来听听道不行。”
任远忽然起了念头,想请她去吃午饭。周末两人一道吃午饭,即没有吃晚餐
那般正式(得像在谈朋友),又不像工作日午餐那么平常(得只是个简单的同
事关系),以免她(更以免他自己)腼腆尴尬。他正自琢磨着,外人看来又是
在发呆,罗如萱瞥见郑丽娟还站在停车场等自己,就匆匆和任远道了再见。
注1:bull terrier,狗类的一种,体型多为中、大。
注2:《三一颂》,基督教圣歌之一,通常在礼拜的最后合唱。
20
音乐布道在感恩节前一周的周五晚上。那时会计系统更新的第一期正在紧要
关头,爱丽丝说当晚有个要紧的party,在办公室里坐如针毡,不到四点钟,就
不顾了“继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任远本就嫌她穿花蝴蝶似的打岔太多,正
好挥手任兹去,静心处理一些bug,不知不觉时已近黄昏。他记起今晚的布道
会,知道再砸不起这个锅,便匆匆上路,按时赶到了教会。
礼拜堂一东一西两个入口,任远到了西边那个入口门前,一位帅气的小伙子
向他递上了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任远往东张望,见罗如萱正在东门口内和一
位老太太说话,便将那殷勤的小伙子晾在了一边,转身走向东门。罗如萱见任
远准时到了,舒了口气,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轻松,也许是放心他不会再出洋
相,也许是放心他果然来了。
任远见罗如萱身着深青色的礼裙,颈下挂了串剔透的玉珠项链,优雅而不眩
目,心里暗暗叫好。他接过罗如萱递来的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仍站着不动。
罗如萱奇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个位子坐下?你看人都来得那么
多了。”任远倒觉受了委屈,问道:“难道你不是领座员吗?不是要你领我去
坐吗?这么大一间屋子,坐太后面了听不清楚,坐太前面了会太吵,坐太偏了
立体声效果不强,坐太中间了出来上厕所不方便,还是你熟门熟路的领一下比
较好。我可不敢在这里乱跑乱动,免得别人又说我有病。”
罗如萱想轻轻“呸”一口,但想到这是在教会,便忍住了笑说:“什么有病
没病,今天感恩节布道,你能不能说好听点?你这个人好麻烦噢,你以为是来
看电影看歌剧的么!算我说错了好啦,我只是接待员,除了老幼病残,我不领
座的;就算有人说你有毛病,你便趁机撒娇不成?你如果觉得自己不是老幼病
残,自己去坐吧。”
任远见前面座位上陈洁颖和高强建在向自己招手,便走了过去,挤在了三个
孩子中间。
演奏开始时,灯光暗淡下来,铮铮咚咚的钢琴声在礼堂里如清泉般流淌起
来。偏生任远没有欣赏音乐的耳朵,什么样的华章在他听来大抵都是一个样
儿,顶多有些可称为“好听”,有些不过是“热闹”,区别也并不显著。他今
天从一大早开始忙碌,总算将会计系统的第一步更新大致完成了,此时有些弹
尽粮绝的感觉,借着暗弱的灯光,微微合上了双眼。
即感恩节的景,今天演奏的都是舒缓曲目,听在众人耳中心里,便如慈母低
语,又像春风轻拂,总之是让人心旷神怡。当一首曲子奏到一半,为显出这段
乐章的静谧,钢琴家轻抚琴键,琴声低不可闻,就在这几乎万籁俱寂的时候,
却传来鼾声一片,让半个礼堂的人都为之动容。原来轻缓的妙音传到了疲惫不
堪的任远耳中,却成了催眠曲,他已在琴声的抚慰下进入了梦乡。
陈洁颖的小女儿辛迪机灵无比,见众人都在四顾观望,寻找鼾声之源,忙用
手捂住了任远的嘴。任远被这么一憋,顿时醒了,黑暗里,前排还是有人回转
过头,用感恩节不该有的冷酷眼神狠狠瞪他。
辛迪生怕任远又睡着了,正好她两年前开始练钢琴,今晚来听琴前便已将各
曲目的来历背熟,此时正好炫耀给任远听,便附在任远的耳边娓娓道来。任远
也后悔刚才出了洋相,倦意虽仍在,只好头悬梁、锥刺股地让自己清醒着。他
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罗如萱,远远见她坐在末排座靠走廊的位子,隔了两个
位子坐着郑丽娟,也不知她们是否听见了自己压倒了音乐的鼾声。
钢琴独奏终于结束,灯光亮起,钢琴家谢了幕,任远舒了口气,知道亮光之
下自己总不至于再睡死过去。听众享受了美妙的演奏,意犹未尽,又热烈地鼓
掌。盛情难却,钢琴家又从后台走出,讲了一番自己慕道的经历,又坐下来弹
奏。灯光重又暗下,任远又被瞌睡虫紧紧咬住,心下叫苦不迭,只好轻声嘱咐
辛迪使劲捏他耳朵。
灯光再次亮起后,牧师开始侃侃而谈,那牧师是国内大大有名的高校毕业,
背着两个博士的头衔,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侃侃而谈:“今天,和诸位分享美
妙音乐的同时,也一起分享神的妙语。让我们一起看《雅各书》中的一段:
“‘卑微的弟兄地位升高,就该喜乐;富足的人降卑,也该如此。因为他必会
由盛而衰,就像野花一样:太阳升起,热风刮起,野草枯干,花也就凋谢了,
它的美丽也随即消没了;那富足的人,即便一切如常,最终也会这样衰残。’
“诸位朋友,我们在感恩节重温耶稣的使徒雅各的这番话,是不是有些悲、
有些无奈呢?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呢?诸位咀嚼之后,是不是又觉得有些太合
时宜了呢?看看我们的身边,这两年高科技产业从天上摔到了地下,再被踏上
了一只脚,是不是有很多朋友由富足而降卑的?也许您要问,这简直太离谱
了!由富足而变得穷困,还要感到喜乐,这不是典型的没心没肺吗?
“但如果仔细看一下雅各用的比喻,就知道,之所以说降卑了也会觉得喜
乐,这样看似没心没肺的心理状态,完全是基于对一个自然和历史规律的充分
理解,那就是,万事万物,都有由盛转衰的过程,如果你不理解这本就是和野
花凋零一样,完全是一种规律,而一味用悲伤的心情和眼光去看,就会很苦
痛,得抑郁症,哭鼻子、抹眼泪、在地上打滚,甚至寻死觅活,是无济于事
的。这里我要插一句,早在上千年前,雅各就发现野花很容易凋零,所以后来
人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它们看上去鲜艳,但不持久,太阳一出来就打
蔫儿了,所以顺便奉劝这里的男性朋友,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好了,扯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喜乐上来。感恩节是个喜乐的节日,因为
我们有家人团聚,友人往来,但是从富贵到卑微,股票套牢了,公司裁员了,
钱越来越少了,火鸡也越买越小了,朋友也越来越少了,路边的野花也越来越
难采了,老婆甚至也要跑了,怎么会让人喜乐呢?
“喜乐是种心情,中国以前有个文学家、政治家范仲淹,在《岳阳楼记》说
道,高明的境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股票多了,野花多了,你喜悦
了,这是‘以物喜’,你是对因为那些身外之物的富足而感到高兴。相反,这
些东西没了,你不高兴,是因为自己地位的改变而不高兴,是‘以己悲’,追
求的都是个相对很低的境界。但有没有看到过,当我们地位降低的时候,亲爱
的家人会给我们安慰,好心的朋友会给我们帮助和支援,这些,不才是真正值
得你为之喜悦的吗?也许你说:‘嘿嘿,我恰巧是你牧师说到的那种倒霉鬼,
我高薪的工作丢了,房子贷款也付不起了,朋友都不理我了,老婆也跑了,怎
么回事呢?’那么我要问你,当你富贵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整天想着野草野
花?是不是对朋友一毛不拔?如果你真心诚意帮助过哪位朋友,如果你无私无
愧地对待家人,你真的会那么惨吗?
“大多数情况下,我的回答是,不会!但极端的例子呢?同样是范仲淹,
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引申一下,他的幸福和忧愁,是
建立在天下人的幸福和忧愁上。也许朋友要说:这种人分明是精神病嘛,或者
就是在自我标榜,哪里会真的有这样的人呢?”
当然,牧师说,有这么个叫耶稣的人,恰恰是这样做的。任远觉得这牧师国
中语文还不错,但思维有些破裂,一定当不了好程序员。他想起身边的那些朋
友,又觉得他讲得不无道理。他不知不觉回了头去看罗如萱,见她听得认真,
显然没看见自己。
牧师讲完道,通常是要劝募不曾信教的听众决志,也就是表明要信教的决
心,这样,他这布道会就算大有收获。这时,他结束了讲道,说:“让我们低
头默祷。我知道今天来的有虔诚的教友,也有准备敞开心扉接受主的朋友,也
一定有从未接触过福音的朋友──这些朋友,也许你来,只是为了聆听几段美好
的音乐,也许只是为了度过一个冬日的周末,也许只是为了结交几个生意伙伴
或者房地产的客户,也许只是为了接近我们教会里某位美丽的姑娘……”
任远猛然一惊,心道:“听他刚才说得云山雾沼,以为只是嘴皮子上厉害,
怎么居然把我的来意点破了,莫非真有些法术不成?”
又听牧师继续说:“无论最初促使你来的原因是什么,当你享受了今晚如此
美好的音乐,当你我一同聆教了神的话语,你是否心有所触……”
听到“心有所触”,任远扭转了头,又去看罗如萱,不料只看见了郑丽娟,
而罗如萱刚才边上的座位上,赫然坐着李杰瑞!任远只当自己看花了眼,伸长
了脖子,扭过头再去看,可不正是!
任远光顾了去看李杰瑞,没听见牧师在说:“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触,感觉更
贴近了主,愿意再接受更多神的教导和启示,将心交给主,让神的话语伴随今
生,就请举起手来!”任远确定了那是杰瑞,便举起手打招呼。那牧师早就注
意到任远举止怪异,脖子像上了发条,转动不止,只道他为自己的宣道所感而
心情激动,现在又见他举起手来,必是要决志了,便脱口而出,叫道:“这里
有一位了!”牧师信心大增,乘胜追击,更像拍卖行里的拍卖师,叫到:“我
们已经有一位朋友举起了手,在座的其他朋友,你们再想想今天这美好的音
乐,和神的话语,对我们这些硅谷中人度过这经济的漫长寒冬有着多么深刻的
指航意义。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触,就像刚才那位朋友一样,请举起手来!”
任远却浑然忘我,只想着为什么家在中半岛的李杰瑞跑到这个南湾教会来?
当然是为了罗如萱。他回头又去看,真的看到了罗如萱,正静静地站在离李杰
瑞不远的过道上。他心想:“不好了,他们刚才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究竟这
有什么不好,他也说不上来。他心里烦乱至极,竟又伸出了手向罗如萱招呼,
只希望她能看见他。那牧师又问了两遍:“还有没有朋友,听了今天的布道,
心有所触,请举起手来!请让我看见,举起手来。”果然他又看见了一只手举
起,不由大喜,叫道:“又有一位朋友举起了手!很好,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哪位,请举起手。”牧师忽然隐隐觉得不对,定睛看时,举起手的还是刚才那
位:这人捣什么乱!但牧师招人决志到了紧要关头,目前收获尚不丰硕,便也
顾不了许多,继续叫道:“还有没有,还有没有人,心有所悟的,愿意接受主
的……好,又有一位朋友举手了!”他出口又后悔了,这位“朋友”分明又是
那个得了“回头疯”的青年。他忍无可忍,说道:“如果你心有所悟,愿意接
受神的拯救,请举起手,如果你已经接受过一次,请不要举手,如果你已经接
受了两次,请更不要举手,如果你根本没这个心思,请不要举手。”这下,在
座本有几个打算举手的,听牧师一会儿“请举手”,一会儿“请不要举手”,
心想原来信基督教还要脑子转得快才行,一时没了主意,手抬起来,却停在了
耳边搔痒。
辛迪终于发现了任远的异样,小声对他说:“任远叔叔,你已经举了三次手
了!举多了不算数的。”罗如萱本来低了头静静地听,忽听牧师谈吐失常,抬
起头来,也终于发现了任远的躁动不安,忙挥手让他安静坐好。任远这才稍稍
平息了,心里还在想:“杰瑞来干什么?”
牧师看出在座又有几个人蠢蠢欲动,可惜被自己一番“不要举手”弄糊涂
了,只好叫道:“请有心向道的朋友抓住这个机会,举起手来……”那些想举
手的生怕后面又跑出来许多个“请不要举手”,手继续在搔痒,只等着更确切
的信号。牧师看出了苗头,趁热打铁,叫道:“我再请朋友们一次,请举起手
来,再请两次,三次,好,又有朋友举手了,再请一次、两次、三次,好又有
朋友举手了……”
布道结束,牧师宣布散会,请刚才举过手的人到台前一叙。任远尚未起身,
已有两名教会骨干向他走过来,指着讲台说:“先生那里请。”
任远紧张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一名教友笑着说:“先生刚才举了手,就是有心决志了,我们还有个简单的
仪式,不过是跟着牧师念几句话,不用很久的。”
任远忙道:“决志?我不决志,我要撤退……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陈洁颖知道任远断不会因为一次听道就会入教,刚才频频举手多半是因为罗
如萱的缘故,便打趣说:“你别不好意思了,大家都看见了,你举了三次手,
一定是有三倍的感动,迫不及待要决志。”
任远说:“什么?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走过来的教友沉了脸道:“决志有关信仰,是件很严肃的事,怎么会是开玩
笑?”
陈洁颖怕收不了场,终于忍了笑对那教友说:“刚才是出了些误会,随他去
吧。”
经这么一耽搁,任远再回头看去,见罗如萱和李杰瑞都不见了踪影,暗叫不
好,连忙冲出门外,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定下脚步看时,正是罗如萱。任
远见她面无表情,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好久才道:“今天的音乐好听,那人讲
得也很风趣……”
罗如萱打断了他道:“音乐真是好听,听得你都睡着了,讲得也一定是好得
很,你一个人就举了三次手,你怎么洋相一次出得比一次大?”
任远说:“但我是真的‘心有所悟’啊,我……”
“好啦,不用说啦,其实我又不在乎你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不要让
‘老婆’等急了,打你手机,这教堂里传出狗叫来可不好听。”罗如萱说完,
头也不回地往讲台那里去了。
任远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见陈洁颖一家还在停车场上等着他。陈洁颖问道:
“怎么样啊?”任远正要开口,见辛迪笑嘻嘻地在一旁支楞着耳朵,便说:
“天这么冷,你能不能让孩子先坐进车里?”
陈洁颖笑着赶三个孩子进了车,任远说:“这不,又砸了,她一定是生气
了。我看算了吧,本来我就觉得有些高不可攀似的。”
陈洁颖惊道:“真奇怪了,你这个人不是一向最能挑肥拣瘦的吗?怎么一下
子这么没信心起来了?看来是动真心了,好啊,你这锅温吞水,总算要冒些可
爱的小气泡了,好消息。”
任远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似乎是布道会里落下的后遗症,陈洁颖故意等了
片刻,算是对以前多次为他做媒失败的惩罚,直到他长声叹起气来,才笑道:
“你也够呆的,也不好好想想,如果苏姗一点也不在乎,怎么会显得这么不高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