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人的夫妻称谓
-言志-
每当我丈夫向初次见面的客人介绍“这是我太太”时,我心里就来气,于客人
面不好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用眼角斜瞄他一下,以示不满。
长期以来我们总在为了如何向第三者介绍自己的配偶而在心里别扭,说具体点
是我心里有别扭,而他总是健忘或忽视我的别扭而使得我们常常为此闹别扭。为什
么我会对这个问题这么敏感呢?说起来话长,得从十一年前的一段打工历谈起。
十一年前我刚到加拿大不久,在一香港同胞开的夫妻店打工。十多年前咱们大
陆人在海外同胞心目中不是穷光蛋就是乡巴佬,或套句广东话叫“阿灿”,所受到
的歧视和欺凌真是一言难尽,和我同期出来的难姐难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辛酸
史,不过我在这里只说我自己的。
话说那夫妻店只有五六个员工,七八张嘴巴(一到休息吃饭时老板娘的弟弟妹
妹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同桌吃饭)。八人中除了我是来自大陆外,还有一祖籍东北
的老太太,她能讲标准的国语和广东话,自称是四九年搭上末班轮船去香港的,自
然以香港人自居。我估计她当初不是哪个官僚的姨太太就是什么商人的小老婆,因
为她完全没有一点儿自尊自重,两只眼睛整天滴溜溜地跟着老板娘转,察言观色,
媚上欺下,活脱脱一副奴才嘴脸,开口闭口“你们大陆”好像她不是出生在大陆似
的。有一天晚上我丈夫不知怎么心血来潮从实验室跑到店外接我下班,正好被那老
太太看到个背影,第二天吃饭时故意挤眉弄眼地问我:“昨天我看到你同一个男的
一路走,那是谁啊?”我当时没多加思索就回答“那是我爱人”,她立刻接着说:
“不知为什么你们大陆人不叫先生、太太,却要叫爱人!”说到“爱人”两个字还
故意抬高、长了音调,同时嘴巴一撇,鼻子一耸,右手还朝鼻孔口一煽,好像随着
“爱人”两个字说出口,臭不可闻之味也随之而来,不这么一煽,鼻毛会被熏倒一
排似的。说完颇为得意地朝老板娘及她弟妹看了一眼,那妹妹跟着会意的笑起来,
那弟弟用广东话应了句“没准是情人”。老板娘虽然为了维持身份和姿态尽量不露
声色,但嘴角仍然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场面可着实把我给惹火了,全忘了
戒急用忍,只记得士可杀不可辱,工可丢尊严不可无也,不禁拍“筷”而起:“叫
爱人又怎么了?两个相爱的人结成一对夫妻,互相用爱人称呼有什么不对呢?要我
看来,你们叫先生、太太反倒跟夫妻的意思沾不到边,我们闽南人只有对老师或医
生才叫先生,先生跟丈夫在字义上简直一点儿联系也没有,至于太太嘛,就更MA
KE
NOSENSE,老太太,姨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你们喜欢这么叫这是你们的
事,可是为什么要嘲笑我们?”老板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另一师傅也跟
着附和,把话题转了。饭后听到老板在隔壁用广东话训那老太太,大意是叫她少制
造麻烦,我不象柯太好欺负(柯太是我的前任,跟做博士后的丈夫到悉尼去了,才
让我顶的缺)。
从此这夫妻称谓成了我心上的一块伤疤。我也知道应该入乡随俗,叫爱人太沉
重,不,叫爱人太恶心咱就不叫吧。可生活中谈论、介绍自己配偶的情况实在太多
了。每当人家问起“你先生”或“你这当太太的”如何如何,总会触动我心上这块
伤疤。这是没被人嘲笑、羞辱过的人所不能体会的。就像我丈夫一样,他不仅体会
不到这一点,甚至还反唇相讥:“都是在国内被宠坏的,当惯了半边天,一说要当
男人的太太就不舒服了。”我不否认我有这种心态,因为当他一说“这是我太太”
时,对方立刻接下去“你好,陈太太”,于是父母起的名字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我与隔街的一位柬埔寨华人女士互相“刘太太”“陈太太”叫了三年,彼此至今不
知对方姓甚名甚。一声“太太”整个儿退居二线,我虽不是女权主义者,然而这种
情形也非我辈所喜闻乐见。但这我都不计较了,关键是他一介绍时,我那被一桌人
嘲笑的情景就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于是无名火一冒,家里顿时烽烟四起。
唇枪舌剑过后身心俱疲,痛定思痛觉得实在不值得,细思量稳定压倒一切。为
了维持家庭的安定团结,在尽量顾及对方的感受下,我们达成了“夫妻称谓各自表
述”的共识,这样倒也相安无事,琴瑟和谐了一段。只是有一次他系里一位华人教
授,祖籍厦门来自台湾的林先生请客吃饭,他一进门就向林教授夫妇介绍:“这是
我夫人”,搞得我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心想你又不是教授,我算什么夫人。过了
一会儿又陆续来了些人,大部份是厦大校友不需介绍,只有一天津同学是初次见面
,只听他向人家说“这是我老婆XXX”,听得我胆颤心惊,差点从太虚幻景掉进
爪哇国,难道我已老得跟乡下黄脸婆差不多?回到家少不得发一通牢骚,怪他一会
儿“夫人”一会儿“老婆”搞得我找不着感觉。谁知他牢骚比我还多:“太太爱人
不高兴,夫人老婆不乐意,到底要我怎么叫才能让你满意?”这倒也是,总得有个
叫法啊。他看我一时楞在那儿没了主意,就顺势以开导的语气说:“其实叫先生、
太太蛮好,既顺口又合潮流,就别说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就是在咱大陆现在也都
这么叫了这就算时髦吧,虽说时髦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却是最流行最易被认
同的。比如我们去“霸王”餐馆吃饭,你喊“结帐”没人反应,可一说“埋单”那
侍应就屁颠屁颠的端着压了薄荷糖的账单过来了不是?还有你们闽南人发不准风(
FENG)或梦(MENG)的音,总发成风(FONG)梦(MONG),这本
是缺点,哪知南风北渐,你看那些包括那英、韦唯在内的歌星们,只要歌词中有这
些字,都是唱成风(FONG)、梦(MONG)的,那大红大紫的小燕子更是作
梦必MONG,有鹏皆PONG,随风而FONG。你以为她们讲不来标准普通话
?才不是!那是为了和港台接轨,时髦!还听不明白?好,再举个例子,就说“对
牛弹琴”这个成语吧,现在还有几个人用它?都兴“鸡同鸭讲”,嘿嘿,“鸡同鸭
讲”。
“咱俩?是鸡?是鸭?”我把脸一沉。
“我、、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罢了,没、没别的意思”他吓得张口结舌,连连
摆手。
看他急得一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样子,我也觉得好笑,为免被人当作河
东吼狮,我缓下口气,告诉他我不在乎是牛是鸡还是鸭,只要他能想出一个取代那
令我不舒服的“先生”“太太”的称谓就行。
“哎呀”他大叫,“这太难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嘛”。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我们手上有了几套成果,只是瑜瑕互见,没一个达到瑕
不掩瑜的境界。先说这“外子、内子”吧,虽然简单文雅且符合男主外女主内的精
神,不过我认为不太科学,因为子女也叫子,夫妻也叫子,有点儿上下辈不分,故
给予否决了。古人叫“相公、娘子”或“夫君、拙荆”倒也符合古为今用的潮流,
但又怕一开口被人当作出土文物而作罢。林教授夫妇曾告诉过我他们在国内旅游时
听过人家叫“老哈”和“小外”,是从洋文HUSBAND和WIFE得来的,洋
为中用虽然正时髦,但就怕不懂洋文的人听了一头雾水,说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也
不过份。“老公”“老婆”是现今较流行的,但我听着总觉得调侃的味道太浓,且
俗气有余,文雅不足,登不得大雅之堂,老朋友、老熟人之间叫叫还行,在一些正
式场合或有身份人士面前还一口一个“老公”“老婆”的叫,未免给人肉麻又不正
的感觉。“孩她爸”“孩她妈”差点儿通过,可惜讨论时被正在吃饭的女儿听到喷
了一地饭而搁置了。
“另一半”倒是我们共同比较欣赏的,就是字数多了点儿,稍嫌罗嗦,不过,
比起其他的还可以接受。
其实我们闽南人用的“牵手”是最贴切含蓄温馨浪漫?而又雅俗共赏,就不知
为什么没能象“老爸”“老妈”(实际上是“老母”)这样的称谓流行开来,本指
望十八集电视连续剧“牵手”能把这称谓流行开,也许由于钟锐最终也没真正再牵
起夏小雪的手,所以“牵手”这称谓也就象电视剧结尾一样不了了之。
唉,真是够烦人的!看来只能继续停留在“夫妻称谓各自表述”阶段。
2000年四月于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