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的同居夏日 maotouzi
< 一>
炎炎出生在二十六年前的一个炎炎伏天。她想自己的出生一定给爸爸妈妈增添了非常大的麻烦,要不然为什么在颜姓后面单加一个炎字还嫌不够,另外又恶狠狠地再放一个炎字呢?为此,炎炎的全称读起来就有了些不严肃和不负责任的味道,炎炎虽然不满,但想想还好没有在梅雨季节降临到姓梅家的人家,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不然这辈子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倒霉事情等着她呢。
除了这个名字,这个家给炎炎另外一个奇怪感觉就是,活脱脱象个游牧族。爸爸妈妈很早就移居墨尔本了,哥哥冻冻已在奥斯陆成了家,自己在达拉斯才念完书,那个一直死心塌地地认做为自己男朋友的男人里昂可能还在魁北克折腾炎炎对世界地理知识的广博就是由此开始的,以致于说起很多外国地名来,要比说上海的董家渡,张华浜,陆家嘴来得顺嘴。从小到大,周围的老老少少没少↓慕炎炎有介许多外国亲眷,各到各处的。
其实她们哪里晓得一直到大学毕业之前,炎炎生命中最恐惧的事情就是害怕听到深夜电话铃声,被告知说爸爸妈妈遇到车祸猝死了,火速前往认尸,这样一来,颜炎炎累赘的名字前还得加上一个‘孤儿’的头衔,更多恐怖的关怀也会象洪水猛兽一样扑将过来,炎炎想与其这样地被折腾,还不如索性跟着也一起死掉了呢。所幸,这样的恐惧到她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为止也没有发生,炎炎为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上海上了两年象玩儿一样的班后,从小养炎炎长大的阿婆在一个平静春日的午觉后就再也没能醒来。炎炎哭得有如开闸泄洪一样,仿佛要把上小半辈子积攒的应该在爸爸妈妈面前撒娇的眼泪都流乾净了才罢休。哭阿婆是全心真情的,但还有一部份则是来自炎炎自己。
炎炎突然意识到自己上路的日子,离开这个张爱玲笔下的亮闪闪,烟烘烘,闹嚷嚷的上海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虽然没有人明确地告诉过她这点,可是她从老早以前就接到了这个没有来头的暗示。炎炎原先以为将来是很远以后的事情,任何有关将来的打算尽管慢慢来。可是经历了阿婆猝死这件事情以后,炎炎就此明白,其实从现在起朝后的分分钟就已经是要用将来时态了,英语语法里对这点其实早就讲得很明白了,炎炎以前没有认真体会过。
炎炎最后终于决定去美国念硕士。奇怪的是,炎炎打小以来的梦想是要和爸爸妈妈天天黏在一起的,为什么事到临头了,反而不去澳洲找爸爸妈妈呢?邻居问炎炎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小姑娘一边面无表情的整理行李,一边说,‘不住在一道,大家互相客客气气,真的朝后起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要吵相骂的,到时候弄得千疮万孔,难看相口伐。’虽然说话的腔调和内容都有超出炎炎年龄的世故,不过,讲的却都在道理上。
然后,炎炎走了,去了美国南方的德州达拉斯。那年是九八年,炎炎二十四岁。
< 二>
认识里昂是在去美国以后的一年半,在学校的英语语言中心,那是个为提高外国学生英语写作水平而开设的场所。学校请了一些英语系的硕士和博士生坐堂,专为外国学生修改英语的作业,论文,书信等等。炎炎当时已经进入留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了,想让人看一下自己写的毕业论文提纲有没有语病,以免被导师枪毙得死不暝目。
那天下午有五个小老师在那边‘门诊’,奇怪的是别人跟前都有三四个学生低眉顺眼地等着,唯有一个叫里昂某某某的前面没有人站队。‘某某某’是很长一串不知道是东西欧还是南北欧起源的姓,炎炎读不利落,就暗地里念作‘某某某’。炎炎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其他队伍,似乎并没有特殊之处,当下还是决定往里昂某某某前凑去,直至走到近前,才赫然发现此人面前竟然恬不知耻地贴着一张收费表!
收费表的第一行相当触目惊心,‘回答一个问题收费一美元’,炎炎硬生生地收住了腿;第二行可谓是丧心病狂了,‘回答一个需要本人动一下脑细胞的问题收费两美元’,炎炎已经把腿向右边那个队伍挪动了;可还是决定以批判的眼光看一下第三行,这不看还好,一看可把炎炎逗乐了,‘凡是需要正确的答案,对不起,得要四美元’;到第四行时,炎炎已经决定就算排队也非得要这个家伙改了。只见上面白底黑字地写着‘目前基于人道主义,本人对看上去显属智残智障人士尚不收费’。
炎炎对被占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便宜是最无所谓了,小时候有人拿一枚金币巧克力说‘乖啊,喊一声爷叔,有巧克力吃,’炎炎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咯楞地说,‘喊侬爷爷,给我两块。’一时间弄得那个爷叔目瞪口呆,惊呼‘格小鬼是老鬼。’
再回到二十二年后的德州大学语言中心。炎炎已经和里昂某某某交谈甚欢起来。炎炎就是这样一眼看中了这个笑起来嘴歪得很酸,因而看上去很邪的美国鬼子;而里昂一眼相中的是炎炎的那种不在意的坦然和没什么大不了的冒失,让里昂觉得很安全。
不多久,两个不同颜色的年轻人就搬在了一起。虽然阿婆不在已经两年多,炎炎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人住。和里昂在一起,虽然小吵小闹天天免不了,却使炎炎觉得自从阿婆去世后,她真正又有了被隶属的感觉。
< 三>
五月初炎炎毕业了,并且意外好运气地在上年末的时候就搞定了工作,不过得等到九月份才能上班。轻松之余,同班的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决定来一次南方诸州毕业旅行。计划从德州出发,经俄克拉何马,阿肯色,田纳西,佐治亚到佛罗里达的最南端,也就是海明威的KEYWEST ,然后再从鳄鱼公路折返,经密西西比,阿拉巴马,路易斯安娜,回到德州。这样一来,可以尽情领略密西西比河两岸南方的独特风情。
机会很难得,而且同学两年,来自世界不同角落,也不知道天涯何处再相逢,所以炎炎很想参加。只是舍不得把里昂一个人仍在家里,再说同是五月毕业的里昂还没找到工作。炎炎其实是个玩,心很重的女孩子,但是自从和里昂好上了以后,什么远地方都没有去过,每天只是乖乖地上课,下课,到学院为老板改作业,给本科生答疑,到学校宿舍楼的餐厅打中午工,隔天去健身房锻炼一下,其余时间就都为里昂留着了。
炎炎原来以为里昂会不太乐意她的三星期毕业旅行,没曾想同他一提起,他倒是比炎炎还要激动的样子,热烈地鼓励她应该去开阔眼界。炎炎为此很感动,觉得里昂真是深明大义。激动之余,几乎想牺牲自己的快乐,陪里昂呆在达拉斯找工作了。
说起里昂找工作的事情,虽然他并不着急也不要人帮忙,但炎炎按照常人逻辑,觉得总是有责任为里昂出谋画策的,最起码也可以为他打打简历之类,聊尽薄力。可是里昂温柔地对炎炎说,‘不用担心,可伶的炎炎照顾了我一个学期,应该好好犒赏一下自己,我也会在你外出的时候,想一下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没准我还会去魁北克一下,那儿的哥们儿想请我参加他们的剧社,我挺感兴趣的,让他们尽快为我安排面谈。
所以如果你在旅行途中打电话回来没人接,也不要担心,说明我去加拿大商谈细节了,你就为我高兴吧。我用不了几天就回来的。‘
有了这番表白,炎炎感激而放心地上路了。第一个星期,每天都能在电话里找到里昂,凌晨三点是铁定能在家里找到他的,而且离他上床睡觉尚有一段时间,所以不会影响他休息。第二个星期就只有电话留言了。到第三个星期,索性连电话留言也留不进去了,磁带满了。
炎炎很担心,不知道里昂是不是因为去了魁北克才没在家,另外也不知道工作的事情谈的怎么样,几时回来,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因为这么多牵牵挂挂,炎炎的后半段行程根本没有心思白相,直后悔独自抛下了里昂在外面野,真是不应该。
炎炎发现自己开始渐渐地变得婆婆妈妈,象托儿带女的中年女子一样的心重。记得妈妈小时候到居委会开居民大会,却时时刻刻惦记着灶头上的砂锅里还煮着腌笃鲜,自己竟然也已经到了这个光景。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归期,炎炎来煞不急地往家里赶。
一进门,看到地上仍然散落着里昂撒得满地的书报杂志,上期的‘纽约书评’还翻开倒扣着,最新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还在袋子里没有拆封,乍一看,一切象走之前一样。
茶几上却有一封信。是里昂留的。炎炎有一点紧张,因为留纸条之类的,实在不象里昂的风格,似乎有什么很特别事情要交代。
炎炎抖落信纸时,感到心扑咚扑咚象要跳出来似的。可还是逐字逐句地读起来,信里是里昂一贯懒洋洋的笔调。写道:
‘嗨,炎炎,
知道给你一辈子,仍然还是会不够,所以我决定还是趁早撤了吧。
过去的日子,是你给的,我很快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了,看到一点点乾净起来的房间,规律起来的三餐,我觉得我的爪子好像都长肉刺了。
炎炎,请不要误解,我没有说你不是一个好的爱人,只是我的族群需要我有时候远离一些亲近而柔软的东西,放弃一些忍耐和克制的心情。这两天,我似乎老是能听到他们在某个地方在招呼我,催我该上路了。他们好像等得都不耐烦了。我自己想想也是的,怎么在这样一个没有个性的城市里一呆就是两年呢!该放飞了。
炎炎,请不要怪我太波希米亚。如怀特。米尔所言,‘如果中产阶级永远是别人的人,那么另类根本不隶属于任何人.’保罗。福塞尔也说,‘另类觉得该搬家了,就搬走了。’我觉得他们都说得很对。所以,炎炎,请千万不要恨我,也用不着为我祈祷之类的,你知道我才不在意这种虚情假意的肉麻玩意呢。请只为我自豪吧,我挺配的。‘写到这里,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还竟然画了一个笑脸的符号。
里昂接着写道,‘因为我一直没有好好利用自己的第二外语法语,而魁北克这个讲法语的地方有一群有意思的人搞了一个有意思的剧社,一定要我去凑一把热闹,千推不下,觉得也好,可以长啸一声,回归丛林生涯了。其实自己的这次行动并没有蓄谋已久,他们催我快去真的是你才离家去旅行的时候,我又不想打扰你的毕业旅行,一辈子才一次的事,我才不想让你今后想起我的时候,又平白多一个恨得牙痒痒的理由呢。所以原谅我没有给你一个你最喜欢的带香樟气息的拥抱作为告别,不然,不然我说不定唉,唉,唉,不多说了。只希望你千万不要来找我,因为现在记忆停止在最状美的瞬间,拖泥带水是最扫兴的事情了。
最后交代一句,以后如果要找男朋友,可别找比我差的,不然太毁我的名声了,很没面子。切记。里昂的字。‘
这就是做了一百二十六天的亲密爱人里昂给炎炎留的可能是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炎炎读到这里才发现肩膀很重,而睡袋和帐篷还背在身上。炎炎软软地跪倒在地上,大放悲声起来,那种只有小小姑娘时才会有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号啕大哭,是那种小时候,不肯听大人闲话,被狠狠叫用木尺抽过小屁股后的委屈和撕心裂肺的声音。
炎炎哭得抽抽答答,鼻涕和眼泪水烂糊糊堆得一撮堆。哭到后来,心里头也痛了,一抽一抽,要命的样子。爱情变得这番炎凉,是年轻的炎炎未曾料想到的。
炎炎边哭边恨,觉得里昂就象是马克。吐温笔下的那个著名的哈克贝利。芬,来了,又走了,全凭他自由的个人意志。其实炎炎从开始就知道里昂是这样子的人,要跟他也是自己乐颠颠的,现在有能怪谁呢?还是只能哑子吃黄连一般地自个儿吞进。
炎炎不知道自己从嚎啕到啜泣到眼泪流干,一共经历了多少小时,到最后,干着泪痕累累的苍白的哭脸沉沉地倚着沙发睡着了。
< 四>
等炎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蹑手蹑脚地爬进了凌乱的客厅。炎炎一时之间有点恍惚昨夜发生的事情,好像只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恶梦而已。直至感觉到眼皮厚重得已经无力撑开一丝一毫,才意识到什么都是昨天的延续,没有奇迹,没有幻觉,没有梦境,都是真的。
炎炎支撑着扳正身子,站直了,好像还很不死心一样地打开衣橱查看,可是里面只有炎炎的几件衣服,单薄地在那里吊着,很没趣的样子。
CD架上一张碟也没有了,墙上SMASHINGPUMPKINS的主唱CORGAN纤细的手指在吉他上扭曲的海报也不见了,但是炎炎似乎第一次听出了他们吵吵闹闹的音乐中的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虽然放音乐的那个人,告诉她这种奇妙感受的人已经弃她而去了。
炎炎挣扎着淋了浴,每次当紧闭着双眼,迎着水喉里激烈的水龙,让有点漂白粉味道的水柱灌进嘴巴又自然而然淌出来,顺着下巴蜿蜒到起伏的身体,最好由着脚趾尖下到落水口,然后冒着沫沫就再也不见了的时候,炎炎总能卸下少许负重,好像所有苦痛的,不乾净的都或多或少地跟着水沫一去不复返了。从浴室出来,裹在白浴袍里的炎炎活脱脱象街上小贩卖的棉花糖,一支可伶的不知道自己命运的棉花糖。
炎炎开始想自己应该怎么办。很现实的问题。
炎炎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飞去加拿大找死里昂,可是转念就知道不现实,首先天晓得这个家伙躲在魁北克的那个腰眼角落;其次炎炎没有飞过去的盘缠了;再次炎炎正在等移民局审核外国学生毕业实习期间工作准证,在这其间是不能出境的;最后即使找到里昂,估计他也会很不乐意,想想夏令营里的大男孩子看到父母大包小包来探望时的恶梦神情就可以了解。所以,炎炎决定一个等字,去是一定要去的,但得等,等到可以出境了,那时也有了工作后的薪水,再从里昂的那些狐群狗党里慢慢打听他的下落。而且相信那时候,里昂已经离开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一定开始念叨起她的好来。当然这全是炎炎的自说自话,自己的如意算盘而已。炎炎其实和里昂很像,根子骨头里是同一种人,那就是,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随丢随掼,而得不到的东西却念念不忘。
炎炎继续盘算,找的那份工作要九月份才开始,毕业旅行野了三个星期,基本上花完了两年读书剩下的钱,阿婆如果还能知道了,一定要骂她脱底棺材的。现在才六月初,至少有三个月要打发,一定得找人投奔才行啊。里昂留下的寂寞的空白是一方面,恐怕更现实的是没有钱是什么都不能的。里昂的那个破公寓还要五百美元一个月呢。
肯定是住不起了。
投奔谁去呢?炎炎先在女性朋友里想了一圈,铁打的开裆裤朋友都安居乐业在上海,而一般的女性友谊似乎还没有高尚到免费留宿一季度的高度。住到后来难免会有点夹生面孔,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瞄法瞄法的,到这种地步就太难为情也不知趣了。至于男性朋友呢,近年来结婚的倒还不多,但有方向的已经不少。剩下来爽气的那些呢,对炎炎却都有一些或多或少的想法,想法多的把她定位在红颜知己,即便想法少的也不二不三地以表妹相称,让炎炎觉得不合适,特别是想到今后有机会,还是要去找里昂时,就更想好不能轻易找错了门。
这样七筛八选,就只剩在加州硅谷当软件工程师的何蓝了。可是炎炎不知道何蓝现在状况怎么样,上次的电子邮件是两个月之前的,感觉上好像最近的联系有点松懒,可能是和他最近新调到一个项目小组有关,很多新东西等着学的。炎炎颤颤兢兢地给他发了一个电子邮件,表达了想投奔他的愿望,还委婉地诉说了最近厨艺大长的事情,以此增加一点自己的吸引力。炎炎觉得自己怎么落得成个可伶的乡下落难寡妇一样,不禁很是凄凉了一阵。等何蓝回信的阶段是分分钟都难过的,时刻有种被全世界抛弃和拒绝的感觉。炎炎每隔两三分钟就去检查一下有没有新的邮件进来,神经兮兮的。
两天过去了,没有那个男人的消息。于是炎炎再也懒得看信箱了,并且已经把自己拥有的信用卡的章程全找出来,开始计算六张卡加起来可以提供的透支额度,这样还可以顶一顶下阶段的开销。就在做最坏打算的时候,何蓝的电子邮件终于姗姗来迟了,信里一迭声的抱歉,说是进了新的项目组后,全组到蒙特利湾培训加修整一个星期,所以没有查电子邮箱。何蓝写道,‘炎炎,你知道,你总是受欢迎的。我这里,就不用客气了。’炎炎读着读著,眼泪就弯弯曲曲地往鼻沟上爬,痒痒的,抹掉一把又是一汪汪地出来,止也止不住,总算把过去几天的委屈,伤心和恐惧都流了个彻底。
< 五>
在飞往加州的路上,炎炎开始回忆和何蓝有关的片断。
虽然脑子里恍恍惚惚还是有关里昂的回忆,但是想到这次投奔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也应该想一下应该怎样和这个新‘同居’夥伴相处,即不能让人讨嫌,又不能一不小心有了尴尬,这是男女普通朋友相处的大学问。
和何蓝真的是说熟不熟,认识四年,每年就在六月间一起旅行半个月,拍许多景物很大,人头很小的照片,讲的话一般只与大自然母亲有关,然后互道珍重相约来年;至于说生不生呢,旅行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也就睡一间屋子,听他半夜很闹猛地磨牙齿,打呼噜,讲梦话,比日间忙多了。和何蓝认识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他认为这两人都爱玩,一个喜欢卖弄知识,一个精通提问技巧,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共同增长成就感,于是在美国西岸圣何塞的自称‘阿拉是编软件的老工人’的上海人何蓝和其时还在上海念大学的炎炎通过电子邮件认识了。以后也有偶然的电话交谈。
炎炎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通话就大出丑,一开口就显得熟门熟路的样子说,‘侬的圣求斯阿是就是硅谷啊?’原本还以为自己算是老鬼了,竟然知道硅谷具体的方位。
没想到何蓝在那边得意地笑:“又乡下人了吧,硅谷中心所在的SANJOSE 是按西班牙音念作圣何塞的,不是按照英语的读音规则发音的。‘炎炎一阵尴尬,不过何蓝紧接着说:”不过不要受打击,我老早也是念圣求斯的,还是冲着老外口口声声地,比侬搞得还大。’炎炎就觉得不糗了。
不过和何蓝通电子信件更有意思,他有趣在见多识广,似乎不知不觉就熟悉了所去过地方的大街小巷和风土人情,有时甚至连比基尼环礁或是瓜达卡纳尔岛的情况也知道一点,所以炎炎一直怀疑他出国前是中学地理老师。说到这里,炎炎倒还真不清爽何蓝出国前是什么情形,也许他提起过,她没往心里去。
频而不密的电子邮件往来了一年有余,有一次双方在电子邮件里提起想到一些冷门但有意思的地方去玩,但是苦于没有搭子,于是两人一拍即和,决定凑成一对‘白相搭子’,纵横江湖。真的,关于何蓝的所有有形的记忆似乎也只有那些旅行中的片断了。
在炎炎还未出国留学前,他们玩了中国喀什和越南湄公三角洲;炎炎到美国后,他们去了东欧的捷克,匈牙利和美国的犹它,亚利桑那。认识四年,每年去一个不同的大陆,玩完后就在分手的地方热烈拥抱一下,她会掰一掰他的厚肩,他会紧一紧她的薄腰,庆幸又一次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路上红过的脸,吵过的嘴,小过的心眼也就随之一抱皆泯了。其间炎炎多半是有或疏或密交往着的男朋友的;何蓝那头呢,就不清楚了,好像也没有看到路上打电话给谁过。
炎炎和其他男性朋友谈天很自然就会聊些私人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和何蓝从来不讨论有关爱情的话题,也不互相探听。所以炎炎深深地觉得和何蓝的交往是安全而舒适的,她喜欢被有趣的男人而自己对他们并没有明显意思的男人看作中性人,有点暧昧地受宠但决无尴尬地相对。
想着想着,飞机就着陆了。炎炎拿出化妆盒,冲着镜子里满脸倦容的自己作了个咧嘴的怪笑,好使自己的表情生动一点,免得一脸苦相,更象是风尘仆仆前来投奔的。
< 六>
在圣何塞国际机场的取行李区域,毫不费力地能辨认出这个长手长脚的男人何蓝。
何蓝是典型的读过一些书,而后又在大公司混口饭吃的上海男青年长相,遇到生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斯文相,倒是鼻清目秀;而一旦是碰上熟人,露出笑意,就难免会有点‘嘲讥讥’的神色,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挤兑了去。一下飞机,就能看到这张如此家乡的脸,炎炎心中暗暗长舒了口气。唯有一点失望的是,这家伙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也不去修剪一下,如果是那种刻意的艺术型倒也算了,可他却是实在的民工型。
炎炎原以为何蓝会梳装一新来接老朋友的。可是转念一想,人家又不是你男朋友,管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是何蓝的女朋友,人家为什么要象新郎倌一样来迎接你?
想到这里,笑得就有点阑姗的样子,迎向何蓝。何蓝看到炎炎,想这个丫头几月不见,怎么看上去有点沧桑的样子,笑得还有点江湖,想必单身一人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有点心疼呢。得好好待她才是。
到家后,何蓝因为要赶着去公司参加一个小组例会,稍微交代了一下就匆匆回办公室了。炎炎洗了一把热水澡出来,发现桌上有一张条子,告诉炎炎冰箱里有西瓜和樱桃,还有绿豆百合汤,赶快帮忙吃掉,不然冰箱快满出来了,这些都是炎炎可以当饭吃的消暑宝贝。何蓝还告诉炎炎电脑已经开着,只要在界面上的拨号网络图标点一下就可以上网了,另外如果要打长途电话,只要拨1010220 再拨美国国内区号或者国际长途国家区号就可以了。如果有什么不知道,打我的办公室号码和手机。先好好睡一个午觉,如果觉得有点冷,壁橱里有毯子。枕头和床单是新的,昨天晒了晒,还是上海人的习惯,希望有加州太阳的味道来陪一下这个德州来的小牛。我会早点下班,我们一起去去CUPERTINO 一间烧上海小菜蛮好吃的饭店吃晚饭。炎炎吸了吸鼻子,有点酸酸的,又不象要打喷嚏的样子,也搞不懂什么时候变得象个碰哭精一样,这可不好,小姑娘介大了,哭哭啼啼象啥样子。炎炎当时有的是以前那种住了一学期住宿生活,好容易等放了暑假回到家的感觉。
很香的一个午觉,似乎很久没有睡得这麽安稳。醒过来后不久,何蓝就回家了。
一起去吃晚饭。果然如何蓝讲的,这是间蛮正宗的上海餐馆,难得跑堂的也是讲一口写意的上海话,炎炎连普通话也很久没有讲了,哪曾奢想可以一下子到这样的高规格。炎炎看着满桌的家乡菜,什么咸菜豆瓣酥,咸水煮毛豆,腐皮冬笋片,碧绿圈子,红烧蹄膀,虾肉馄饨等等,眼睛都有些直瞪瞪,才真的觉得饿得已经很久很久了。何蓝开心地看着炎炎毫不掩饰的馋唠相,觉得这是炎炎才会有的生动表情,时间会改变人身上的若干东西,但那种根子骨里的气息是笃十天十夜也去不掉的。
炎炎一边下筷如风,一边想加州真是个好地方,除了没有里昂以外。她不由自主想,不知道里昂现在吃了上顿,谁管他下顿。以前他常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想到吃的时候,可以把一个大号的奶酪菠菜披萨饼十分钟里杀无赦,忙在兴头上,可以两天两夜只喝牛奶和啤酒。
炎炎一直遗憾没有机会让里昂尝尝她的家乡菜,达拉斯只有四川,湖南,广东菜式,那些不三不四的取名为‘上海三六九’饭店的都是大兴货色,可惜自己又做不好上海菜,后悔那时候没有用心思跟着阿婆学。何蓝看到炎炎吃着吃著,一会儿笑,一会儿恼,很是娇憨的样子,不禁有点出神。
回到家,何蓝问炎炎要睡里间的床还是客厅的地板,因为何蓝这个单身汉住的是一室一厅,没有客人房。炎炎当然不好意思再去抢人家的床,已经够麻烦何蓝了,一个人住惯的了,突然有个女孩子硬生生挤进来一定有很多不方便的,炎炎懂得寄人篱下是要识相的。炎炎说,‘我睡客厅,我习惯谁地铺,不会掉下床。’何蓝倒也不推让地说‘好吧,你睡客厅’。虽然这是道理,不过炎炎还是禁不住有点奇怪,好像不太象何蓝的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举止。不过炎炎也没多想,铺好床褥,道了晚安就睡了。
睡在地板上,炎炎能异常清晰地听到隔壁保加利亚人惨绝人寰的鼾声,这才深刻体会到武林中人伏地听声的巨大意义。越是在意周围的声音,越是难以入睡。炎炎开始想念在达拉斯的那个小狗窝,那时候里昂的那些朋友经常谈兴一起就赖着不走,该说的说完,该喝的喝完就胡乱地在沙发上或是睡袋里摆平,夜间还可能有人不断进进出出,发出可疑声响。可是奇怪的是,那时候炎炎仍然可以睡得很实,可能是因为有里昂在身边,手指一勾就能触到,就有了安全感。这里真的是太安静了。
< 七>
炎炎的夏日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真的想中学生过暑假一样,其实到了国外,才知道上海的生活是真正的闹猛,这里大家忙着赚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农民没有什么两样。
炎炎一早起床总是先检查电子邮箱,一开始总觉得里昂的EMAIL 说不定正躺在那儿呢,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以后,已经不存大希望,但是每天键入EAMIL 密码时,手指还是会微微颤抖,心跳也随之略微加速。查完电子邮件,炎炎会在网上狂看一轮‘新民晚报’,‘青年报’之类的家乡报纸,还有网上新出来的上海文学青年搞的‘榕树下’也很有意思。看着比自己年轻的上海孩子可以写出这样深情的文字,经历这样纯真的感情,遭遇这样浪漫的伤感,渴望这样绝望的流浪,炎炎不禁深切感到自己竟是公然地老了,也有了一丝淡淡的慰藉,这个世界仍然有红男绿女,曾经和正在浮沉于她所痛着的是是非非中。上完网,炎炎会记上一段日记,是以里昂为假想读者的,写着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对里昂娓娓道来别后的日子,好像心下里老是觉得里昂有一天是会回来的,候她就有东西和他分享了。下午的时候,炎炎就睡个午觉,锻炼一下身体,学一会儿以后上班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就差不多是该烧晚饭的时间了。有时间了,慢慢跟着菜谱学,炎炎倒也是能弄一点有名有姓的上海小菜了。做好饭,等何蓝回来,一起吃饭,一边看有线电视转播的中央四台的中国大陆新闻,一边聊聊白天各自的见闻,倒是过日脚的样子,还是炎炎疏远已久的上海人家的小日脚。
何蓝对炎炎也很照顾,怕炎炎在家里一个人闷,下了班就急急往家赶,也不加班,也不和同事打球,弄得象上有老下有小的样子,把同事们撩拨得好奇心大起。为此,炎炎觉得很不好意思,害得何蓝都没有社交生活了,甚至还可能断了以后他找对象的后路。还有一件事情也很让炎炎觉得不好意思的是,何蓝收留她,照道理是要算钱给人家的,白吃白住多不好意思。可是每次炎炎提起交钱的事,何蓝总是执意不肯收,说‘侬口伐吓我喔,就侬迭点钞票也弄不好了。’炎炎听得很捂心,是上海男人真心豪爽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掼浪头的浮夸和假客气,在手头不是很紧的时候可以捡一点小便宜总是好的。炎炎以前倒不是这样容易为这点好处而沾沾自喜的,想当年在上海时买单总是冲在前面,可是在外面全靠自己养活自己,特别是和里昂一起住以后,更是事事算计几分,计划着安排来源有限的钱。两个人本来就过得很捉襟见肘,而里昂偏偏有这么多要在吃吃喝喝中寻找灵感的妖怪朋友,在里昂那里一坐,话匣子一开,就想漏水的抽水马桶,嘀嘀答答,就此没个完,饭一定是顿顿不拉。
于是炎炎只能象那些养很多孩子的美国中下层家庭妇女一样,成了铁杆COUPONCLIPPER ,看到邮寄到户的各种超市优惠券就赶紧剪下来,小心地收在皮夹子里,什么买一送一啦,清仓出血处理啦,会员疯狂优惠啦,这样才可以勉强落得个收支相抵。炎炎还得小心地不让里昂知道她的这些持家的小细节,不然里昂可能早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反正他大不了就欠信用卡公司的钱,等毕业以后再慢慢还,高利就高利,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不会有人拿大斧子上门来追。炎炎想到以前在上海石门路看见喜欢的纯棉小背心而吃不准哪种颜色合适,于是就不同颜色各买一件的时候,不禁深叹一口气,这种好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阿婆泉下有知,如果知道炎炎现在有这么孤寒,一定要大叫作孽而眼泪水答答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