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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
我一直试图获悉一些我们这一代人所陌生的历史苦难。一个并不偶然的机会
,我读到了一段有关李九莲之死的文字:“1977.12月收入4日,粉碎‘四人帮’
已一年又两个月零八天,江西的一位反林彪、同情刘少奇的青年女工李九莲的下
鄂和舌头,被尖锐的竹签穿连在一起,被拉到赣州西郊枪杀,抛尸荒野,并被歹
毒之徒奸尸割去双乳。十十句曾为李九莲辩护过的干部群众,同时被判以重刑…
…”(见戴煌《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第161页)
这是惊人而令人窒息的。李九莲,一个酷似秋瑾的女英雄,和遇罗克一样,
是“文化大革命”这一劫难中仅有的一些清醒者之一。她在“文革”开始不久便
当上了一个地区中学造反团唯一一个女团长,一度对“批判刘少奇”和“打倒走
资派”的运动非常狂热。与其他的狂热分子不同的是,李九莲没有放弃 (甚至还
的意地发展了)自己思考的权利,她像一根脆弱的会思想的芦苇,在集体造神的
年代,用她的能手与思想,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1969年,
她思想的疑问开始指向“林副主席”,觉得林彪“越来越大像个奸臣”,还隐喻
毛泽东成了“残冬的太阳”,“余晕是明亮的,略有温暖的,然而实在是无力的
,不持久的;只有那些不有棉为的无产者才敢大胆地说:‘她并不伟大,也并不
温暖,不然我怎么会冷得发抖呢?’”并且她还不知深浅地对“无产阶级专政下
的继续革命的伟大理论”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还加以抨击:“我不明白无产阶
级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斗争,是宗派斗争,还是阶级斗争?我时时好想
(像)感到中央的斗争宗派分裂,因此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发生反感”。她把
自己比之为“十二月党人的情人,过于天真地将自己在日记里的这些思想所得寄
给了正在“解放军大学校”里服役的男友曾昭银,并造诫他“此信万勿给予他人
”,没想到,她的男友是一个无耻小人,为了“提干”,竟然将这些信任交给了
上级。1969年4月份0日,李九莲被逮捕,并进了赣州公安局。直到1972年7月,
林彪摔死于温都尔罕之后近一年,才把她开释出狱。当时中共赣州地委给她做的
结论是:“性质构成了现行反革命罪”,但交待态度好,出身好,年轻……按人
民内部矛盾处理,调外县安排工作,拘留期间不补发工资。“之后,多次通过正
当渠道对自己的冤情进行申诉的李九莲,在1974年的“批林批孔”的运动中得到
了赣州地区数以万计的工作、干部、学生、市民的同情与声援,但在当时恶势力
的压制下,李九莲的冤情不仅没有得到昭雪,1974年4月,她反而以“反革命翻
案”、“破坏批林、批孔运动”等新加的罪名再次被拘捕。真正让人悲痛的是,
“文村”中没有死成的李九莲,却在1977年一个血腥的日子被枪杀,被奸尸并割
出双乳,同情她的人也遭到了株连。
我几乎没有勇气再追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一边是一个势单力薄的思
想者 ,一边是告密的判徒,森严的组织,呼啸着的子弹,锋利的刀片,不知去向
的双乳……是的,正是这一切,加深了我对无耻、专制、苦难、正义等一系列问
题的思考。这段无可告白的历史,使得任何的文学言辞都显得无力、苍白。当整
个时代都在欢呼1977年为界线的“新时期”的到来时,又有谁记住李九莲、遇罗
克、张志新,即便坚强伟大如顾准,也只是近年增才为知识界所熟悉。这足要见
我产民族精神的闭仰性到了什么程度。而那些与李九莲、遇罗克同时代的知情人,
也很少有人站出来为保护这些珍贵的精神文献做什么,时代缄默了,我们的良心
也缄默了。我甚至在想,李九莲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死在男友手中,这
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中国,这个号称“文明古国”的国度,类似的悲剧上
演了不止千百次了。告密,内斗,迫害,株连,无中生有,指鹿为马……这一切,
已经根植于我们的灵魂之中,只要四周的遭遇一险恶,这些东西便会从我们的灵
魂之中,只要四周的遭遇一险恶,这些东西便会从我们的灵魂之中蜂拥而出,试
图把苦难转嫁到别人头上,使自己得以保护下来。一旦险恶的环境过去,他们又
习惯于用种种借口宽慰,解脱自己。这种健忘症和自我麻醉精神与陀斯妥耶夫斯
基或卡夫卡笔下的自我拷问精神是相对的,让人难以看到希望。这又让我想起苏
格拉底,他拒绝在法庭与死亡面前妥协,即使宣判在即,他还是说:“只要我的
良心和我那种微弱的心声还在让我继续向前,把通向理想的真正道路指给人们,
我就要继续拉住我遇见的每一个人,告诉他我的想法,绝不顾虑后果。”而我们
似乎更愿意接受孔子所说的:“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
是说,政治光明时,尽可言直行正,一旦天下失道,行可正,言论则要圆滑一些。
这种哲学,被一些人在各种政治斗争中发挥到了极致。所以,“文革”时许多人
都参与造神运动,“文革”后这些人却多在控诉,唯独少有人忏悔。社会一时间
充满的都是受害者,那么,是认使我们受害呢?那些对真正的受害者拳脚相加,
或者把迫害致死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呢?
更具体一点说,李九莲的男友现在在哪里呢?那些冤案制造者以及下达枪杀
令的人都在哪里呢?那个割去李九莲的双乳的人在哪里呢?假如这些实在的追问
没有人起来应签,某种精神的黑暗性就永远无法从我们的生活中抹去。如果过去
的一切都可以随便让它过去,不必负任何道义与心理上的责任的话,那就真如陀
斯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所副问的那样,我为什么不能去抢银行,不能去杀人呢?
生存还有什么标准可言?我们的文化与我们的精神在这个关键时刻时闭抑太久了
,需要今这种阴沈的背景里突围出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五·四”时期的一代知
识者为什么会那样强调自由与个性解放,也理解胡适等人为什么会主张“全盘西
化”,其原因都是在于看见了我们的民族精神的闭抑性,“全盘西化只不过是用
矫枉过正的办法来解救这种闭抑的状态。连共产主义者陈独秀,在东西方文化的
比较中,也直斥东方文化“丑陋卑下”。毛泽东一贯来也是反传统的斗士,至少
在行动实践上,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彻底,“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就表明他
想构筑一个前人所没有的新世界图景。愦感的是,毛的统治并没有实行他早年口
口声声推崇的“民主”,他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中国几千年的统治精神的本
质――儒表法里,加上了对辩证法的娴熟应用,使他无法安静下来搞生产,而始
终热衷于矛盾的对立统一运动,即权术与政治斗争。这一切,我们可今毛常年喜
欢读线装古书一事中看出来。
这构成了另外一个背景,现代思想史的最大失误,也许就在于知识者没有在
这个关键时刻中坚持“五·四”时期的热血青年,也都忘记了当初他们奋不顾身
争取来的科学、民主、自由。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健记,为什么精神这么快就会变
质?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如果我们还渲染在“文明古国、“历史悠久”、“四大
发明”这些腐朽的梦想中,我们精神的灭没就指日可待了。中国文化最辉煌的时
期是产生孔子、老子、墨子等诸子悲家的时代,可是,中国历史接下来的两千多
年时间,不仅背判了人类,也背判了自己最辉煌的文明。“五·四”有那样一些
精神勃兴,来源于西方精神的冲击与影响,使一些人先觉醒了起来,1949年后(
或许还更早),这种觉悟又熄灭了。七十年代末期,中国的国门打开,又有一代
人试图喊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也很快就熄灭了。这一次又一次不彻底且中途而废
的精神革命,证明外在的精神支援不地给我们带来长久的滗与能手,需要有一点
东西种植在我们的文化与精神中才行。我想起一个比喻,一个捶的饱满与坚硬,
不是靠它自己的本质,仅仅是靠外在的充气而成的,只要这里头的气一泄漏,气
球又萎缩了。中国人的精神姿态很有点捶的味道,它无法最终解决问题。所以有
人提出中国当下的文化需要大换血,我以为是有道理的。
也许,有会说我们也有鲁迅、顾准,是的,可我们还要追问的是,鲁迅与顾
准的硬骨头精神是仅仅是中国文化赋予他们的,还是更多地来自外来文明的支援
?现在的悲哀是,我们有历史中的鲁迅,但几乎没有精神上的鲁迅,所以鲁迅与
顾准等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是孤独的,寂寞的。而当我听说“鲁迅杂文
奖”授予一些提供了巨额赞助的人时,我无话可说,再没有什么事件比这更污辱
鲁迅的清名了!这真是上“无声的中国”!我忽然想起闻一多从学术象牙塔走出
来之所所作的自我鞭挞:“当鲁迅受苦受害的时候,我们正在享福,当时我们如
果有鲁迅那样的骨头,哪怕只有一点,中国也不至于这样了。骂过鲁迅或者看不
起鲁迅的人,应该好好想想,我们自命清高,实际上是做了帮闲帮凶!”
在帮闲帮凶盛行的时代,想一想李九莲与遇罗克等人遭遇,目的是主我们听
听来自民间的正义之声,让我们几近麻木的心灵再亲近一下巨大的苦难与耻辱。
文学、艺术、思想的进步光靠一些局部的形式变化已无济于事了,唯有获得一种
令人震惊的经验(比如,非凡的苦难意识以及正视它有勇气)和类似天启的思想
批判力量之后,我们才可能迎来一个真正的精神节日。文学、艺术和思想之所以
停泄,也是因为精神已经先贫困了,对这种精神贫困的觉悟,对历史死结的潜,
对仅有的人格典范的珍赏,也许是我们从由来已久的闭抑局面中解放出来的前提
。临死疥的李九莲,只在一小片粗劣的灰黄色手纸上,草草留下了一首题为“真
理的花环”的小诗,但值得我们这些后人牢牢地记住:“谁准备用真理的花环武
装自己,同时也是准备用粪土包裹自己纯洁的灵魂!”她还在另一小片同样的手
纸上写道:“我只是像一只杜鹃似地啼出血来,又有何用?我向冰冷的铁墙咳一
声,还能得到一声回响,而向活人呼喊千万遍,恰似呼唤一个死人!!”――到
二十世纪末,认不认为这种新抑的状态该彻底结束,以有自由与尊严地活着来先
导死去的冤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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