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走后,鲁志文继续烧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说话的缘故,觉得口干舌燥,
就找饮料喝,开了冰箱,看见青岛啤酒们站在那里,就又取了一瓶出来。他刚准
备开饭的时候,家里电话却响起来。他忙着接了,那边就有一个女的问他“今天
过得怎么样”,然后说他们正在进行一个消费者的市场调查,问他愿不愿意回答
一些问题,回头会寄给他一张二十五美元的支票。鲁志文平常听了两三句,也就
说或不说“我不感兴趣”就挂掉的,这次却不知为什么同意了接受调查。於是底
下的二十分钟就跟那边的女人聊了起来,心里猜测她的年龄,因为声音听起来还
很年轻。他一边回答那女人的提问,信口开河说自己最近正在选购新的手提电脑,
两三个月里会考虑买一台超薄电视,半年里计划换一辆宝马,一年里想去欧洲旅
游等等;一边又反守为攻问人家做这个多久了,每天要给多少人打电话,碰到人
家拿起就挂怎么办,遇到鲁志文这种人的机率有多大……女人在那边偶或“格格”
地笑起来,奉承说他“颇有一些幽默感”,鲁志文就也不觉得意洋洋了一会儿。
电话完了,他拿着无绳电话,倒有些怅然若失,想起来那女人说的二十五块钱的
支票将不日寄到,就又兴奋了一会儿。
夜里,楼上的夫妻继续他们的幸福生活,鲁志文白天睡得多些,就更无睡意,
只好继续他的唉声叹气和辗转反侧。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钟,楼上人已经开始星期
一的上班总动员:起床声,走动声,冲马桶声,电动剃须声,电视声,说话声,
声声入耳又此起彼伏,鲁志文把头埋在被子里,心里暗骂了几个“fuck”却
还是努力地闭着眼。等到楼上声声渐去,他也跟着舒了一口气,甚至觉得心跳也
平静了许多。正要再睡,他的闹钟却“叮铃铃”叫了起来,他转头睁眼,果然已
经快八点,低声再骂了一句,也就掀被而起,睡眼惺忪地洗脸刮胡子准备上班去。
晚上回来时,楼上已经有女人走到的声音。鲁志文想了想是不是跟一个女的
说话要容易些,到底决定还是等会儿再说。他先删除了电话里的几条垃圾留言,
又上网删除他信箱里的一堆垃圾邮件,就把昨天的饭热了来吃。吃完了,听楼上
还是一个人的动静,就攒足了勇气,准备上去一谈。他把一个人的碗筷堆到昨天
就泡在水池里的铁锅中,又去洗手间洗了手脸,这才上去敲门。
楼上果然只有女人在家,家常打扮,不像鲁志文在这边认识的女性留学生样
板,倒有些旧日在中国看惯的家庭妇女样子,一时觉得陌生又熟悉。女人笑脸盈
盈地让志文进屋子,绕过书架衣柜等等不协调的家具布置成的小小迷宫,才到
了电视柜、茶几和沙发紧密相连的客厅。女人招呼志文坐下,一边开始收拾茶几
上的饭菜。志文瞄了一眼,也就一盘炒西芹、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什么的。
女人一边用保鲜膜包盘罩碟,一边问他吃了没有,要不要来一点。志文忙着摆手
摇头,说已经吃了,却忽然又觉得一阵陌生而熟悉的温馨。
志文正要开口说明来意,女人却问他干什么工作的,志文说是“电脑方面的
工作”,女人就说她老公也是一样的职业。志文问她做什么,女人这时转到厨房,
声音不清不楚,似乎是说她在法拉盛的一座大厦做公寓管理员。女人回转来收拾
最后一碟花生米,手拈了几粒,又把盘子向志文伸了伸,志文忙着又摆手。女人
就又问道:“你平常中饭晚饭都吃什么呀?”志文就道:“晚饭自己随便烧一点,
能吃就行了。午饭有时候带饭,现在经常就出去买一点……你们呢?”女人道:
“我们也是啦。法拉盛那地方盒饭便宜啊,就天天吃。每次大家问起你吃什么了
我吃什么了,都是说‘the same old shit’,‘the
same old shit’……”鲁志文听到这样的英语以一种颇为纯熟的
语调从这个看上去颇为中国的家庭妇女口里冒出来,忽然惊诧莫名,只好跟着尴
尬地一笑。
女人一时闲歇了,站在那里问他:“你有女朋友了嘛?”志文愣了一下,说
“还没有”。女人就又道:“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你有绿卡嘛?”志文
越发窘迫起来,摇头道:“还没有……”女人就叹口气道:“哎呀,那就比较困
难了……”却又忽然自笑起来,道:“我曾经听到你房间里有女的说话的声音的
呀!”鲁志文一时脸红,以为她听到的是电视里花花公子频道的女郎声音,却急
中生智道:“可能是电视里的声音吧──我常看中文台的……”女人笑道:“不
像啊,记得好像是去年感恩节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本是显然不相信志文
的话,这时却又似在鼓励他说出真相。志文这时懊恼自己何必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就笑道:“可能是朋友在这儿玩吧……这个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差了,我上来也就
是为这个……”
女人又忙碌起来,却口不停道:“是啊是啊。就这么小这么吵的房子,咱们
房东还收这么高的房租……”鲁志文也表同意,女人就又站到他面前来,开始数
落房东的种种不是。鲁志文附和了一阵子,终於等到一个间隙,忙着转移话题道:
“我想你们以后每天十二点以后是不是可以收敛……注意点,小声点,前面两三
天晚上都是正要睡着了,你们浴室的水龙头忽然响起来,一下子就又醒了,早上
也是──你们上班怎么那么早啊?”女人笑道:“你每天都什么时候睡觉啊?”
“十二点到八点吧。”“哎呀,每天要睡这么久啊?”鲁志文被她说得又不好意
思起来,忙着辩护道:“好像正常情况下都要八小时睡眠的啊……我真奇怪你们
每天怎么,怎么make it work的,两点睡,六点多起来,白天怎么
上班的啊……”女人道:“可能你还很年轻吧。我们没觉得什么啊,觉得六小时
足够了啊。白天实在不行,可以睡点午觉嘛,我们是无所谓──你也可以偷偷在
自己的cubicle里睡觉的吧?我老公说大家在曼哈顿上班,都是这么偷偷
打盹儿补觉的……”
鲁志文哭笑不得,感觉他本人以及所有的话题都被这个“会说话的”女人牵
着鼻子走到迷宫里面去了,让他疲累却不知如何停止,愤怒却不知如何发作。临
了,他就不耐烦地看钟看表,然后拿定主意站了起来。女人一时停了说话。志文
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清了嗓子道:“我体谅你们的……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稍微注意一下……你实在不知道住在楼下是多么难受,什么动静都听得见的,不
像你们在三楼,是顶楼……”女人道:“好说好说。其实我们也不打算住多久了,
正在买房子呢,这回lease到期,可能就会搬走吧──这家房东太黑了。你
还打算长住嘛?”志文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希望,道:“还不知道。你们搬走的时
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说不定我可以搬上来……”女人说:“没问题,没
问题,到时一定先告诉你……”
这一夜果然没什么动静,鲁志文高兴得很晚才睡着,不过第二天一觉到闹钟
响才醒来,自觉睡足了。下午在公司里,乔又是讲电话跺脚摔电话,然后跟恳一
路走过去,嘴里骂着“Son of a fucking bitch”。鲁
志文第一回听到这样的组合,几乎觉得有趣。隔了不久,乔就写信给他,说界面
的设计又有一些变化,而且完成日期也要稍微提前,希望他能加紧一点干活,鲁
志文忙着回信答复了。
鲁志文这日倒是结结实实做了一天的脑力劳动,也颇有进展,到了晚上,脑
细胞们似乎还在维持着惯性的兴奋。却不料楼上夫妻的动静又开始大起来,而且
直到一点之后,夫妻俩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话。忍到一点半,鲁志文终於起来,开
了床头灯,眼睛隔了半天才适应不合时宜的光亮。他大声咳嗽,楼上人似乎听见,
停顿了一下,就又继续低声说笑。鲁志文站到床上,却够不着天花板,因此敲不
了,沮丧地坐下来再咳嗽。想来没有效果,他就灵机一动拿着厚厚的《一个人的
圣经》往天花板上砸,连砸了几下,楼上似乎总算得到了他的信息,停止了说话,
却开始了冲澡。鲁志文长叹了一口气,看时间又快两点,虽然已经很晚,但是睡
眠似乎有了指望,也就又熄了灯躺下。
星期三晚上情况并没有改善,鲁志文的耐心却渐渐被消磨殆尽。到了十二点,
他听楼上没有很快安宁的架势,就用书又砸了几下,楼上人却还以跺脚。鲁志文
一惊一吓,再想就更怒更气,满屋子里寻找可以更强烈反击的武器。寻了半日,
到冰箱后面找了一把扫帚出来,就冲回卧室,听那对男女已经在肆无忌惮地大声
说笑,肝火愈烈,拿着扫帚就对着天花乱捣了一气。楼上夫妻显然也吃了一惊,
一时四脚齐上,在房间里又跳又蹦又笑。鲁志文气咻咻地等着他们停止了,再开
始新一轮的攻击。如此来回反复了两三次,鲁志文早无睡意,下了决心斗他们一
回。他一边装模作样看书,一边等待楼上安静或吵闹的时刻。过了一点,楼上人
似乎已经准备睡了,鲁志文却忽然又在寂静中发动冲锋,“咚咚咚”地捣了一阵,
自然引来强烈的反攻。一时隔着一层天花板,上下齐动,竟分不出彼此了。中场
休息时,鲁志文听到楼上有人脚步声很重地走回房间,笑道:“那小子不敢出来!”
鲁志文这时明白他刚才隐约听到的敲门声原来是真的,心头更加更加怨愤。楼上
夫妻得意之时,就又跺了一阵脚,没了动静。鲁志文等了一会儿,又用扫帚狂捣
一阵,然后就听见楼上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步走向门口的声音。鲁志文走到
门口,就听到男人下楼梯的声音,然后是擂门声音。那人在门口喊话:“你他妈
的有种你就出来!”
鲁志文在恐慌里费力思考,想要不要打电话报警,但又觉得已经太迟。他想
自己体力上恐怕不是这个莽汉的对手,家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得力的武器。情急之
下,他想起了厨房的菜刀,冲去拿了出来,放在门口小桌上,心道:“只要他胆
敢进门,胆敢动我一下,我就有自卫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