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志文打开门,看见一个敦实得几乎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穿
着长袖长腿的三枪牌白色内衣,让他一时想起自己出国时也买过的那一打内衣裤,
虽然后来几乎没怎么穿过。来人脸上怒气冲冲,嘴里骂骂咧咧道:“你????到
底想干什么?”鲁志文一时说不出话,强行镇定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刀,
脱口说道:“What do you wan……你想干什么?”“我们已经
很给你面子了啊,你还要怎么样?房子隔音效果差,我们管得了嘛?你自己睡不
着,关我们什么事?干嘛犯神经找我们的碴?……”男人正在铺天盖地地说着,
女人也从楼上“咚咚咚”地跑了下来,开口嚷道:“怎么回事啊?你跟人家吵吵
什么呀?还有,我们怎么你了啊?”男的接口道:“我也问这丫的呢……”夫妻
俩叉在门口,一骂一和,鲁志文一时更没有说话的机会。他冷笑着,半天想出句
套话道:“怎么,想人多势众欺负人嘛?还是恶人先告状?”“唉,你说话讲点
道理好不好,我们怎么欺负你,怎么告状了……”“甭跟这小子罗嗦,我看他是
活得不耐烦,故意找事儿……????真是不识好歹,不吃点苦头,不晓得乖,是
吧?……”男人一边作势挽很紧的内衣袖口,一边要闯进门来。鲁志文退后一步
道:“你要小心我报警……”女人在后面作势拉住男人,一边道:“你也真是的,
你说要我们小声点,我们已经很小心了。还能怎么样?你还要怎么样?”鲁志文
觉得词穷语失,甚至因此觉得理屈德亏,说不出辩护的话来。那两人还在吵吵嚷
嚷的当口,楼下却传来爬楼梯的声音,原是房东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睡衣、戴着个
大黑框眼镜上来了。她开口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你们吵什么?有
什么事情不能白天说,不能找我们来解决?非要闹得警察来才行吗?!”那男人
兀自骂道:“????嫌吵,有钱,有本事去住不吵的大楼啊……”房东这时也上
来了,站在他太太后面附和着。房东太太跨进鲁志文的房间,回头对门口的夫妻
道:“你们堵在他门口干什么?大家都是文明人,怎么要做出这些事情来?你们
赶快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头再细谈来解决……”
等到那对夫妻意犹未尽地上楼去了,这边房东又和鲁志文说了两句,笑道:
“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你跟他们计较什么?”鲁志文一愣,觉得这逻辑并
不通顺,但是似乎也不好回驳房东的好意,就板着个脸儿不说话。房东夫妻俩又
罗嗦了几句,又道:“明天早上大家还都要上班呢。都睡吧!”也就下楼去了。
鲁志文回到卧室,却怎么也睡不着,同时不知怎么有一种胜利的亢奋感。他
仔细回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利可言,从行动到语言,楼上的夫妻楼下的
房东,都占了他的上风,而他始终是被委屈的、被打败的。想到后来,他忽然明
白,其实他的亢奋不是源自于胜利与否,而是源自于有人跟他争吵的事实,有人
让他生气、发火、郁闷,并且给了他发泄的机会,而不像平日生活的自己,一个
似乎戴着面具的、似乎没有感情的、也无法表达感情的、行尸走肉的、生活在在
纽约的一个已届中年的中国男人。
楼上楼下确实都是安静了。鲁志文却不知该为自己的发现高兴还是悲哀。他
转到客厅来,忽然拿起桌上的无绳电话,不觉就拨出了以前常拨的那个国内的号
码。
“你好。”
“是我……”
“你,是谁?”
鲁志文沉默了一会儿,想对方绝想不到他在美国的深夜四点多打电话回中国,
于是就轻轻挂掉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悲哀地想:通往过去、中国和故人的线
路,已经在岁月流逝中一一被切断了,每一次的无谓努力不过是深化这样的概念
罢了。他握着电话,泥雕木塑般蜷缩在单人沙发里,一时听见窗外又传来七号地
铁还是长岛火车传来的隆隆声响,不觉长叹了一口气。
到了早上八点多,鲁志文还是醒着,起床去厕所,扶着盥洗盆的边沿,只觉
立足难稳,镜中人更是一副非人非鬼模样。他一手撑着台面,才好不容易挣扎着
刷完牙,却有了渐要崩溃的感觉。他回到房间,栽倒床上,闭了一回眼睛,犹豫
再三,终是决定请病假。
他想好了借口,打了乔的电话,却没人接,心里暗自高兴,就筹划着给乔留
言。等他听到“滴”的一声响,张口说了一句“Hi, Joe”,他才发现自己的声
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喉咙里的肿痛此时才被提醒了一般变得尖锐而猛烈。鲁志
文意识到自己真的是病了,而且似乎病得不轻。好歹在留言里说完了自己感觉特
别不舒服,希望能休一天病假……上班这几年来,他几乎从不曾请过病假,既是
不敢,也是不愿,今天是头一遭,不由又在心头为可能的后果想了几个颠倒来回。
他在家找出点消炎的药,看看日期,都不敢吃了。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强打
精神穿戴整齐了,准备去附近的中国人开的药房买一点不用处方的消炎药物。出
了院门,被风一吹,只觉全身发冷,就又把衣服裹紧些。刚转头走了几步经过隔
壁的院门,那家的两条狗猛然冲了出来,直扑他的裤管。鲁志文平常看到他们家
门口的“当心有狗”的牌子,只是早晚上下班都不是那对狗的放风时间,因此一
般上相安无事;偶尔他看到院门开着的时候,也会小心绕到街对面去走过这一段。
今日一不留神,没想到被两只骠悍大狗瞄上,一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两只狗正要
到他面前之际,后面的主人一声断喝,两个也就硬生生停住脚步,嘴里却是不满
的低嚎声音,眼中也露出凶狠歹毒之意。鲁志文吓得立在当地,没有东西可扶,
差点软倒当地。身体停顿了一下,也就恢复了知觉,当下也不理会那狗主人的招
呼,直往前去,想骂一句“fucking bitches”,喉咙里却只发
出可笑的声响。 转到榆树堡大街,他的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里面的衣服却被
一层虚汗浸湿,被风一吹,几乎不自觉地哆嗦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