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日月
人在纽约,但凡扎进书店,就认定资本主义的“通货”,一定是膨胀着没完。瞅着书后的“明码”,暗地在心里乘上个八点贰几,甭忆苦思甜,也是咱社会主义优越。
儿时的南京,虽没北京的“琉璃厂”、“王府井”这样的大场面,书店倒也有几家。在杨公井的“古旧”,我真不知挥霍了多少个“放学以后”;零用钱都换成了“毛边纸”,字照样写得歪歪扭扭。中学毕业,恰同学少年,有一位分在“外文”,二楼有书,皆冠以“内部交流”。常言道:在家靠父母、毕业靠同学。于是经常深入到她们的“内部”,交流交流。今天在美国的一些书店里,见到昔日“内部”的架上书,不由得似曾相识燕归来,忽然想到“外宾免进”的奥妙。嗳,好!
在纽约的书店,总有些书写著百分之多少的“OFF”, 不象南京的“新华”,一年一次“特价”,还得买票入场。这两年,山西路的“军人俱乐部”,有了吃批发的书市,汗流夹背的声音喊着多少多少“扣”。我就曾经一次就去“扣”了一百多斤书回来。和山西路相交的湖南路,有座图书发行大楼 , 里面也有折扣。所以每次去不远处新开的“三联”,总要两家作一番比较。后来发现,很多书店都内部承包了,都可以讲价。
平生嗜书。所到之处,先寻书店。以前去香港,除了给太太采购时装和套在手指上的“重金属”,少不得对香港大大小小的书店扫荡一番,去淘台、港的名家、名作。有一次曾经倾囊而出,连“打的”的钱也未留下,十几站地,楞是扛着书走回酒店。几年前去欧洲,以为语言不通不会有甚收获,可实在心痒难忍,最后还是一头扎进了书店。结果不但弄了一堆洋书回来,就连看中的一个德国产书报架都没舍得拉下,不远万里背回中国。
香港的书贵,纽约台湾人开的“世界书局”价格更高。但有一点好:随你看多久,没人撵你。杭州孙周兴译的海得格尔的论文,结集叫《林中路》,看得入迷,我就是一屁股赖在书店,分四次把它读完的。在国内我绝不敢把一本哲学书捧这么久的,怕被疑为故作高深。在纽约一个人也不认识,烦不了! 此法一直延用至今,避免了信用卡帐单一来,立马晕菜的悲壮。遥想公瑾当年(小学三年纪开始),可没羽扇纶巾的气派,为买书,曾经几个礼拜不洗澡,自来水湿一下头向父母交差;后来,(中学了)抽过五角二的“全福”、六角四的“美乐”;还帮人代写毕业论文,换几张购书券。条件变了,节约闹革命的本色不能丢。忘记了过去意味着背叛。
在纽约还有不化钱读书的地儿,就是图书馆。不象国内办个证非得找熟人通关系。纽约是个自由的都市,“联合国”你尽可以穿着拖鞋去参观。我拿着驾驶执照和帐单,走去,人就给办了。一星期后收到借书卡,可以借书报杂志、磁带C D,哪个馆都能借、能还。可以用馆里的电脑检索,不懂就叫人帮助,跟在家里一样。想到少年时去图书馆的战战兢兢,和书店里因为入迷而冷不丁受到的训喝,悲凉自心底到鼻间。
所以平日最不忍看见买书人陷入窘境,最怕在书店听到:你买不买?看书到图书馆去;在图书馆听到:你不下班我们要下班、抄这么多干脆买本新的算了。因为自己曾经历过这一切,最知道读书人的艰难。人到纽约,个个都做着淘金梦。有种叫“乐透”的博彩,每周都开奖,都要闹几个百万、千万的富翁出来。朋友问我多次,假如我中奖,怎么化这笔钱?我想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安得广厦千万间--” ?统统地、图书馆的干活!
当然少不了,得用时下通行的称呼先问一句:
“杜老板,您,意下如何?”
1996.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