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廿二)
林晓冬定了决心,就不再去公司上班;闲了一两天,又难受得慌,就跟新公
司的人事部门联系了,到那里开始上班。这边公司眼看无望,却也罢了,老乔最
后一次找他谈话,倒说:“我们随时还欢迎你回来!”林晓冬也受感动,却晓得
一个时代终于结束了。走前大伙儿玩笑着要他请客,说定了星期六和馆子,林晓
冬只好同意,又叫秦月顺便问一声叶知秋来不来。秦月问时,知秋笑道:“我跟
闻夏还有点事情,就不去了。”
她周末一早起来,委委屈屈出门去闻夏处。闻夏开门见她,倒诧异不迭。闻
夏穿了背心短裤就点烟来抽,却又咳嗽又吐痰的。叶知秋就道:“你啊,这么咳
嗽还要抽烟,趁早儿少抽、能戒就戒了吧!房间里这么大的烟味!”闻夏不好意
思地笑,一边拿了书报往窗外赶烟,一边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抽的!昨天晚上
好几个家伙来玩,说下岗后的打算──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就来了?中午还说好
了要去小沈那边吃饭呢!”知秋看他那么赶烟,不由笑,却道:“还是成了不速
之客了!”闻夏道:“什么不速之客!小沈自从做了办公室主任,就搬到宿舍楼
去了,一直说要请客,一直也没请成。昨天才正而八经请我和小许去的!”知秋
看着他,道:“那你去吧,我回去就是了。”闻夏听得她语气不悦,忙道:“本
来要打电话告诉你的。昨天一帮人聊天聊了很晚,就想早上起来告诉你的,没想
到你这么早过来……一起去就是了,你又不吃他多少饭!”知秋道:“小许他女
朋友去吗?”闻夏挠着头皮道:“没听他说,好象不会吧,忙着结婚呢……”
闻夏洗了把脸,又跑到小许宿舍去,小许正在穿衣准备出门找他呢。闻夏问
他:“能不能叫你老婆一起去啊?”小许道:“她今天去她姐那边商量婚纱的事
儿去了,没空的。”闻夏又回来,知秋就问他怎么说,闻夏道:“他老婆不去。
要不我也不去了,那么远,他们两个手艺我又不是不知道,差得很!”正说着,
小许过来问闻夏走不走。闻夏就骂他急啥,小许笑道:“你丫冷不丁问我一句就
走了,还以为你等得不耐烦了呢!”知秋勉强笑着打招呼,闻夏就赶小许出去,
道:“你丫回去等着吧。我准备好了去叫你!”说罢关上了门。知秋也就背了包
要走。闻夏在门口拦住她,吻她。知秋笑道:“让不让我走啊?”闻夏低声道:
“我要你!”
叶知秋经不住他撩拨,两个就草草匆匆做了一回。完了事,知秋笑道:“这
算什么事儿呀?你越来越糊弄我了!”闻夏笑道:“这不有事吗?”知秋便揪了
揪他的右耳,笑道:“你可记着:又欠了我一回!”两人正说着笑话儿,那小许
又敲门,闻夏骂了一句,也就起身穿衣。
他们打车去了,叶知秋一人沿街走了一会儿,就受不了那七月的暑气,便打
的去了西单那边逛了半日商场。逛累了,又打车回家,看了半日才买的方方的小
说选。晚上闻夏打电话过来,知秋便问他吃得如何。闻夏发了一通牢骚,说到了
小沈家才知道这两口子啥也没准备,结果请他们上街吃大排档,小饭馆里到处苍
蝇乱飞,又没空调,哪里吃得下去。知秋就笑,闻夏又道:“本来想去你那里的,
偏巧闻风的那个破同学王洋又打电话来,说明天来请我帮他办点事儿……”叶知
秋就道:“那你忙你的吧。我也清静清静!”她有些淡淡的不高兴,却也懒得去
想,早早睡了,都不知道秦月何时回来的。
只是再上班,忽然没有了林晓冬,不能再和他聊天吃饭,竟是无趣了很多。
知秋实在熬不住,就上网胡乱看些新闻和七十年代BBS的帖子,再就是跟闻夏
写点信打发寂寞了。再到周末,闻夏又该值班,知秋在家无聊,就跑到他单位去
陪着值班,却睡不能睡坐不能坐的,不免叫苦,办公室的服务器又关着,上网只
能用电话线,也是不痛快。闻夏只哄着,抱她于怀,知秋也累了,就朦胧睡去。
却不料大门口嚷嚷的,说是一个上访的老太婆要找干部说理,跟看门的吵着。闻
夏只好叫醒知秋,下楼去劝解安顿了一回。那老太以为闻夏是个什么大官,一把
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了半日。闻夏耐着心领她到了接待室,倒了水给她喝,让她累
了就躺会儿,说天明了就有人来处理,这才抽了身出来。知秋在楼上办公室里给
他装ICQ,好在闻夏早下载了文件,倒不怕网速快慢了。装好了,知秋就用自
己的号连了一回。闻夏听到那汽笛声,不禁笑:“好有趣嘛!”知秋却一眼看见
林晓冬在线上,唬了一大跳,忙着退出来给闻夏申请号码,又给他说些用法,却
不时心不在焉地怔怔着,不晓得林晓冬怎么凌晨五点还在网上混。
闻夏他们下岗的通知到底下来了,一帮人上班也就吊儿郎当的。老裘要闻夏
写篇稿子,说是准备往人民日报上登的。闻夏就要求拖台电脑回宿舍去写,一切
也更加方便些,老裘也同意了。闻夏就得意地跟知秋通报,说以后可以肆无忌惮
地网上相会了。知秋也高兴,又问他:“真要登在人民日报上?多光荣啊,你的
名字要上报呢!”闻夏冷笑道:“你以为文章登上去还会署我的名呢!还不知是
谁的呢,老裘恐怕都署不上!”知秋想起方方小说《状态》里的情节,也就叹口
气,道:“这机关是不好呆呢!本来想,机关里到底安逸些,你又干得不错;这
样我们两个一个在机关一个在公司……”闻夏又笑:“你也太好笑了吧!就机关
里这点钱,我可不敢娶你!”知秋脸红,笑道:“谁要嫁你似的!──一直以为
你说下岗是闹着玩的呢!”闻夏叫道:“你还以为我闹着玩的呢?我为了你,可
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呀!”知秋道:“我正是这么想啊:如果你喜欢这份公务员的
工作,钱途权途也大道光明,却为了我、为了这份感情要放弃,那就让我心里难
安了!”闻夏笑道:“你害怕了不是?──其实也不全是啊,自己也早想读研去,
现在你正好给了我一份动力和压力!”知秋就笑:“原来我只是这么一种作用啊,
自作多情了!”闻夏就在那边道:“你这个小妖精!我恨不得过去扇你两个耳刮
子,这么颠来倒去地逗我玩呢!”知秋心间温柔闪烁,就又跟他说些未来专业的
事情,异想天开地要他去考他喜欢的导演专业。闻夏忙着否定了,说他看中的有
社会学、MPA还有法律专业,若要看实用,自是选后面两个,自己数学不好,
所以大约最后只会学法律。知秋就说可以帮他学数学,闻夏笑着道:“饶了我吧,
我可不想在女朋友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呢!”
闻夏难得在家自由,每天迟睡迟起,早中晚夜一天四五次地上网跟知秋写信
聊天,倒也有趣。他又心血来潮给知秋写长信,从高三复读开始讲故事;第一章
说点安宁的事情,一直没想到她有那个意思,又说起高三有一次在她家沙发上过
夜,玩笑道“那时要知道那么多,早就把她给做了,也象人《美国馅饼》里男生
似的,高中毕业,性生活也就开业了,大一时或许也不至于才开始请巩雪看电影
被她们女生笑了一回……”知秋回信就言酸话醋的,闻夏一番好意被她胡搅蛮缠,
两人就舞枪夹棒你来我往,不免吵了一回,事后又互相责悔道歉。只是闻夏也再
不写回忆录了,只说些不要紧的琐碎事情。饶是如此,却难料弦紧易崩,两个常
为着一时半刻没有对方的消息就着急埋怨,日子一久,倒又有些怕起来。周围人
如今闲着的也多,知道他房里有电脑了,就不时过来串门儿,一会儿这个要查股
市行情,一会儿那个要看古董车信息,又要上网游戏打牌下棋的,也有要看黄色
笑话小道新闻的,竟干不了什么正经活计了,给知秋按时回信也成了问题,两人
也就时常有点口角是非。闻夏不胜其烦,倒正好要上人大的暑期考研补习班,就
忙起来,却也是早上看信回信了再走,中午也回来吃饭小憩看信回信,知秋也就
安心上班。
这一日早上,他开了机器却怎么也进不了信箱,就着急走了。中午下了课出
来,却又找不到自己的自行车,想是被人偷了,只好坐公车回来。知秋早已急了,
信里语气未免不善,闻夏也没好脾气,也不打电话去,也不回信,吃了饭也不上
课去,倒在家睡了个长长的午觉。下午又上网看了看,见知秋已经气得不再来信,
知道一场大吵难逃,索性慢条斯理吃了晚饭,等着晚上理论完了。
知秋听他说了详情,也不好意思再吵,只跟他要了邮箱密码,说是如此这般
她晓得他看没看信,也就不瞎着急了。闻夏听着也有理,自己信箱里又几乎全是
她信,便给了她密码。
第二日,闻夏又买了辆破车,只指望着能骑久些。晚上到家,正要给知秋写
信说这一日遭遇,薛蒙却来玩,来了就上网打牌,闻夏又不好说赶他下来给知秋
写信,只打电话过去含糊说了不方便的话。薛蒙在网上打拖拉机,跟一个远在青
岛的女人打情骂俏,居然打出“哥哥有香蕉,你要不要吃”之类的荤段子。那女
的也厉害,跟他要电话号码,薛蒙就给他闻夏的手机号码,女子就真打过来聊天。
闻夏按薛蒙指示接了,胡瓣了两句,也就找借口挂了。幸好吃过晚饭薛蒙要去他
女朋友处报到,不用留宿,闻夏才赶着睡觉前跟知秋解释了一通。知秋听他说到
网上女人的事情,先把他骂了一通,又骂网上女人,再骂薛蒙,气歪歪地挂了电
话睡觉去了。
闻夏只道“侥幸”,却不料事情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他闲在家,忽然
想起很久没跟陈刚联系了,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说了下岗在家之事。周末时,陈刚
便过来找他吃了顿饭,末了,忽然道:“你要是不打电话找我,我真以为我们的
友谊已经结束了呢!”闻夏仔细一想,也不晓得是不是因跟知秋恋爱就不知不觉
跟很多人疏远了,夜里也不好赶他走,两人看了一晚球,第二天一早陈刚自回了。
再一个周末,小许结婚,闻夏已经连着几个周末不曾单独和她在一起,虽然
有时晚上他去找知秋,知秋第二天要上班,也不能尽兴尽情,因此就求她一起去
罢了。知秋对小许印象不佳,死活不肯,闻夏也就算了。回头跟知秋说他怎么要
新郎抱着新娘给他点烟,知秋就冷笑道:“知道你是个会来事的!出了多大的份
子啊?”闻夏笑道:“就一张,现在可没钱了!最近自己吃饭要交钱,又交补习
费,又请陈刚吃饭什么的,口袋早就空了!这已经跟人借的钱了,等下个月工资
发了再还人家呢!”知秋就笑道:“跟我哭什么穷诉什么苦?每回出去,我付的
账比你还多些吧?”闻夏不想她这么说,忙着道:“看你说哪去了!我什么时候
说过你花我的钱了!再说了……”知秋就冷笑,道:“狐朋狗友也是有代价的呢!
还随随便便就把手机号码给个陌生人,能不费钱吗?那薛蒙心好,倒不给人他的
手机号码!我看你这些朋友啊……”闻夏虽听她说得越来越不象,却还是笑呵呵
地听她唠叨完了。
中午老裘又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吃什么饯行饭,又问他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又说有一个新的稿子要赶快写出来。晚上一顿饭吃完就已不早,一帮人又唱歌聊
天的,回家就是午夜了。这还没解释完,第二天下午老裘他们就开车来把他拉到
旅馆去,开了房间逼稿子。三四个人分头写了,再合了校改,再分头润色。到十
点多才吃晚饭,他们又说闻夏置大家于水深火热而不顾,自寻美好前程去了,就
起哄,要他多喝。闻夏不觉多喝了两杯,就在旅馆睡着。夜里醒过来,忙着开手
机,却想起白天手机被他们强行取掉电池了,又看表,已经三点多,不由喟叹,
却再也睡不着,只等了天明回去跟知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