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人民服務 第八章2 |
| 送交者: 天上星亮晶晶 2005年03月28日12:34:10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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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結尾,真的是快得迅雷不及掩耳,讓吳大旺有些措手不及,缺少心理準備。這幾天的時間,他把有關國計民生,固我長城、強我軍隊的整編工作放到一邊,利用白天,重新熟悉了陌生了一個多月的軍營,和同鄉們見了一次面,把被褥、衣服洗了一遍;利用夜間,簡單疏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形狀,把對劉蓮的思念,由模糊不清的欲望和牽掛,整理成近乎於鄉村說的桃花大運的愛情,以期用桃花大運四個浮淺的字眼,來減低對他來說已經變得不再現實的欲望之念。 吳大旺已經隱約感受到了這場愛情的全部經過,似乎是從一開始都在一個謀劃好的計劃之中,如何開始,如何結尾,都如一場戲劇有導演在幕後指手劃腳,而留給他的發揮空間,只是把自己的內心真情,一點一滴地向外揮發,直至到自己投入到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能自拔。感受到了愛的流失,卻又不願承認自己和劉蓮的愛情,滲有渾雜的水份。從內心深處,他寧願利用自我的欺騙,也要維繫住他心裡那美好的童話。因為體味到了生命內部的美好,就更不願把自己的故事,與外在的整編聯繫起來去加以考查和思考。他不相信師長會甘願把自己的部隊借着精兵簡政之風,化為秋天飄零之葉,讓他的部下,團、營、連、排、班,直至每一個士兵,都如這季節的樹葉隨風飄去。雖然已經有三個營和四個連隊在一聲令下之後,被汽車拉着到了千里之外的兄弟部隊,到了那塊滿是少數民族的邊疆地區,但他還是不願面對這樣的事實。在他親眼目睹到的兩天裡,他看到部隊整編,師里住有軍區和軍里的工作組,工作組的組長由軍長新自擔任,透過這莊嚴的形式,他體會到了整編的嚴肅,以旁觀者的目光,見證了那些被調離開這座軍營的部隊,在和首長們一道兒忍悲含痛地用完最後一頓豐盛大餐,有許多人借着一點酒興,在無人知曉的僻靜之處,砸了和他們朝夕相處,擋風避雨的連隊的玻璃,摔了許多十幾年一直與他們同榮辱、共患難的訓練器材,最後在離開營院要走時,他們彼此抱頭大哭,痛不欲生,如同一場再也難以相見的生離死別。 但是,他們還是走了。 一團調走了。 二團的一營調走了。 師直屬隊的機槍連也被調走了。 吳大旺是在昨天的下午,悄悄來到與勤務連相鄰的機槍連,那時候那個曾在解放戰爭中兩次立過集體大功的連隊,已經被五輛解放牌卡車送往鐵路上的軍轉站。他到機槍連時,那裡只剩下濃厚的狼藉,如同她和劉蓮兩個月前在師長的洋樓里砸東甩西留下的一片凌亂,所不同的是,他們在一片狼藉中收穫的是瘋狂而真摯的愛,而這個連隊,在一片狼藉中,收穫的只能是每個軍人突如其來的命運的沉浮與改變。訓練的木槍扔在屋子裡,留下的木馬上那新的膠皮被人用刀割破了,露出的豁口如同大喚大叫的嘴。原來整潔的黑板報上,醒目地寫着一行粗野而火熱赤誠的文字——????媽呀,我不想離開這座軍營啊! 還有被封的宿舍屋門的封條上,有士兵用紅色鋼筆寫了幾句順口溜——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聽命細水流;水流往東我往東,軍人的命運更自由。 這順口溜的作者落款是意味深長的哎啊呀。 吳大旺在機械連的門前站了很久,落日的血紅靜靜地從一片寂靜中鋪過來,有幾隻無家可歸的老鼠,從機槍連的伙房那兒東張西望地跑出來,最後朝還未及解散的火箭筒連的伙房跑過去。有一種家破人亡的淒楚的感覺,從落日中襲上吳大旺的心頭時,他覺得很想有眼淚掉出來,擠了幾下眼,眼裡卻空空蕩蕩。到這時,他這才真正明白,精簡整編並沒有多少真的傷悲存在於自己的內心。而真正使他痛苦不安的,是連長和指導員堅決不讓他去師長家裡,不讓他去見上劉蓮一面。 他從機槍連門前走開了。 在回連隊的路上,他碰到了來找他要他在一張安排工作的表格上簽名的管理科長。管理科長在他簽完名時,在路邊拍了拍他的肩,很神密地笑了笑,說吳班長,你享劉蓮的福了,全師官兵的命運都沒你的好。然後就拿着那張表格走掉了。 他就在那路邊站了大半天,直到晚飯前後,他還在那兒品味着管理科長的話,和管理科說話時臉上半陰半陽的笑。 晚上,部隊熄燈號響過之後,幹部、戰士們都已陸續地閉上眼睛,進入夢鄉,而他睡在公務班靠東的牆下,獨自睜眼面壁,思考着這發生的一切,不知為什麼,白天,他總是會把整編和他與劉蓮的性愛分開來開待和思考,而到了晚上,又總是會不自覺地把他和劉蓮的愛情與部隊的解散、整編聯繫在一起。這時候,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會蟲蛀樣襲上心頭,那種本來不很明顯的自尊在這時,會多少感受一點明顯的傷害。可想到在和劉蓮在一起的日子裡,她的諸種好處,她對他那許多說不清是母親、大姐,還是上級和妻子樣的愛,卻使他剛剛泛上心頭的受辱的尊嚴,又會馬上被一點一滴地掩蓋下去,而重新看到的,就是劉蓮那甜熟、美麗、動人的身子,白潤光滑的肌膚和她那張總是有說不出的逗人、誘人的臉。躺在床上,輾轉翻側,回想着那過去的瘋狂而美妙的時刻,吳大旺總忍不住想要有些鴛夢重溫的念頭,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慾念,會在剎那間轉化成血液的奔襲,一下子使他的全身都處在煩燥之中。這時候,似乎為了那一瞬間的快活和偉大的性與愛情,什麼人生、命運、自己退伍到城裡工作,妻子、兒子從此由窮鄉僻壤的農民變成朝思暮想的城裡人的那就要實現的理想,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而只要能和她見上一面,就可以丟失一切的衝動,會立刻在他身上龍捲風樣鼓盪起來。而部隊悲壯的精減與解散,會從他腦里暫時消失,只留下他急需見到劉蓮那按奈不住的情感與靈魂的訴求。 就是這天晚上,睡到半夜時候,他大着膽子從床上偷偷起來,穿好軍裝,悄悄朝一號院裡的師長家裡走去。可在他就要離開連隊轄區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一聲斷喝,那聲音又粗又重,怒吼般喚出的五個字,立刻就釘子般地釘住了他的腳步—— 你不要命啦! 回頭一看,怒斥他的是連長。連長跟在他的身後幾步遠近,仿佛影子一樣。他不知道是連長去哪兒回來碰見了他,還是本來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在觀察他的動向。他站在路邊一棵樹下的陰影里,連長立在路燈下的明亮處,他看見連長臉上僵着一層青紫的顏色。 彼此望了一會,連長又朝他怒喝了一句——回去!他就乖乖地從連長身邊往連隊宿舍里走。和連長擦肩而過時,連長像大哥一樣輕聲責怪着說了他幾句。說,你也不想想你是誰,一個農民的兒子。想想人家是誰?堂堂師長的夫人,師長不光不處理你,而且還給你全家調進城裡,安排工作,你還想咋樣吳大旺? 他就站在了那裡。 連長說,回去睡吧,你的事只有我能猜出來,別的誰都不知道。 他沒有回去,仍舊站在那兒怔怔地望着連長的臉。 連長說,你忘了我是師長當副師長時家裡的公務員?他第一個老婆為啥寧願嫁給一個工人,也不願跟着師長享福的事,你以為只有你知道? 連長說,我給你實話說吧,三朝兩日之內,就要宣布留在營房裡的各個營、團、連,哪支部隊解散回家,哪支部隊留下來編入兄弟部隊,現在上上下下,人心慌慌,可你還有心事想入非非,捫心自問,你吳大旺不覺得自己的覺悟低了嗎?說我真的不知道,當時師長為啥會看上你,會把你調到家裡去當公務員。不知道劉蓮為什麼也能看上你,看上你這個這麼糊塗的兵。 吳大旺木然地站在那兒,他想起三天前他在三營長宿舍看到的凡在師長家裡做過公務員、警衛員那五個團、營、連各職軍官酩酊大醉的那幕活報劇,就盯着連長問,警務連也會撤消嗎? 連長說,也許不會吧,可你要去了師長家,那就說不定了呢。 他就默默地勾着頭,從連長面前走掉了。 從此,吳大旺再也沒有離開過連隊宿舍半步,每天都如死了一樣睡在宿舍的鋪板上。好在,這樣令人難過的時間並不長,僅三天。三天后的一個中午,吳大旺正式接到了他離開部隊的通知。通知到連隊不久,指導員和連長共同和他談了話。指導員說,吳大旺,請客吧你,組織上把你的工作和你一家人的戶口全都辦妥了。說你猜你分到了哪?你家那個城市最大的工廠里,東方紅拖拉機廠,說你們廠長的職務比省長、軍長的職務還要高。 連長說,請客就算了,你回到地方,哪都要花錢,在部隊能省一個就省一個。說快把東西收拾收拾吧你,地方要你必須後天就報到,這樣你必須今天就坐上火車,明天趕到那個城市裡。 這場所謂的談話,提剛攜領,內容簡短清晰,說完這麼幾句,指導員和連長便親自幫他去捆綁他那離開部隊的行李了。 一切都還在吳大旺混沌不知時,大大小小、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由組織上給他安排得緊湊急迫,匆忙有序。一說要走,連裝行李的紙箱、木箱和捆箱的繩子,組織上竟都替他準備得不缺不少,一妥二當。這一切顯得有些慌亂,可仔細分析,一切都又顯得那麼有張有馳,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吳大旺是晚上十二點半的火車,這樣,晚飯時連隊不僅從容地給他加了幾個菜,還在飯後給他趕着開了一個連隊歡送會。 歡送會就在連隊的飯堂,全連戰士一百多號人,都着裝整齊地坐在小凳上,當大家唱了歌,集體背了幾段毛主席的語錄後,指導員向大家宣布了吳大旺提前退伍的消息。那消息如一陣冰雹樣砸得大家目瞪口呆。接下來,來為吳大旺親自送行的管理科長,又宣讀了一份連吳大旺和連長,指導員都還不知道的吳大旺榮立三等功的通知。那通知上說,吳大旺不光覺悟高,思想紅,品德好,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而且言行一致,有言必行,用實際行動實踐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被師里評為全師唯一的為人民服務的標兵。說為什麼地方上會主動來部隊挑選吳大旺到地方去工作?就是因為他有一顆真正火熱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心。 最後,管理科長和指導員都號召全連官兵要向吳大旺同志學習,說只有自己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人民才會記住你,感激你,組織上也才會像照顧、幫助吳大旺樣照顧、幫助每一個人,才會像替吳大旺安排工作、做為特殊情況讓他提前提伍樣替每一個士兵考慮他們日後的前程、命運、理想和為社會主義事業獻身的工作崗位。 在這個歡送會上,自始自終,吳大旺沒說一句話,就連上台領三等功證章時,臉上也顯得凝重而平靜。指導員再三讓他給大家說幾句,他就說我沒話可說,向大家和組織鞠個躬吧。就向連隊的戰友們深鞠一躬,又扭頭向代表組織的管理科長和指導員敬了一個旋轉式軍禮。 歡送會就完了。 回到宿舍,連長正在往他的行李上貼着火車站拖運行李的標籤,見了吳大旺,他把最後一個標籤貼上去,對吳大旺苦笑一下,說你走了,我也接到轉業的通知了。說這一批走的不光是我,凡是在師長家裡做過公務員的幾個幹部都走了,不怪別的,都怪我們沒有做到不該說的別說那句話,私下議論師長前任妻子和現任妻子劉蓮多了些,不知怎麼讓師長知道了。 吳大旺怔着說,就為這? 連長又笑笑,說也許不是,都是我瞎猜。 吳大旺就默着在連長面前站了許久。 離開連隊時,月色初明,不知時歲為農曆初幾,鐮刀似的月亮,勾在天空的雲上,似乎會立馬掉落下來。吳大旺離開連隊時坐的仍然是管理科的舊吉普車。他上了車後,全連官兵都出來給他送行,他們彼此一一握手,寒暄問候,大部分戰士都對他說了祝賀的話,說老班長,你走吧,只要我們連隊不解散,我們就一定會努力向你學習,也爭取做個為人民服務的標兵。聽到這樣的話時,吳大旺一言不發,只是重重地握握對方的手,又迅速丟開,去和下一個握手告別。一一告別之後,也就上了車去,最後離開連隊時,原計劃是要忍着不掉眼淚的,可在吉普車發動了的最後一刻,他還是情之所至,忍不住悽然淚下,揮淚而別。 這就走了。 一切都已經圓滿結束。 圓滿得連管理科長都心懷憂傷地對連長和指導員悄聲說,說吳大旺順利離開部隊了,下一步就該自己了。說自己還不到四十歲,說好要到下面一個團里當團長,可現在,聽說有可能安排他轉業呢。他說他不想走,他還想在部隊幹下去。說他必須得到師長辦公室里去一趟,去向師長求求情,讓師長把自己留下來。說完這話時,他有些可憐地望着連長和指導員,連長和指導員也有些驚奇地望着他,默一會,他又朝連長和指導員笑了笑,說都好自為之吧,我就不親自去車站送吳大旺了,由你們作為代表送行吧。 管理科長說完後,望着吉普車離開連隊,他就徑直往辦公樓里走去了,而吉普車也開着夜燈,往軍營的大門駛去,猶如一艘離開碼頭的快艇,奔駛在夜的波浪之中。明亮的上弦月已經從軍營以外,走入軍營的上空,秋夜中的樹木,顯得光禿而又荒落。沒有夜鶯的叫聲,也沒有蛐蛐在靜寂中快樂的歌鳴。軍營里的熄燈號都已響過,各個連隊都企望自己能以最後的表現,贏得師首長們的信任,以期在這次整編中,把自己的連隊留下來,把別的連隊解散去,所以,他們都以無聲的步伐,正齊劃一地步入令人擔憂的夢鄉。沒有多少人能夠意識到,在這方土地上,這座軍營里,有一個不凡的故事,將在這一時刻最終走入它的尾聲。就是那些故事的主角和對故事有朦朧的感知者,如吳大旺的連長和指導員,既便知道故事已近尾聲,也沒有料到,一台人生大戲在閉幕之後,會蛇尾續豹地從幕布的縫中,又演繹出那麼一個額外的結尾,使這華彩樂章那默默無語的尾聲,增加了許多的憂傷和回味,悲壯與淒楚。 吉普車一直在軍營的路燈下面行進着,昏花的燈光如渾水樣灑在路面上,而明亮的吉普車的燈光,投射到那昏花上,就像兩束探照燈光一模樣。過了一排房,又過了一排房,路邊的樹木、電線杆,一根根地朝車後倒過去,如同是被那刀樣的燈光連根砍去,一併抹殺。吳大旺坐在左邊的車椅上,連長和指導員坐在他對面,開始說了幾句看看車票帶沒有、路上車子開快些、到車站辦託運手續特別慢的話,後來就都不再言語了。有一種分手的憂傷與沉重,壓在了他們頭頂上,就連吉普車從首長院前的路上經過時,吳大旺、連長和指導員,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誰也沒有多往那兒瞅一眼。可就在吉普車快要到了營院大門口,一切都將結束時,一號院裡二樓原來黑暗的燈光突然閃亮了。那亮燈的窗口,也正是劉蓮的臥室屋,這一亮,已經從樓前過去的吳大旺,那心裡原有暗伏的衝動宛若是突然決開的大堤,泛濫的洪水。其原先,他的臉上是一種土木色,仿佛一塊沒有表情的泡桐木板,可現在,映入他眼帘的燈光,把他土木的臉色變成了泛潮的紅。原來那半合半閉的嘴唇,突然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他朝那燈光瞟一眼,又瞟了一眼睛,當吉普車快要從那燈光中遠去時,他突然大叫了一聲——停一下。 司機猛地就把車子剎在了路中央。 怎麼了?指導員問。 吳大旺沒回答,順手從他的行李中摸出一樣東西就跳到車下邊,轉身便迎着一號院落走過去。 指導員和連長都明白他要去哪兒,他要幹啥兒。連長對着他的背影喚,吳大旺,你站住! 吳大旺沒有站下來,但他的步子慢下來。 連長接着吼,你要敢進一號院落我就敢當即處分你,別以為你現在脫掉軍裝了,你的檔案要到明天才能寄出去。 吳大旺立住了腳。 可指導員卻溫情、人性地對連長笑了笑,說師長在辦公室,就讓他去告個別吧,這是人之常情的事。 聽了這話,連長沉默了。指導員從車上跳下來,就陪着吳大旺去了師長家。從師部大門口,到首長小院的大門口,說來也就二百米,這段路上的燈光,要比營院主馬路上的燈光亮許多,能看清吳大旺的臉上是一種淺青色,看得出有一股怨氣飄在那臉上,不知那怨氣是對着剛才連長的喝斥,還是劉蓮所給預他的渾雜的愛情。指導員和他並着肩,邊走邊小聲做着他那細膩如春雨飄落般的思想工作,說我總是在會上給大家說空話和大話,套話與虛話,今天你吳大旺要離開部隊了,我必須給你說幾句實在話。說道一千,說一萬,人生在世,最終的目的就是要把日子過得好一些。每個當兵的人,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想把工人家庭變成幹部家庭;是普通幹部家庭出身的,想把普通的幹部家庭變成中層幹部或高級幹部家庭;是農民家庭出身的,自然想把自己和家裡的親人都變成城裡人。指導員說也許這種理想不符合做一個大公無私的革命軍人的標準,但卻切合實際,實事求是。說對一個人來說,這些人生目標並不大,可有時要努力實現時,卻要負出畢生的精力。說我說小吳呀,部隊解散已迫在眉睫了,據說留下來的是少數,要解散回家的是多數,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軍營里百分之八十的幹部沒實現的目標已經沒有機會實現了,可你卻在三朝兩日之內,全都實現了。僅憑這一點,到了師長家裡你就應該彬彬有禮,說話溫和,最後給劉蓮留個好印像。說山不轉水轉,多少年以後,也許你又有了困難,還需要師長和劉蓮幫忙解決呢。 指導員說,喂,聽見沒?我說的話。 吳大旺說,聽見了,你放心,指導員。 這就到了首長院。 站哨的士兵給他們敬了禮,他們共同還了禮後,不一會就到了一號院前了。首長院裡是不需要按時熄燈的,營院的各連都早已關燈睡覺,既是睡不着,也要貌似夢鄉。而這兒的院落里,家家都還燈光明亮,有收音機的唱聲從誰家的樓里飄出來。聽着那唱聲,他們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號院的鐵門前,吳大旺看見秋時的葡萄架,還有一半的黃葉卷在藤架上,花花打打的淺色月光,從葡萄架上落下來,一片連着一片,像被人撕破的白綢落在樓前邊。不必說,熟葡萄早已不在,可還有一股微酸微甜的葡萄味兒從那架上擴散着。吳大旺聞到了那味道,他有些貪戀地吸了一鼻子,這時候,正要去推鐵門上沒有鎖的小門時,指導員一把拉住了吳大旺,說小吳,我有件事想最後求你幫個忙。 月光里,吳大旺看着指導員的臉,那臉上是一層難以啟齒的僵硬和尷尬。 吳大旺說,你說吧,指導員。 指導員說,你一定得幫這個忙。 吳大旺問,我能幫你啥忙兒? 指導員說,這忙只有你能幫得上。 吳大旺說,只要能幫上。 指導員說,我看出來劉蓮和你的關係不一般。你該走了,最後給劉蓮說一聲,讓她給長說一下,說我今天聽到消息說,組織上已經安排我轉業了,請劉蓮給師長說個情,我沒犯什麼錯,年年都被評為模範指導員,優秀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不說讓師長給我提一級,調到關里,至少也讓我在部隊多干一、二年,如果警務連解散了,就把我調到別的連隊去。說到明年底我就有十五年軍齡了,就是熬不到副營,老婆也可以隨軍了。指導員說,實說了吧我老婆他爹是公社書記哩,人家就是看上我有可能把他女兒隨軍安排工作,才讓女兒嫁給我的。我娶人家女兒時,給人家寫過保證書,說無論如何要讓人家女兒隨軍呢。說小吳呀,你和劉蓮關係不一般,你就讓她給師長說一聲。 吳大旺便有些為難地站在那兒沒有動。 指導員也就難為情地笑了笑,說我知道這時候不該讓你說這話,可你要走了,不說就沒有機會了。又說,走,進去見機行事唄,如果師長家裡還有別人你就什麼也別說;沒有別人了,你就給劉蓮說一聲。他們就推門進了院落里,穿過葡萄架時,吳大旺朝邊上的花地瞅了瞅,見那些該剪的花棵都還在那兒,想有些花棵秋時是要剪去的,比如菊花,這時候就該從根上剪了去,以利於儲養過冬,明年春來再發。可現在,那些菊花、勺藥都還在那兒,有幾分秋荒的模樣兒。他很想把這養花的基本常識給指導員說一說,讓他轉告新的公務員,可是未及說出口,就到了樓屋前,指導員已經先自上前一步,把吳大旺擋在身後,不輕不重地喚了兩聲報告,聽見劉蓮在樓上問了一聲誰。指導員說是我,警務連的指導員。劉蓮的腳步便柔軟地從那木樓梯上咯吱咯吱地下來了。 很顯然,師長不在家,只有劉蓮一人在這樓屋裡。指導員說到底他是指導員,心細膩,知情理,做事得體識時,宛若及時雨總能落在乾旱的土地上。他朝後退了退,把吳大旺朝前邊拉了拉,然後自己就站在了一片黑影里。 門開了,劉蓮穿了一套像大衣那樣鮮紅的針織保暖睡衣出現在了門口上。也許她壓根兒沒有想到吳大旺會在這臨走之前的最後時刻來看她,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有些黃,好像有幾分疲倦那麼樣。最為重要的,是她懷孕了,肚子已經鮮明地隆起來。當意識到自己隆着肚子站在吳大旺面前的不合時宜時,她不悅地看了一眼吳大旺身後的指導員,指導員卻裝着沒有看見她的目光樣,望着樓外的哪。就這麼,有那麼一瞬間,她和吳大旺都那麼僵僵硬硬、板着情緒,立在門口的燈光下,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沉默着,好像都在等着對方首先說話那樣兒。吳大旺是首先看到她隆起的肚子的,那意外像走路時撞在了牆上樣,一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那麼木呆在屋門口,直到指導員在他身後用指頭捅了他一下,他才多少有些從懵懂中醒過來,輕聲說了一句我走了。 她說我知道,十二點半的火車嘛。 他就說走前最後來看你一眼,便把手裡的一包油光紙包的東西遞過去,像遞一件她丟了他又找回的東西樣。可她卻沒有立刻接,而是瞅着那包東西問,什麼呀?他說是松籽,我專門從老家帶來的。她就接過那松籽看了看,還打開拿出一粒嘗了嘗,邊吃邊轉身,不說話就上了二樓去。 正是這包松籽打破了他們的僵局,使故事得以沿着預設的方向朝前一趨一步地延伸與發展,使故事的尾聲,有了新的意味。借着她上樓的天賜良機,吳大旺進了一樓的客廳里,粗粗看了客廳里的擺設和布局,還和他在時沒二樣,只是樓梯口原來那塊玻璃鏡框中的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的語錄牌被他們摔了後,現在那兒掛的鏡框還是那麼大,內容成了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了。吳大旺還要走進廚房看一看,那是他工作和戰鬥過的地方,是他人生一切的轉折和起點。他尤其想看一眼套在大客廳一邊的餐廳里,想看看那餐桌上有什麼變化沒,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牌子還在不在,若還在,他想請求劉蓮把那木牌送給他。沒有什麼別的含意,僅僅是一個人生紀念而已。可他正要往廚房和餐廳走去時,劉蓮卻很快從樓上下來了。 劉蓮手裡拿了一樣紅綢布包着的東西,半寸厚,幾寸寬,有一尺二寸那麼長,她過來把那東西默默地遞給吳大旺,吳大旺說是啥?她說,你想要的東西。他就抖開一角看了看,臉上立刻有了淺潤的紅,忙又包起來,抬起頭,兩眼放光地瞅住劉蓮的臉,輕聲親呢、聲音中含着顫抖的磁性,哆嗦着嘴唇叫了她一聲劉姐。她便朝門外看一眼,拿手在他臉上摸一下,說你們指導員陪你來找我,是不是托你向我求情把他留在部隊的事?吳大旺朝劉蓮點了一頭,劉蓮的眼圈便紅了,說路上給你們指導員和連長道個歉,就說我劉蓮對不起他們了,我沒有能力幫他們,上邊已經批准了師長最後的報告,同意留在營院的部隊全部解散,一個不留,每一個軍人都必須脫掉軍裝,各回各家去工作。 劉蓮說,我對不起你們連隊了,快走吧,讓連長和指導員轉業後有事來找我。 劉蓮說,走吧,小吳,師長快從辦公室里回來了。 吳大旺站在那兒沒有動,臉上是一層茫然的蒼白色。 劉蓮說,快走吧你,有事了以後來找我。 吳大旺仍然沒有動,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劉蓮就對着他苦笑一下子,用手去他的嘴上擦了血,又拿起他的手在她隆起的肚上摸了摸,催着說,快走吧。便對着樓外站在黑影里的指導員大聲地喚,指導員,你們抓緊都走吧,別誤了火車的點。 於是,也就不能不走了。 就走了。 她送他到一號院的大門口,站在那兒,她身上依然有一股熟透的蘋果的味道在月光下面朝營院散發着,如同一股從未簡斷的濃郁的香味自始自終都貫穿在一個故事裡。 三天后,這個師被宣布解散了,那些知道吳大旺和劉蓮的性愛故事者,全都走掉了。不知道的,也全部走掉了。一個秘密被深埋在了大家的遺忘里,就像一塊黃金被扔在了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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