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看《追憶重現的時光》，早晨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我翻動着書頁，一邊移動着身體，以便使陽光照耀倒我的書頁上面，“陽光有腳”，於是沒看上幾頁，我就從床的一邊移動到了另一邊，書頁內外都流露出一種被陽光照耀着的露水點綴着的青草的氣息，我有點被它催眠得昏昏欲睡，幾次合上了眼皮，然後又馬上醒覺，可不會兒，上下眼皮又打起架來，再醒來，這樣反覆幾次。終於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那是下午四點鐘，我忽然覺得飢餓，離開家門來到學校的一間自助餐廳。裡面居然有很多人，我很奇怪在聖誕節的時候會有那麼多人不回家。我選好了菜，在一張陽光照耀的桌子上享用。吃了一會兒，差不多飽了，我決定去拿些甜點，在這之前，我收拾了一下已經有點狼籍不堪的桌子，把狼籍之物放在一個大盤子裡，朝垃圾筒走去，掀開蓋子往裡一丟，然後把盤子放到筒頂一堆盤子的上面。走回座位的時候，不見了我的餐具，準確地說，是那柄在陽光直下閃閃發光的勺子和叉子。我茫然起來，可當我轉而搜尋我的仍舊新鮮的記憶，卻並無所獲。顯然當我把一片Salmon 塞進嘴裡時，那個叉子還在，它曾經把那塊可憐的Salmon結結實實地摁倒在盤子上，而它的忠實夥伴，一把刀，則殘忍地從它完整的大塊上割下薄薄的一條。然後，它得意地從那個龐然大物上一躍而下，並且機靈地轉移到另外一隻手裡，敏捷地撿起那切下的一條，蘸了蘸，乳白芳香的蒜泥醬汁，並且如前所述無私地把這無上的美味塞進我毫無功勞貪婪張開的嘴巴。 而那柄勺子，雖然沒有這些令人目眩地經歷，卻也孜孜不倦地向我輸送了美好的雞湯和視死如歸、義無反顧地煮爛在裡面地蘿蔔土豆雞肉。縱然它發亮地勺底曾經貪留過幾滴湯汁，但最後還是被滑過的舌頭吸收殆盡。它們美好的德行完全超過了我所認識的位高權重卻為國家無私奉獻令人肅然起敬的廣大公僕，當然公僕也有自己的不可替代優點，譬如說他們會讓自己的子孫也加入位高權重服務國家的光榮行列，這方面勺子和叉子就望塵莫及了。除此之外它們（勺子叉子）也在盡職盡責方面的比那些勞動模範更加無可挑剔。

但在它們最後一面的美好倩影之外，我的記憶已經一無所獲，事實上，從那它們光輝燦爛折射陽光的最後一面到我茫然無措地跌坐到我的座位上思索它們的可能歸宿，不過只有兩分鐘。兩分鐘，一百二十秒，我無法想象，什麼樣地事情，使得它們和從親密無間到相隔萬里，甚至比萬里更遠，因為此刻我對於它們身在何處，正在遭受什麼樣的待遇完全一無所知。我帶着醉了的沉痛卻清醒地認識到，是這兩分鐘造成的不可跨越的裂痕，使得我本來純潔無瑕的一頓進餐變成了可恥的失敗。於是我這頓本來應該完美的下午餐開始成為我一天之中的裂痕。而我的這一天也因此成為我愉快假期的一個裂痕，進而這個假期，也成為我一生中體現人生痛苦的生命片斷。假如我曾經無辜純真，那麼從今開始，痛苦開始在它完美無辜的大地上刻下第一條河流。

幸而人生如此健忘，我們忘記別人，也被別人忘記，我最後這樣對自己安慰道。然後我就醉了，我猜那瓶透明葡萄酒，開始漲紅我的臉頰，因為它隱隱發熱，我一直認為我們對一切麻醉品應該一視同仁，不能在他們中間做出高尚或卑賤的區別，對大多數人來講，並非是貪圖美味，只是麻醉將他們帶到一種他們未曾體驗過的境界和高度，可惜這事件是如此短暫，譬如沙漠中剎那閃現的海市蜃樓，或者璀璨夜空中，忽然出現的彗星，還來不及觀察體驗，就已經消失了。而在那樣一個瞬間，我們不再是我們自己了，而是一種似乎遠遠高於我們和我們同類的高尚存在。然後我就開始飛起來了，心懷痛苦而醉眼朦朧。我穿過那透明的巨大玻璃，飛到陽光下面的世界中去。那玻璃不碎，陽光卻碎了。我在烏雲和藍天間隔的遼闊世界裡飛行，耳畔音樂不絕於耳，都似曾相識卻又超越我所知道的美妙。我時而清醒時而沉醉，醉眼時閉時開，在一個瞬間，我透過雲隙間怒吼着波濤洶湧的大海。和海邊被陽光點亮的高高的城堡，
海鷗會擦着波濤的尖兒飛翔歌唱，它們的歌聲被淹沒在波濤澎湃的偉大旋律之中，因為不可聽聞，而更高妙無匹。聽說那裡就著名舊金山。它的名字被陽光漂白，街道被花朵點亮，而海灘就像一剪玫瑰紅。

然後我飄然而去，面前是一汪清澈的碧水，陽光映在水邊，波光粼粼，四面的綠樹倒影在水中。我並不知道它是海是湖。再往前行，看見水面蘆葦叢中一個人涉水而行。我想我是在中國，於是我吟唱到：“涉江采芙蓉，春來發幾枝。”那人尋聲回頭，一個黝黑圓臉敦實的中國鄉里人。他一笑，好像明白我犯下的錯，卻又理解我為什麼犯錯。知識分子認為鄉里人周圍盡有些美好的原料，但他們心性簡單渾然不覺，而知識分子卻從觀察他們和他們周圍而得到無上的樂趣。我想誠然如此，可是也許也有些高妙的隱士暗中藏在這些似乎渾渾噩噩的鄉下人中間，暗中不但觀察而且體驗着種種快樂。

後來我醒來了，陽光從枕頭移上了被子。我覺得大白天的人要坐起來才比較精神，就一骨碌坐起來了。

12/31/2001 12:44:0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