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淺之愛

潔塵

那年初春，一個叫伊蒙的武漢女孩給我講香港電影《暗戰》。那是劉德華和劉青雲主演的警匪片。後來，劉德華憑此片中的角色第一次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桂冠。

伊蒙給我講這部電影的時候我沒有看過。她說，那裡面的愛情，很短暫、很乾淨、很清淺、很動人……身患絕症的黑道高手劉德華在這部電影裡忙着和警界高手劉青雲鬥智玩酷賣帥，在電影都開始了很久之後劉德華才和女孩兒相遇。當時是在公共汽車上，前面有警車攔住檢查，劉德華摟過女孩兒，讓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說，聽話就沒事。假扮的一對情侶騙過了警察。電影又過了很久，女孩兒和劉德華第二次相遇，還是在公共汽車上，一輛警車追來，女孩兒以為他又有麻煩，主動將頭靠在他的懷裡──原來卻是交警糾緝拿闖了紅燈的公車司機。

第三次在公共汽車上，是影片結尾，劉青雲與女孩兒相遇，見女孩兒胸前掛着的是劉德華生前從一個黑幫頭子手裡奪來的價值八千萬港幣的鑽石項鍊。他問，女孩兒輕輕地答，說是上次見面男朋友送的，很便宜的仿貨。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我靜悄悄聽着伊蒙的講述。窗外有初春的淡光和輕風。她眼裡滲出的絲絲淚光，讓我斷定她是或者會是一個為愛情所苦的女孩子。

我去影碟行租了《暗戰》。伊蒙和我告別時說，你一定要看哦！我說，當然。

劉德華是老多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他的電影了，在我大概比伊蒙還小的時候，我狂熱地愛慕着《天若有情》裡的他。他在裡面是一個個性魯莽面孔俊美的劫匪，動情時刻神態迷離動人。那片子結尾時，這邊，劉德華鮮血淋漓地躺在深夜的街頭，抽搐，死去；那邊，吳倩蓮光着腳提着婚紗的裙襬，奔跑，尋找──在我當時看來，這是一種非常殘酷非常過癮的愛情，令我軟弱也令我堅強，有烈酒、砒霜與絲綢、糖果並列陳放的那種品質，驚駭，甜蜜，血一樣的柔滑。

在《暗戰》裡，劉德華已不是當年那個斃命於街頭的黑社會小混混，他已是高手，他不再當眾死亡，他維護着中年人的體面；而當年那個初出道的剛烈純情的吳倩蓮，也已不再午夜狂奔，她依然年輕，年輕得我們叫不出她的名字（這個演員的名字，伊蒙告訴我叫蒙嘉慧），但是，她卻心如止水歷盡滄桑地繼續坐在公共汽車上，珍藏着一種不知情的巨大財富──我真是非常的滿足啊，居然有一種電影是和我一起成長過來的！

我還是愛這樣的東西：生死相許。

淚光盈盈是女人的養顏秘方。清淺的愛情悲劇是讓眼睛、皮膚和心一起濕潤的一次機會，如同澆灌有乾枯跡象的樹。

謝謝伊蒙。她的推薦讓我得到了一次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