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看到她和孫子打麵粉仗,用圍裙蒙着沾了麵糊的臉,笑得前乎後仰,眼淚花花
的時候,你怎麼也想不到,在那間坐落在南半球一個無名小城的小面館裡,那位滿
臉滄桑的女主人曾經是一位中國舊時代的大家閨秀,唯一能顯示她過去痕跡的也許
是她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雖然已經全白,但仍舊整齊地挽着髻,插着一支銀色的
髮簪針,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見到她,她的頭髮都是如此,從來絲毫不亂。
“我祖上是旗人貴族,祖父是中國最後一個朝廷的高級官員,我父親有些表兄還是
孫中山時代的最高政府機構的官員,但我父親看着時代的變化,很明智地從了商,
我們全家從北京遷到了上海,我母親也是出生世家,她是琴、棋、書、畫無一不能,
廚房、女紅也極其出色,但她最擅長的還是傳統的工筆繪畫,她的作品至今還有紐
約的博士館收藏。在當時,我們可以稱得上是富貴人家,我記得太祖母生日的時候,
我祖父請了上海最有名的戲班子到家裡來,唱了整整三天的大戲,我八歲生日的時
候,我父親也請過戲班子來家。每次請戲班,我們的家人要忙整整半個月,在前院
張燈結彩地搭戲台、擺酒席棚,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那是一件很讓人興高采烈的事
情,所以我印象特別深。逢金秋時節,還要有一次大閘蟹宴,至今記得那些各種開
蟹工具,幾乎對螃蟹的每個部位都有不同的器械,尤其是開蟹腳、取蟹肉的小夾子、
小鑷子、掏針,有些很藝術的,如果單放在一起,你是無法猜到那些竟然只是為了
吃一隻螃蟹所用的。你一定看過“紅樓夢”吧,我家裡當時的生活狀況和金陵世家
的生活差不多。
不過,我比林黛玉她們幸運,雖然高中以前都是家裡請的教師來學習的,但當上海
出現女子學校的時候,我父親就允許我去上了高中,他甚至還允許我上了大學。上
海在當時算是全國最開放的城市,我學的是法語--當時有錢人家年輕女子的時髦,
從思想上來講,我們家還算相當開放的。
我是在30年代末結的婚,當時我才20歲,不過,那時我已經算是“晚婚”的了,呵
呵呵,我沒在16歲結婚已是很大的“進步”了。婚前我是認識我丈夫的,他也是富
貴世家,他父親的表兄中也有成為後來毛澤東政府的高級官員,我們算是半自由結
婚--就是說,雖然是父母所指,但訂婚、結婚都是徵得我們雙方同意、而且我們已
經相互認識的。40年代後期,我們家決定舉家遷居海外,由於時局不穩,我們全家
遷散到了全球各地,我和丈夫則來到了澳洲。
由於家庭分散,我們又沒有很多儲蓄,所以我和丈夫決定自己工作。我母親的廚藝
很好,我的家教中女工和廚藝是很重要的內容,因為很可能我將來必須給一個好幾
十人的家庭做主廚或監工,基本功是很重要的,呵呵,我母親再也想不到,我最後
用了這個手藝來謀生。我和丈夫開了一家中餐館,當時澳洲中餐館很少,所以我們
的生意倒很不錯,我和丈夫當時真是高興我們能夠自謀生活。
後來幾個孩子讀書、畢業、工作,陸續離開了家,我們倆也老了,因為經濟不景而
大城市的中餐館發展得十分迅速,我們的生意冷落了許多,還賠了些錢,於是我們
賣了門面,在這個清靜的小城買了這個小麵館,也算是維持退休金吧。
孩子們很少回家,只有最小的兒子還常帶了孫輩來,呵呵呵,我這些個孫子們中文
都不行了,不過,和孩子們玩是不用語言的,他們真的讓我開心得 不得了。。。”
她說着又笑了起來,而且,是朗聲的笑,我怎麼也無法將她和一位“貴族小姐”聯
系在一起,我經常去她的“小麵館”,她餐館的面做得確實很好,而且,沒有“西
化”,口味很正宗,我喜歡和她聊天,她給我看了一張她結婚前的小照,發黃的照
片裡,那位美麗端莊、身着西式華麗服飾的女子向我流露着歡樂的笑容。使我驚訝
的是,作為一個從貴族小姐到麵館老闆娘的她一直是開朗、歡樂,從沒有在我面前
抱怨過任何人、任何事,從來沒有,甚至從沒有顯示過“人生無奈、聽天由命”的
表情,她總是神采亦亦地回憶過去、樂呵呵地說起變遷、笑嘻嘻地談到現在,
我無法想象,如果我經歷了這樣大的生活起伏,我是否還能保持這樣的樂觀。
1998年,她在一個很平常的工作日以後突然去世了,時年大約8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