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槍斃了你 文/黃立宇
一槍斃了你
我向走廊深處走去。局長辦公室里,局長正在看報,把報紙翻來復去,仿佛
在找報紙底下覆蓋的東西。局長在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我叫劉浪。我知道
局長找我,沒什麼好果子吃。我用食指敲了敲敞開的門,局長立刻站起來,把我
介紹給他旁邊的一把木椅。
劉浪你坐,坐。
我坐下後,局長說,你喝不喝水?我說喝吧。我知道走進這個房間的人,在
局長面前對茶水都持拒絕的態度,所以說局長並不是真正想給你倒茶。我說喝吧,
局長只好去給我找個茶杯來。正如我想像的那樣,除了他自己在使用的茶杯以外,
沒有一隻茶杯是乾淨的。局長又拿出去洗,水龍頭牢騷滿腹,響得像一台柴油機。
這很能代表局長此刻的心情。在我看來,局長只是在為他的客套承擔後果。我心
里漾溢着惡作劇式的快意。如果說,在我進門之前,局長對我還有點好印象的話,
那麼,這點印象現在就像瓷杯里的茶垢一樣被沖得一干而淨。我似乎不那麼在意
局長先生對我怎麼看,怎麼看都無所謂。局長洗完杯子,已面帶慍色,但他還是
強壓怒火給我倒了一杯熱情洋溢的白開水。局長把開水端過來,順帶着把我很全
面地看了一遍,仿佛從我身上看到了某個背景複雜的事件始末。局長一點點變得
沉痛而嚴肅起來,他抽了一支煙,煙霧在他鼻腔里進進出出,這樣可能使他心裡
稍稍緩和一些,以一種挽救式的口吻對我說,據說,你有一支手槍?
我們院子裡有一個男孩子,我是看着他長大的。當他的一位親戚從產房裡跑
回來,在院子裡張揚着他的消息時,我正趴在七石大缸邊上,對一朵像泡沫似地
漂在水缸中央的白雲浮想連翩。當時我年僅10歲,對他的誕生置若罔聞。不久,
那個男嬰連同他虛弱而浮腫的母親被一輛木板車送進了院子。鄰人都擁上去看,
看那個花團錦簇中的男嬰。男嬰不睜眼睛只張着嘴巴,呵欠不止,仿佛他初來乍
到,便對這個世界心存倦意。幾乎與此同時,一個姓陳的老頭在院子裡種了一棵
文旦樹。
這棵樹與這個男孩無關。
可這並不妨礙男孩對這棵樹的敵對情緒。他對江湖之類的東西發生了濃厚的
興趣。他喜歡練功,每天對這棵樹拳腳相加,施以暴行,寂寞的院落傳來嘿嘿的
拳擊聲。這棵樹終於夭折而死,而他卻長大成人。1 米80的個子,在我面前耀武
揚威地走來走去。他先是作為待業青年,由街道推薦去治安聯防隊幹了一段時間。
他在聯防隊還沒幹上幾天,就把我給出賣了。
事情很簡單,警察們坐下來噼里啪啦侍弄手槍,聯防隊員手癢難耐。那手還
沒觸摸到冰涼的槍體,就讓警察一聲斷喝嚇了回去。警察卑夷地說,手槍是你玩
的嗎?這極大地損害了這位偽警察的自尊心。這位英勇的聯防隊員以不屑的神情
說,槍有什麼稀奇?我們院子裡就有一支,勃朗寧左輪手槍,你玩過嗎?聯防隊
員接着說,他是一位作家,他跟我說過,他熱愛和平,也熱愛手槍。這樣的話你
們八輩子也說不出來!
對你說,我一向對警察沒有什麼好感。
警察的到來會使所有正直善良的人徒生罪惡之感。儘管我連一個像樣點兒的
錯誤都犯不上,我沒那份能耐,干不出讓這個世界一驚一乍的事情,我的生活平
庸得可憐。他說我藏有一支手槍,我真希望這是真的,拋在手裡滴溜溜地玩給他
看。可是我沒有,別說是勃朗寧手槍,你要在我房間裡找一把水果刀都非常困難。
如果他不是跟我要那支根本不存在的手槍,而是在門口一站,威嚴地掃視我的生
存空間,我或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檢點自己的一生。因為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什
麼地方捅了什麼簍子。可他只是為了那支手槍,而這個在他沒來之前,聯防隊員
就已經告訴我了。
聯防隊員在我面前吱吱唔唔,把事情的原委跟我說了一遍。他剛剛發育,他
的聲音聽上去像模擬器發出的聲音。我一開始頗覺得好笑,但接着我的臉皮就像
冬天裡晾出的褲衩一樣漸漸變得僵硬起來。我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可不是鬧
着玩着。我挺嚴肅地對他說,我有手槍嗎,你說?他裝作回憶的樣子說,好像是
有一支手槍。好像?我惡聲浪氣地,真有點急了。他囁嚅着,可我已經這樣說了。
你不會糾正一下,說自己不過是眼紅手癢臨時杜撰一句罷了。他一急,這不證明
我在說慌嗎?我怒不可遏,你已經在說慌了!聯防隊員的臉讓我逼得有些難堪,
束手無措地望着我。我可能有點失態,也許事情並不像我想象得那麼糟。我最後
對他說,你也別太為難,讓他們來找我就是了。
來找我的那個警察姓李,法醫。當時就是他在擦手槍。法醫怎麼會有手槍?
這個我不懂。聯防隊員的話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你說什麼?糟糕的是,他又重
復了一遍。法醫被這件事弄得很興奮,他準備單槍匹馬露一手。他單獨叫過那位
聯防隊員,讓他先不要聲張出去。因為前不久在一樁無頭案中,他把屍斑鑑定為
毆打的結果,而使案子走上了一條歧路。他覺得將功補過的機會來了。他決定親
自到我家裡跑一趟。
他在院子裡大聲喊着那位聯防隊員的時候,我迅速從椅子那邊跳到了床上,
並剝光自己的衣服。我不知道此舉出於什麼心理。我對警察沒有好感,並不說明
我對警察無所畏懼。法醫進來看我這副樣子,他說,穿好衣服。這句話令我大為
反感,仿佛我穿上衣服就要跟他上派出所跑一趟似的,我不予理睬。但我又有一
種懶在床上不肯起來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好。於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