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火車的旅程
起點-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火車站，坐落在一個深藍的山區深處，在城市鐵路網圖上，它是
一個角落的起點，省略號和一個箭頭指向一個地圖上無法標出的去處。我看看車站
左邊的鐵軌，那是省略號指向的地方，我總是好奇鐵軌終止的地方是什麼樣子，但
這裡不是終點，對鐵路來說也不是起點，我的旅程將從這裡開始往火車站的右邊進
行，曾以為這是我生活終點的地方，又成為我的起點。
鐵軌的站台上只有幾個人，寒冷的風將落葉吹起，深藍的山並沒有因為秋天而蒼黃，
本土生存了千萬年的按樹都是常綠的，只有幾百年前開始引進的一些樹種開始燦爛
而墜落，梧桐染金，楓葉飛紅。站台上的一些花草仍然頑強地開放着，但站台仍舊
因為稀少的旅客而顯得十分冷落。這裡附近曾有一個很大的金礦，19世紀末20世紀
初曾有上萬的居民城，現在只剩下一些幾百人的小鎮，憑着祖輩留下的家當吸引游
客，這些地方總讓我想起一個巨大的恐龍屍體、被成千上萬的蟻獸們食盡後留下幾
塊的骨頭。
他站在我身邊，沒有帶行李，他只是送我，我們的未來就要在這次旅行後決定，也
許我可以回來，也許不行，一切都決定於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在一個我們都不曾
去過的地方漠然的一句話，我不知道多少人的命運會是如此。他說：“你冷嗎？”，
還沒等我回答，他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感到很溫暖，雖然心裡免不了一種無法
改變命運的淒涼，但卻十分平靜，如果無法對抗，就坦然地接受吧。
隧道-
火車很舒適，慢吞吞地搖晃着在山間穿行，在每一個小站停留，要到離開山區進入
城市後才會加速，火車到了卡鎮，總使我想起那個車站的行人隧道。很多的火車站
有行人隧道，長度從幾米到幾十米，我從來不喜歡隧道，有人說是“隧道恐懼症”，
因為我(並非完全)毫無理由地害怕隧道會坍塌。然而有些隧道卻使我很愉快，比如
卡鎮的行人隧道，隧道兩邊有壁畫，沒有太多光線的牆上是一幅從山區遠眺城市的
夜景，深藍的背景下黃白色的城市燈火十分顯眼，在城市區的上方有幾架飛機的剪
影，而山區樹林的上方卻是一串又大到小飛往城市的UFO，每次看到總使我忍俊不止，
佩服作者的想象力，雖然見過很多十分壯觀的隧道壁畫，但總沒有這一幅使我感到
幽默歡樂的性格。
春木鎮是個小鎮，春木鎮站台的隧道只有十米，不知怎地就成了噴漆塗鴉者的衷情
之地，經常有不雅之詞很藝術地或很不藝術地畫在牆上，每過一段時間會有人清理
一次，但立刻便成為塗鴉者的新畫板。後來出了一張廣告，當地政府決定將隧道兩
邊畫上永久性的壁畫，他們徵集塗鴉高手，希望他們出謀劃策，再後來的一天，隧
道突然全部塗上了白色，我希望趕快畫上壁畫，否則這樣能保持多久？這樣保
持了整一周，竟然沒有一個塗鴉！再再後來的一天，開始有人噴漆了，兩天以後，
一幅顯然是由一群非藝術家的不同的作者完成的壁畫組合形成了，基本上是卡通人
物造型加上稀奇古怪的強烈色彩和字母圖案，總的來說還算是不錯的作品罷，大概
有人終於不完全甘心於放棄文字塗鴉，在壁畫的底部，仍留有一些顯然非常不規範
的文字，不過其中有一句總使我難忘：don't let it bother your happy！(別讓這事
煩惱你的快樂)。
我們能有多大程度做得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木芬站-
我從沒有在木芬站下過車，但總是很欣賞這個小站，我見過很多花園式的站台，也
見過鐵路兩邊很壯觀的花道，但對這個坐落在一個絕壁對面的小車站卻有一種特別
的美麗感。
車站的建築雖然式樣古老卻總是明亮的新，顯然經常維護，廊台上掛着許多吊缽，
裡面的花草四季鮮艷。站台上有些小花壇，很藝術地種植了一些色彩和高低不同的
花卉，一個小花壇就象一個小花園。站台上有一輛很舊的木製獨輪手推車，裡面總
放着五、六個盛開的花缽，站台的一個燈柱下有一隻老皮靴，另一個燈柱下有一個
老水盆，還有幾個小馬槽，都被種上了美麗的花草。車站出站口是岩壁上的一個樓
梯，岩壁上畫了一棵很大的樹，樹上站着一些色彩鮮艷的鸚鵡和其他鳥類，樹的上
方是藍色的天空，有一隻鷹飛在樹的上方，鷹的上方有架飛機，飛機的上方有架。。。
飛碟！我一直認為，這即使算不上最美麗的火車站，也應該是最鮮艷的火車站之
一。
藍衣女朗-
我總以為，背上背了旅行包是不時合穿裙子的，但那個坐在我們右邊的女子卻穿了
長裙，她的背包幾乎有她身體三分之二那麼長，放在她對面的座位上，背包的顏色
是海藍色，和她裙子的顏色一模一樣，她個子高挑，皮膚白析，無袖長裙一直拖到
腳踝，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因為她一直沒有取下她的黑色墨鏡，而且她一直望着窗
外，她修長的手指間夾着一隻沒有點火的捲菸，全身上下籠罩着一種憂鬱的韻調。
她脖子上的圍巾吸引了我們的視線，那是一條有兩個明顯破洞的暗紫色淡黃花紋絲
質長巾，我和他都知道，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買到這樣的圍巾，而這個地方是
在老撾和泰國交界的一個小鎮！那兩個破洞表示這條圍巾的古老真實性，就是說，
它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女子花費幾個月時間一絲一屢地手工織起來的，而不是現
代機器幾分鐘的產物。當年的女子是不能自由戀愛的，於是多情的女孩子便將知心
話語織進這樣的圍巾送給自己的情人，所以你很可能在花紋的角落裡看到多年前一
個女人的痴情。
藍裙女子沒有一點希望交談的意思，她甚至沒有對我們好奇的盼顧起一點反應，她
一直縮在自己的角落裡，望着窗外，直到木芬站，她站起來，將背包提到肩上，臨
走前對我們看了一眼，露出淡淡的一笑，然後我們看見她藍色的身影出現在色彩繽
紛的站台。
也許她根本沒有傷心的經歷，只是我自己自作聰明，也許我只是將自己的情緒投射
到了她的身上，我很想她交談，很想知道她的圍巾是從哪裡來的，很想告訴她我也
有一條質地一樣的圍巾，很想告訴她一個人的生命可以比一條圍巾脆弱多了，我也
很想知道如果處在我的地步她是否還有心情這般優雅旅行。。。在那個陰暗的車廂里，
藍裙女朗給我留下了憂鬱的聯想。
站台上的故事-
我注意到那個坐在站台椅子上的女人是因為她很胖，更是因為火車恰好停在我能看
見她的地方，她不是一般的胖，而是一種病態的胖，一個人起碼占了兩個半人的位
置，她面對我坐着，手裡捧了一本雜誌，正在閱讀，她旁邊座着一個普普通通的男
人，腳前的地上一男一女兩個半大孩子悠閒地半躺着。
她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她手裡的雜誌，因為她將雜誌高高舉起，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雜誌的封面女朗，那是一個十分豐滿的金髮女子照片--如果不說胖的話，她巨大的
乳房幾乎無法被三點式內衣遮住，我有點好笑，覺得封面女朗的樣子和她的讀者很
般配。
我注意到胖女人看着看着忽然皺起了眉頭，她將一頁雜誌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了又
看，然後做了個鬼臉，然後她彎下腰來開始對坐在左邊地上的男孩子說話，並將雜
志捧到直起身來的男孩眼前，男孩子剛把臉湊上去，立刻做出厭惡狀扭開了頭去，
我這下真的好奇起來，不知道胖女人給她的孩子--我猜是她的孩子--看了什麼圖畫
使那男孩那麼反感，只見胖女人又將雜誌捧給右邊的女孩子看，女孩子的反應和那
男孩子一模一樣，象見了鬼一般地扭開臉去，我真不知道那胖女人為什麼給她的孩子
們看一幅使他們那麼討厭的畫面，那女人似乎不甘心的模樣，將雜誌遞給了坐在她左
邊椅子上我猜是她丈夫的男人看，丈夫應該是“成人”了。但他的反應竟然和孩子
們也是一樣的，剛把視線落到眼前的雜誌上邊立刻觸電般做厭惡狀避開，那女人又
將雜誌捧到自己眼前，一面說着什麼話，一面皺眉。我的想象力無法知道那是一幅
什麼樣的“不堪畫面”。
然後，那女人一邊議論著什麼一邊將雜誌翻了過來，將那幅畫面對了我這一邊，我
清清楚楚地看見。。。竟然只是一幅香水廣告！
然而我立刻明白他們在對什麼皺眉頭了，原來只是撒在廣告上的香水樣品氣味！我
不奇怪他們的反應，因為有些香水的氣味確實和“五穀輪迴處”的氣味差不多。
我開始無聲地笑了起來，而且笑了又笑，直到火車離開站台很久，直到肚子都笑疼
了，直到悲哀之感從笑中漸起。我知道人類的想象力經常過於豐富而產生了太多的
錯誤見解，可他們總以為，他們能夠成為永恆的判官。
終點-
我揮了揮手，說：“再見”，他提起我的行李說，“我和你一起去”。
我大吃一驚地說：“別，你不必為我擔心，你還有工作，你沒帶行李，你沒有。。。”，
他說：“我不能就讓你一個人去，我要和你同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受壓力。。。
火車上我想了又想，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我不能沒有你！”.....
城市的熱風吹起了他的頭髮，遠處的鐘樓傳來深沉的鐘聲，大都市的中心車站，人來人往，
匆匆南北，車來車往，各自東西，沒有人注意那對相擁的情侶，我聽不到一點聲音。
旅行總有個終點，終點就是終點，雖然終點總是新的旅程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