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功利性讀書的感慨
介子平
以寫小說起家的現代文人在將自己的那般"苦難經歷"情緒化地
一遍遍付諸文字後,有的趁高潮來臨隨勢下海了,借着文壇上的舊名
氣,成了不文不商的小老闆,日子過得蠻不錯,有的則從政為官了;
也有人雖從事寫作,但早已不在常規範疇,而是一會兒造個氣功神話,
一會兒塑個神醫傳奇,與神話一起走火入魔,與傳奇一同沉迷不醒;
還有一部分則始終不願放下鍾情的筆,向寫作的深層次一個猛子扎了
下去。願望雖好,意志可嘉,但卻心有餘力不足,雖遍設書袋,引經
據典,行竭力仿效之能事,但終究火候不到,功夫不濟,讓人讀來不
倫不類。生於轟轟烈烈年代,學於舊學坍毀新學不立時期,之後是造
反有理,上山下鄉,"這一群'文化大革命'新一代,後來大多數都
成了沒有文化的人。有一些在農村里苦讀,回來補十年的課,終歸差
得多"(韋君宜語,見《思痛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年5月版)。
不要說背誦"十三經"了,就是《古文觀止》、唐詩宋詞、"蒙學諸
本"也沒念了幾篇,而一下子要涉獵古典,讓一個先天侏儒去做巨人
的運動,除了引二手資料外,便只有想當然了。
梁曉聲在《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中,將縣令說成是九品,將
"榜眼探花"說成"加起來也不過十來名",顯然是在想當然,於一
知半解時沒能翻翻資料。二月河在其《雍正皇帝》中將山西的陽泉、
清徐兩個現代才組建的市縣,演義到了二百多年前的前清,也是犯了
同樣的毛病。叫人不好意思的是,這些多為常識性的低水平的錯誤。
援引為的是論證主題,更充分地說明事實,如果援引不當,姑且不
為好,援引的多寡不表示學問的高低,不鈎稽能闡述清楚者最好,
如同兵家之"不戰而勝",是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梁曉聲先生以往多
秉狷介之筆,有話都表在明處,拜讀者道好者恰是看準這一點的。而
他此次不厭其煩地引據,必是受了時下學者文風的影響,這是可悲之
處,又是可嘉之處。可悲在隨便擺動自己的文法及思路,犯舍其長取
其短之忌,可嘉則在敢於改變延用了幾十年的套路,開拓一片新天地。
可以學然後知不足。
與梁曉聲的經歷與文路都不同的余秋雨先生在出版的幾本散文集
子中,也每每犯了幾處因史料引用不確切造成的"學術硬傷"。有人
出來為余先生解脫,說這畢竟不同於學術考證,是通俗化的散文,春
風文藝出版社總編安波舜先生便持此說。讀者對於余先生的期待與梁
先生自然不同,希望在他這一代人中間能有久違的大儒碩彥出現,能
有國學家底的傳承者誕生,這一期待隨着錢鍾書、顧廷龍、王利器這
一代大家的先後乘鶴變得更為迫切,這決不是對余秋雨個人的苛求。
另外,當人們注意到作者這些或大或小的錯漏時,還沒有責問這
些書的責任編輯終審編輯的,為何對眾多瑕疵視而不見,無察覺?懶
得修改?劉項原來也不讀書?追究起來,編輯大人們也脫不了干係。
不合格產品出廠,檢驗員責任可謂大矣!編輯如同檢驗員,而不是記
帳簿。過分相信名家出品,也許是其放棄責任、麻痹疏忽的原因吧,
這可能是僅有的開脫。老一代編輯中,趙家璧、錢君、范用、戴文
葆等等既是雜家,又是一方面的專家,其嚴謹的編輯作風,最是被人
稱道。
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中講詩,僅蘇軾之"春江水暖鴨先知"
一句便引證了上至《詩經》,下至《西河詩話》、《漁洋詩話》、
《隨園詩話》、《詩品》等典籍。在《管錐編》中對陸機《文賦》的
短序詮釋,引證更是涉及徐孝穆、汪中、王士源、張懷瑾、蘇軾、
《左傳》、《尚書》等等。在讀了錢之《談藝錄》後,以致夏承燾先
生於1948年9月17日的日記中"疑其書乃積卡片而成"。真有些苛刻。
不過錢先生在學業上是下過一番硬功的,據黃苗子先生回憶,一次年
節時分,單位領導登門拜年,而此時錢先生與楊絳先生正在閉門著述,
所以只開了條門縫,說了句:謝謝,謝謝!忙得很!便將門閉合了,
一行人只得悻悻而去。如此強聞博記者,近百年來,可能只有陳寅恪
與錢先生二人了。對大師的艷羨與激賞並不意味着凡作文都要"八股"
成一種格式,大師的成就畢竟是先天聰慧、後天功夫與有素訓練的完
美結合。而這雖是多數人達不到的境界,但大師的治學方法予人的啟
示是廣泛的。旁徵博引援用成例無非說明讀書多,若再能恰當自如地
拾掇取捨為我所用,則表明學以致用了。而不該引用時牽強附會為之,
則避不了衣繡晝行之嫌。郢書燕說魯魚亥豕的錯誤,流露出的現炒現
賣的急切心情雖讓人矜恤,可捉襟見肘的學問窘迫着實令人尷尬不已。
補苴療傷的惟一途徑還是讀書,再讀書。一批學者、專家的散文出版
後,文學家的東西便漸被冷落,為什麼?逸致閒情雅趣韻意的內容可
以從明清性靈小品中讀到,可從二三十年代的學人文作中找尋;不客
氣地講,這類文章的品位,今人不比古人,當代不如近代,且山重水
復者多,可讀可不讀者多。同時也說明,讀者閱讀檔次的提升的確快
於文章寫作水平的提高。
在遼寧省新聞出版局主辦的《書緣》(1998年第2期)雜誌上,曾
拜讀過作家蘇童談讀書體會的文章,大意講他只讀與筆下主題有關的
圖書。這樣的文字由時下當紅作家說出,想必令許多人驚訝,質疑他
是否受了魯迅先生所說的少看或不看中國書那句話的影響。其實,功
利性讀書已成為社會普遍的現象。林語堂先生在一篇題為《論讀書》
的演講中提到:今人讀書,或為取資格,得學位,在男為娶美女,在
女為嫁賢婿;或為做老爺,踢屁股;或為求爵祿,刮地皮;或為做走
狗,擬宣言;或為做塾師,騙小孩……諸如此類,都是借讀書之名,
取利祿之實,皆非讀書本旨。(見《林語堂著譯人生小品集》,浙江
文藝出版社1991年5月版)有林先生的精闢透徹,後人便再講不出什麼
新意了。生活節奏的加快,知識更新的急劇還不是功利讀書有增無減
的主要原因。閭閻平民也倒罷了,發生於研究領域、知識層面的追尾
跟風、人云亦云現象則令人不可思議。出版單位增加了,卻不知該出
什麼書了,書的品種豐富了,卻不知該讀什麼書了;越是不讀書的年
代,談讀書的文章偏越繁茂,張揚自己讀什麼書的聲音也越嘈雜。
作者學者化之路以書本鋪就,看似不遠,其實每挪動一步都須耗
費巨大的精力和漫長的時間,且還要看你以什麼樣的心態對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