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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倫敦ZT
送交者: lila 2002年04月17日17:26:24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送交者: 啊呀 2002年4月16日20:47:27 於 [茗香茶語]

和John約在CAMDEN TOWN見面,Sophia總對我說這不是我這種人該來的地方,可我實在太喜歡這裡頹廢的氣息了,簡直無可救藥。外面下着瓢潑大雨,有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坐在吧檯邊吹Saxphone,很奇怪不是嗎?沒有別的,只有一隻Saxphone,他的音樂像他的人一樣蒼白空洞,你見過一扇大玻璃門頃刻間稀里嘩啦被打碎了的樣子吧,他的音樂就是用掃帚劃劃堆到一起的碎玻璃渣。John濕漉漉地鑽進來,搖頭晃腦像一隻長毛絨的玩具。他把風衣脫了,坐下來對我說,我真搞不懂你怎麼喜歡和這些酒鬼搞在一起。
                 
  我說John我們攤牌吧。
  John說開玩笑?
  我說我討厭你的腳氣。
  John抽出了一隻煙,他的手指間是濕的,摸出打火機來打,好幾次都擦不出火花。終於停下來,問,還有呢?
  還有你上廁所從不沖馬桶。
  就這些?
  就這些。
  John盯着我看了一會,John有希臘的血統,淡藍色眸子深情的樣子總能讓你想到潮濕纏綿野性的亞馬遜熱帶雨林。
  我幾乎就愛上了他,我想。
  沒有辦法了嗎?John問。
  是的,毫無辦法。我平靜柔軟得像一株水生植物。
  John掏出我公寓的鑰匙,放在桌上,然後探過身來,吻我的額頭。外面還是嘩啦嘩啦的大雨,我聽見他溫暖的氣息在我的耳邊迴蕩,他說,對不起。
  John出去了,我看着他推開橡木大門,匆匆跑到街對面去開他的寶時捷。就是現在,我還是認為能和John認識是一件很幸運的事,John無疑是個聰明而有情趣的男人,聰明有情趣的男人時刻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決不拖泥帶水。
                 
  我走去吧檯對那個吹Sax的怪男人說,來一杯whiskey加冰怎麼樣?
                 
  兩年前我一個人漂洋過海移居到了英國,在國內我是個靠寫字吃飯的人,到了國外,我試着用另一種語言來講故事,有時候也到便利店去打零工,經常有稿費從國內寄過來。還是習慣吃自己做的中國菜,偶爾也買來意大利麵比薩餅跑到公園坐一個下午。我是在書店遇見Sophia的,她拿着一本裝禎很華貴的時裝雜誌來我這裡結帳,我一抬頭,看見一個穿着麂皮大衣的中國婦人立在我面前。是Sophia先認出了我,七年前我們在國內南方的同一所大學裡念《詩經》《史記》《春秋左氏傳》,畢業後聽說她和男友去了英國,沒想到在倫敦見了面。我穿的還跟大學生似的,直筒長T恤連衣裙,一根馬尾辮扎得高高的,感覺好得很。
                 
  一個星期後就去參加了Sophia的生日Party,穿一條從國內帶來的細肩帶白色針織長裙,捧一大束紫羅蘭去赴宴,看見Sophia笑盈盈地站在飯店門口,大紅的錦緞旗袍,風拂過處掀起裡面半截綠里子,張揚之極。濃密的黑髮在頭頂高高地挽起來,閃出一張象牙色艷而媚的臉,好象一株怒放的玫瑰樹,所經之處,流光溢彩。Sophia張開白玉似的兩隻胳膊來擁抱我,她用的是麝香,古老東方的神秘之源,令人不由得想到深宮秘帷中的軟玉溫香或是舊上海灘的絕色風塵。
  今晚我要給你介紹一個朋友,Sophia說。她身邊三十歲的英國丈夫Henry接過我手中的紫羅蘭,用很純正的公爵英語開玩笑說,你們中國女人都這麼漂亮嗎?
                 
  Sophia把John引見給我時,我正依在陽台欄杆上數星星。後來我們交往以後,John總喜歡從後面捧着我細細的腰,把臉埋在我長發里若有若無地說我是個沒心沒肺的玻璃人,我想大概因為我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那種冷得泛青的顏色。
  倫敦的夜空沒幾顆星星,在那樣陰濕的空氣里,我把手臂伸給John.John是那種在正式場合里舉止優雅得體讓你時刻覺得自己就是女皇的男人。John的嘴唇線條很出色,性感而理智,John吻我的手指,John說你究竟賺了多少人的眼淚?
  John的身後飄動着一個富麗堂皇聲色光影的浮華,我掉不進去,所以我絕望。
                 
  我依舊過着我簡單散漫的生活,John時常在我打工的書店門外等我。閒暇時的他大多是穿李維的牛仔褲和卡其色的棉襯衫,衣襬一輩子拖在外面,很頹廢地坐在寶時捷的前車蓋上抽香煙,引得一大群女孩子老在書店門前轉悠。晚上七點我收工,John便立刻扔掉煙頭,從身後變出一大捧矢車菊康乃馨錦葵貓薄荷。我對他說我不收玫瑰,那不是我喜歡的色調。
  他一雙大手揉我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你這個東方小玻璃人啊!他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已經27歲了,愛過,恨過,得到過,失去過,這個年齡的女人是不會再奢望有什麼浪漫奇蹟降臨到自己頭上,千里迢迢跑到異國他鄉來,是想給自己找個很純粹的外殼來住,和小時侯下雨天穿雨衣的心情一樣,無關任何人。生命像把二胡,咿咿呀呀平靜地拉出一段古道西風小橋流水,現在John想要進入我的生活,我純美寧靜得如同秋天的一片梧桐樹葉,我說,請便。
                 
  剛在倫敦的幾個月常被Sophia拉出去參加圈子裡頭名目繁多的宴會沙龍,很快就吃不消了,很多時候我是個很認生的人,沒有Sophia來得熱情自然,我倒寧願把倫敦街頭的藝術家們喊到公寓裡花三個鐘頭煮上一大鍋中國餃子餵他們吃。Sophia說你怎麼總喜歡和這些酒鬼們泡在一起啊?我說你怎麼總喜歡和那些偽君子們泡在一起啊?Sophia笑得花枝亂顫,拍着John的背上氣不接下氣,你看她,這一張嘴,你不管她嗎?John還是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兩個女人之間,男人是最沒有發言權的。
                 
  開始慢慢習慣於晚上做紅燒鯉魚清蒸獅子頭糖醋排骨給John吃,John的胃口好得驚人,我開始懷疑中國女人和中國菜之間,他到底更喜歡哪個。洗過澡就翻出John的大襯衫穿起來,光着腳濕嗒嗒地在地板上跑來跑去,John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爆米花,一到八點鐘就大喊起來,中國玻璃,來看肥皂劇啊!我就乖乖地縮到他懷裡,很白痴地隨他大笑。
  夜裡從John的臂彎里偷偷爬出來,盤腿坐在床上看熟睡中的他。John橄欖色的皮膚洗在淡淡飄渺的霧氣中,散發着我慣用的肥皂香味。熟睡時的John安靜得像一隻中世紀的貓,而我眼前卻出現了電影中滿臉髭鬚的尤里西斯,他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當我從遠方回來的時候,和你並肩躺在黑夜溫暖的床上,我就會對你訴說那一段又一段遙遠的古老故事,但我總想着是不會有那麼一天了,到那時候,我會帶着我的故事在墳墓中靜靜地躺着,腦中的膠捲將不斷放映出陳舊的畫面,黑暗的墓地里燈光閃爍明滅。
  歐洲男人所特有的古典氣質實在是很要人命的。
  我給John掖好被子,輕輕下床擰開檯燈,開始寫我的小說。
                 
  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時間便會悄悄地從我們的身旁溜過去,沒有喜悅,亦沒有疼痛,淡得像一朵柔軟的花。John每天早上都會在廚房的餐桌上留下脫脂牛奶和麵包,我沉沉睡着的時候,他吻我的額頭,然後出門上班。
                 
  聖誕節前夕,國內一家雜誌社來電話說要出我的一本小說集,讓我回去商定具體事宜。聖誕期間的機票是很難定的,托Sophia幫我搞了一張。走的那天,我把機票交給機場工作人員檢查,回過頭遠遠地找候機大廳里向我招手的Sophia和John,被人流湮沒了,根本看不見。我突然間惶恐起來,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語言與膚色完全陌生的國度裡面,我是誰?我從哪來?要到哪去?我庸懶的生命驟然變得脆弱無比,我眼看着我頭頂的信念頃刻間粉碎成一大群白鴿撲啦撲啦飛散了,只剩空白,不斷膨脹的空白,驚慌失措的空白,支離破碎的空白。
  John在向我奔來,John一把攬我入懷,John的一雙大手揉我的頭髮。
  我的屋子徹底崩潰了,我聽見了我皮膚下的血管輕輕爆裂的聲音,有血一般色彩的花兒搖曳綻放。我想我飛起來的姿勢一定很獨特,四周有人在鼓掌,我張開我透明的翅膀飛向John,擁抱他的溫暖。
  John的臉埋在我的長髮里,John說,玻璃一定要乖乖的,早點回來陪我過聖誕。
                 
  住在朋友家,算好時間打越洋電話過去,告訴John聖誕可能回不來了,改稿定稿的問題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John說他要來中國。我說不用。我怕John看到我每天奔波於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中,老態畢露。在John面前,我永遠是乾淨透明的一塊玻璃。
  話是這麼說,每天還是催着編輯快點結束工作。後來終於沉不住氣了,拍着桌子對責任編輯大喊,實在不行就別做了,又不是只有你們一家出版社!
  用雙倍價格外加一套大馬士革紅織錦摩洛哥式長外衣換了一張機票,聖誕前夜,不顧一切飛往倫敦。
                 
  提着沉沉的行李箱一步步登上六樓的公寓,開門發現家裡一片黑,只有電視機沙拉沙拉地閃着雪花點,John倒在沙發上睡着了。輕輕踢掉鞋子,走過去吻他,他的頭髮里有濃郁的麝香味道。
  John醒了,很驚喜。我問他Sophia來過了?我想他沒必要撒謊,我是可以忽略這些的。
  John說是的。
  John沒撒謊,我的心倒沉了下去。聰明人對話就這麼簡潔了當,John把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一下子成了同屋關係。我痛恨自己的怯弱,可我無能為力。我知道John滿可以撒謊的,當然我也會當真的。
  我對John說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冰箱裡只有三隻蘋果和一罐沙丁魚罐頭。
  冰箱裡沒東西了,我下去買。我對客廳里坐着發呆的John喊。
                 
  聖誕夜的倫敦街道鋪着厚厚的白雪,兩邊的商店已經關門了,時不時有孤單的汽車疾馳而過趕回家過聖誕。我很冷靜,皮靴下有冰塊被踩斷的聲音,我想我可以買一點肉和蔬菜回去,像往常一樣做一頓豐盛的中國菜餵John吃,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已經27歲了,27歲的女人不想得到更不願失去什麼,即使是自己在騙自己。
  有一家中國人開的超市還在營業,我挑了罐裝的火腿蝦仁豌豆,還有很新鮮的雞蛋芹菜西紅柿,臨走拿了一瓶香檳。結帳的時候,胖胖的老闆操着濃重的福建口音問我是不是要請客。
                 
  我撞了車。
                 
  我唯一記得的是街對面那個背着大包的聖誕老人向我招手,他讓我過去,他要送我禮物。於是我提着兩大包食物向他走去,因為還有人要送我禮物。
  我不想失去,我聖誕夜唯一的禮物。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自己被包成粽子躺在病房裡,Sophia握着我的手低低地哭泣,我向他微笑,我說怎麼回事?
  窗外有清脆的鳥叫聲,我昏迷了兩天,就是這樣。我希望就是這樣。但是Sophia告訴我John原來就是她在中國認識的男友,Sophia來到英國後又結識了他現在的丈夫Henry,要知道英國是世界上等級制度最嚴格的國家,上流階層只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一,在英國如果沒有頭銜根本什麼都不是。
  我的頭隱隱作痛,可我還是弄懂了一件事,John根本沒愛過我,即使是在他把我擁入懷中吻我長發的時候。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塊毫無意義的玻璃,一塊用來代替Sophia的中國玻璃。
                 
  John推門進來,看見我醒了,就輕輕地喊了我一聲,玻璃。
  他這麼一喊,我的淚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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