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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鬼子德国鬼子
送交者: 拙雅 2006年01月03日16:34:34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我小时候爱看戏看电影。”奇袭白虎团”里的美国鬼子,”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里的德国鬼子都和”小兵张嘎”里的日本鬼子一样,可恶可憎,罪大恶极。每看一次电影,我就悔恨自己生得太晚。没赶上二战打德国鬼子,也错过了抗美援朝杀美国鬼子。只好把对鬼子的满腔仇恨深深埋藏在心里。等我大学毕业后,鬼子的形象不太经常出现在银幕和舞台上了。我也鬼使神差地到了美国。

虽然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小培养出来的对鬼子的仇恨,但是眼前的这些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男女老少美国鬼子怎麽也无法与我记忆中的穷凶极恶,双手沾满志愿军战士鲜血的美国鬼子联系起来。久而久之,我脑子里就有了两种鬼子形象:银幕上的恶鬼子和日常生话中的善鬼子。这两种形象仿佛永远不会重叠, 直到我认识了牙 医哈里森。

我们全家每年去哈里森医生那里洁牙两次,已有十二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的孩子从幼童长成了大人,哈里森也变成了七十五岁的老人。我们从普通牙科保健服务关系变成好朋友。即使这期间我搬家离开了那个小镇,但是仍开车二十多英里回去找哈里森医生洁牙。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互送圣诞卡。每次带ㄦ子去洁牙,哈里森都象爷爷一样仔细询问他的学习成绩。儿子高中毕业时,哈里森还寄来贺卡和七十五美元贺礼。每次去洁牙,我们都高兴得象走亲戚。

最近这几年来,哈里森越来越显老,雪白的头发越来越稀少。面孔越来越干瘦,两只出奇大的耳朵越来越显眼地峭立在脑袋两边。可是他身体并无什麽大毛病。精神也很好。我早上八点三十分到达他的诊所,还以为我是第一个顾客,他却笑呵呵地说他已经洁完四个人了。他还象以前一样,特别爱聊天。我想他迟迟不退休,就是因为洁牙时他可以絮絮叨叨地聊天。顾客只能安静地听着,只能点头,不能插话。这对一位七十五岁的孤独老人(他的妻子已去世多年)来说,是一种绝顶重要的享受。

秋天我去洁牙时,哈里森告诉我,他将在来年四月份退休。也就是说那是我最後一次在他这里洁牙了。因此我那天表现的特别有耐心倾听他的絮叨。他兴致勃勃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哈里森大学毕业时,被招兵加入美国海岸警卫队。朝鲜战争爆发的那一天,他正和同学朋友们聚会。当大家听到收音机里的战争消息时,一个同学说,"我们是海岸警卫队,朝鲜那麽远,与我们无关吧。"然而当天晚上八点钟,哈里森所在海警队的长官来到队部。命令他们全体立刻出发,上朝鲜前线。哈里森和战友们在汉城着陆。他共在朝鲜待了一年零三个月。当时北韩部队仍在南韩打仗,北韩士兵们隐藏在民房里向美军和南韩军队打冷枪。因此哈里森所在部队一到就立刻执行命令,在城区向所有可疑民居投掷手榴弹。"我有时看到一些房子里有小孩子,但是命令不得不执行呀。" 哈里森多年后曾在朝战纪录片里看到正在汉城执行任务的他自己。
"我所在的部队的一百多人差不多在抵朝一周后全部牺牲。我们被北朝军队围困在一个峡谷里,飞机炸死了大部份人。我和幸存的几个人被转到别的部队。战争是残酷的,丑陋的,毫无荣耀可言。有时候,刚才还和我一起吃饭的战友,一眨眼就中弹倒地死去。"
"当时天气很冷,冻伤是轻的,冻死的都不稀奇了。每天早上起床,战争双方都有许多冻死再也起不来的士兵。"
"我们和中国士兵面对面打过仗,大大小小的仗打过十几次。中国的"侵朝"派兵
真多啊。" 哈里森用"侵朝"来形容志愿军,我听着很别扭,但有什麽必要纠正他
呢?

哈里森从朝鲜回国后继续上大学,他本科学生物,后获细菌学硕士学位,最後从牙科专业毕业。50年代末他再次被征入伍。但这次是作为随军牙医,派驻法国。虽然没有叁加实战,但他所在部队整天练习"登陆攻击"。

听完哈里森的故事,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位十二年来无微不至照料我的牙齿健康的慈祥老人是一位真正的美国鬼子。

哈里森退休后,我的新牙医是德国人後裔,凯克利。凯克利长得高大魁梧,方方的脸,棱角分明,看上去四十来岁。二战时他还没出生,可是他的作派很象我印象中的德国鬼子。首先,凯克利不苟言笑,一脸的冷峻帅酷。其次,去他的诊所看牙,好象接受一道一道命令,没有商讨的余地:”用’Listerine’漱囗!” “用 floss 剔牙!” “用电动牙刷刷牙!” 如果我没有严格执行他的命令,他会用威胁的囗气说:”你不采取行动,我就只好动手术了。” 好象长在我嘴里的牙齿,我只有使用权,他有所有权。

我的牙不疼不痒,没病没灾。可是一经凯克利检查,就满嘴毛病。我在国内作的齿冠从来没有异常感觉,凯克利看了说”作得不够端正,材料也很落後。” 硬给我挖掉重作。我的一颗牙因拥挤有些外突。凯克利说”要麽戴牙套整形,要麽拔掉。” “就没有第三种选择,比如什麽都不作?”我只敢在心里小声嘀咕。 比较整形的耗费时间和费用,我选择了後者----拔。

拔牙的那天来临了,我战战兢兢地爬上纳粹牙椅。 凯克利拿着针筒过来,作了局部麻醉,恍忽中,我仿佛看到穿着纳粹军服的凯克利,举着锋利的刀,向我走来。 半醉半醒中,感到凯克利冰凉的左手抓住我的下巴,右手把老虎钳一样的东西伸进我的嘴里,”卡喳”一声,把那颗斜牙齐牙床斩断。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刀,象切西瓜一样切入我的牙床,顿时瓜汁飞溅。好在立刻有歪在我嘴角,丝丝作响的吸附管将血肉杂屑一并吸走。接下来,凯克利用大力拔撬挖那埋在牙床里的半颗残牙。他用的力气之大让我後悔没要求他给我作全麻。死活不管,只要我没感觉就行。要不是他的左手使劲按着我的下巴,恐怕我整个人都能被他拔到空中去。

手术终於结束了,我虚弱无力地立在牙椅边听候纳粹的命令:”不能吃这个!” “不能喝那个!” “作这个作那个!” 我很想双脚并拢,伸长右臂,大吼一声:”JA !!!” 无奈嘴里塞满了止血棉团,我只能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呜呜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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