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往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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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在日本受起寵來，就像烏龍茶是正房，綠茶是偏房。從前日本人老實保守，說到中國茶，就知道烏龍茶，一心一意地待了好多年。突然改革開放了，知道了綠茶的好處，水靈，透明，清香，青春的綠色，還有黃山的，水畔的，山青水秀，新鮮又刺激，於是一股腦地捧着綠茶，一種又一種，把暗沉沉老了顏色的烏龍茶放到一旁，等吃油膩了消食。24小時店的飲料冷藏櫃裡綠茶擺得滿滿的，而電視上廣告也接二連三，印象最深的，是一輛火車上，窗外田野景色掠過，幾個女孩在喝綠茶，有旁白，問為什麼中國女孩這樣漂亮？答案當然是，原來她們喝的是綠茶。最後一個美麗鏡頭，是一秀美女子捧茶站在列車門口，是那種車廂的末尾部分，有流動的風，綠色的景，實在是動人的一幕，心曠神怡。
要說的自然不是綠茶，是那個火車上的廣告勾起的回憶。那種綠色的火車，中國老百姓出遠門時乘的，從前的飛機普通人無緣問津，火車的軟臥，也是有“ 待遇”者方可享用，那火車的硬臥和硬座上，便有我們很多的回憶。
小時候每逢寒暑假便坐火車，去上海或者重慶。第一次坐火車絕對是我一生的記憶，8歲，一個人從四川到上海，兩天兩夜。說是一個人，其實有父母的朋友認識的列車員捎帶照顧着，那時候都這樣，熟人的熟人，托個人情，欠着，還着，哪裡都離不了人情網，一同掙扎着將中國人不容易的日子過下去。
8歲的旅程是因為父親患肝炎，母親要照顧他，只得讓我獨自上路，旁人聽了，頗有點孤寂的味道，而我的記憶卻是無比美好，那些純樸的人們，那些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是硬臥的上鋪，後來下鋪的阿姨說怕我掉下來，讓我睡下面。打撲克的，聊天的，有茶葉的人會為原本不相識的人放一撮茶葉入杯──那些印着紅色的“工會”字眼的搪瓷茶缸，等列車員倒入沸水，一場神聊就開始了。我聽不懂大人們說話，就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看外面，無邊無際的農田、牛，地里有時候有人，站着朝火車望。那時候的小腦袋竟然很能瞎想，我看着地里的人，大人或者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就想，隔着火車的窗戶，我看他們，他們看我們，就這樣一下子過去，也不可能認識，也不知道對方是過着怎樣的生活，但是確實經過了人與人，人與景的相遇，火車是多麼神奇。
就這樣兩天兩夜，我淡忘了很多細節，夜裡如何入睡的？除了帶去的水果罐頭和巧克力以外還吃過什麼？似乎熟人列車員在我睡前來關照過蓋毯子。
8歲之旅是火車記憶里最驚險而快樂的一次了，其他的假期也坐火車，最多的是從我住的江油，一個離成都3小時的地方到重慶去，需要一夜，多數與母親一起。清晰記得的，是晚上車廂熄燈了，我跑到兩節車廂中間，坐在地上讀完了《紅岩》，完全嗜書如命的好孩子形象。還有一次坐火車，對面的女性突然發了癲癇，抖動着，不停地說着什麼，像唱一樣。是個農婦，說家裡曬的紅棗被人偷了，每每想起，就氣得不行，就發病，她的丈夫怕丟人，不與她坐同一節車廂。後來母親送給她兩顆藥，應該是安定，母親用來治失眠的，農婦安靜下來，謝着，又說好心的姐姐，以後保佑你女兒嫁個軍官。那時我9歲，大概軍官是最時髦的，像現在的美籍華人或者大款什麼的。那女子到站了，下車，我從窗子望，他的丈夫從另一節車廂下來，與她並肩走去。
那些星星點點的火車記憶，像車窗外的田地一樣一直青綠，我有幾次想起來，就對朋友說，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坐，不施脂粉，樸素至極，就想看車廂里那些圍着打撲克的人。朋友說肯定沒戲，混濁的空氣，很髒，什麼莫名其妙的人都有，趁早打消做夢主意。於是想，我小時候坐的火車，其實定是充斥着各種氣味的，哪裡會是現在東京電車這樣的呢？可是我記住的卻都是快樂和溫暖。我很羨慕對“ 美好”感受力豐富的小時候，眸子看出去，一派純樸善良、歡天喜地的世界，也許人生也就是這樣的。
那綠色的火車在中國還有沒有呢？火車開呀開，開往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