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與我的成長

送交者: 衣家琦 2002年4月30日11:33:30 於 [茗香茶語] http://www.bbsland.com


序
每當我回想起過去，媽媽和我，我的眼睛裡就濕潤了。總想寫下那些往事，可總也
提不起筆來。我很少寫什麼，腦海里的往事承現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打字的速度，
更怕模糊了眼睛不知都寫成了什麼？

我今天終於還是寫了，是看到木然的號召，母親節時寫點母親。

一
列車開動了，媽媽還想抓一下我的手卻沒有抓住。我望着徐徐離去的列車，沒有什
麼傷感，也沒有什麼想法，就是覺得我該回家了，跟着我的臨居張叔叔回家去。這
年我不到十歲，已經不知多少次來到北京站台去送爸爸媽媽。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是雲南的一個什麼地方，要坐火車三天三夜。媽媽很快來信了，我磕磕巴巴的給姥
姥讀着媽媽的來信。媽媽說，她沒抓住我的手，哭了一路，一路上連飯都不想吃，
在火車就開始寫信。讀到這裡，姥姥嘆了口氣，我卻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哭，為什
麼不吃飯，那麼長的路不餓嗎？

二
大躍進那年我出生了。媽媽說我前邊有兩個女孩生下來不久就夭折了，得了“七天
瘋”。其實就是細菌種毒。那時母親在姥姥家生孩子，能有親人幫忙，山東煙臺的
一個郊區。那時生孩子，剪子用熱水泡泡就行了，小孩能不中毒嗎？生我的時候，
媽媽多了個心眼，說咱們還是去醫院巴。在煙臺醫院我順利的出生了。媽媽抱着我，
頭大大的，還不能抬起來，媽媽看着我，卻看到我眼睛在使勁往上翻。媽媽說第一
眼就看到了你大大的眼睛。10天了，媽媽不肯放下我，帶我照了第一張象，20天了，
媽媽又帶我照了張象，30天了，媽媽要走了，不能帶我去，爸爸媽媽是在鐵路工程
單位工作，鐵路修到哪，家搬到哪。那年正在大西北甘肅省，住的是帳篷，大雪經
常鑽進帳篷弄濕了被子。媽媽想來想去，這孩子太小，在那受不了的。臨走那天，
媽媽帶着全家又照了張象。媽媽走了，一步一回頭的哭着走了。姥姥姥爺忙着給我
到有羊的一家訂了羊奶。第一次餵我，不知為什麼我哭着不肯，羊奶灑了一身。姥
姥看着我也哭了，嘴裡說着，這孩子這麼小就沒有媽媽在身邊。姥爺說，再試試巴，
不行的話還得叫他媽媽回來巴。姥姥說不知為什麼，我好象明白了什麼，抓着奶瓶子
就喝了起來。從此就在姥姥家住下了。那年月有錢買不到小孩吃的東西，姥姥到處托
人，只要是餅乾，不管是玉米麵的還是白薯面的都行。

三
一年過去了，我長的又白又胖，姥姥高興了。媽媽回來看我了，也高興了，又帶我
照了張象。還帶我去了趟青島讓我奶奶看看。奶奶是後奶奶，爺爺早去世了，爺爺
比後奶奶大二十歲，親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後奶奶是來自大家閨秀，識文識字，通
情達里，她只比我爸爸大三歲。奶奶高興的抱着我，連做飯也不肯放下，說這孩子
長的真俊，要讓臨居看看她有了個漂亮的孫子。從青島回來了，媽媽也回去了。然
而我卻發起了高燒不退，不得已，去了醫院，醫生說是傷寒，要住院。於是姥姥就
陪着我住了進去。煙臺醫院離姥姥家18里路，要過18條河。那年沒有橋，沒有公共
汽車，只有一條土路。醫院裡不管飯，姨和舅舅們每天要給我姥姥送飯，徒步去徒
步回。我的病又加重了，要輸血。小姨為我獻了血。那天大雨瓢潑，小姨獻完了血
就冒雨徒步回去了。我還是不見好，連哭的力氣也沒了，姥姥日夜的抱着我，坐着
醒坐着睡。醫生建議這孩子不敢保證能過去，還是叫他媽媽回來巴。姥姥沒有辦法，
本不告訴是怕媽媽着急。現在不得不告訴了，就讓姥爺給媽媽發了個孩子病危的加
急電報。媽媽拿到了電報，連走路的勁都沒了。讓爸爸趕緊買票。又是三天三夜，媽
媽說，這第三個也要完了，肯定看不着了。媽媽終於回來了，去了醫院，醫生說他們
出院了。媽媽急着問到底怎樣了。醫生說很奇蹟呀，你兒子沒事了，只是回去調養
巴。媽媽趕忙回家看見我躺在那，人瘦的不象了樣。姥姥包的餃子讓媽媽吃，媽媽
拿了兩個給我，我抬不起頭來，使勁抬了起來看看又倒下了，再看看還是倒下了。
媽媽看着我又喜又焦。幾天后我稍微恢復了，媽媽特意為我包了七個餃子給我。媽
媽又要走了，又帶我照了張象。這張象還在，瘦得簡直變了個人。

四
我慢慢成長了，長得很着人喜歡，可就落下個支氣管炎的毛病。那年月趕上災荒，
我一天只給一兩米飯吃，每次吃完都抱着碗哭，就這樣媽媽每月還要省下一斤糧票
給我上大學的舅舅。媽媽只上到小學三年級，為了讓我大舅念書，姥爺強迫媽媽退
了學。媽媽說她哭了一個星期。姥姥脾氣不好，愛動手打孩子，可我記憶中，姥姥
沒動過我一下。有時帶我去看媽媽，還嫌媽媽偏心弟弟妹妹，氣得馬上又帶我走了。
媽媽也傷心，不承認偏心。轉眼我到了念書的年齡。這時父母已轉戰到了北京，我
就和弟弟妹妹們在北京上學。剛上了一年，爸爸媽媽又來調令要去雲南。媽媽不肯，
怕耽誤我學習，先讓爸爸去。媽媽還是照常上班。然而上面不給她發工資了。媽媽
哭了，還是不肯走，媽媽經常夜裡哭出了聲，我不明白，以為我們不好，就哄媽媽，
媽媽告訴了我實情。我說那咱們都去雲南。媽媽沉思了。一年了，媽媽還是上班，
還是沒有工資，就寫了封信告訴了姥姥要全家走了。姥姥馬上來信說，不能耽誤孩
子上學，我去。姥姥不識字，可算術很好，孩子念書為本。姥姥知道對不起我媽媽，
再不能對不起她的孩子了。姥姥來了，還帶來我大舅的一個小孩。我們四個小孩一
個老人就這樣生活着。媽媽走了，來信了。我最大，字還認不全，學會了查字典給媽
媽寫信。外邊的事由臨居張叔叔幫着。我生病了，鄰居，老師，和同學幫我送到醫院
打點滴。沒人給我開過家長會，後來弟弟上學了，我還得給他開家長會。就這樣堅
難得生活着直到我上了高中，媽媽總算先調回來了，但是在保定。一年後才回到北
京。又一年後，我上了大學，住校。爸爸才調回來。大學畢業後，我留校仍住校。
不久我結婚了，隨着太太來到了美國。

五
媽媽總惦記着我，總讓我寫信，我懶。腦子裡沒有多少父母的形象。我懷疑我是不
孝之子。後來看了篇文章說小孩頭三年不與父母在一起就要永久的失去那種BINDING，
而我加起來還不夠三年。我似乎可以為我解脫了，可心裡總不是滋味，腦子裝的都
是我姥姥。我工作了，告訴媽媽姥姥的生活費我負責了。媽媽很高興，按照我寄的
美元折成人民幣給姥姥寄去。幾年後，姥姥去世了，我忍不住哭了。太太說，好在
你還寄錢給姥姥。我說我想再寄一筆錢，給姥姥修個好點的碑。太太很贊成。不久
媽媽來信說，碑修好了，幾個孫子輩的就把你的名字刻上了。我心裡似乎有了些安
慰。媽媽總催我寫信，後來電話便宜了，我就常打打電話。媽媽說你寄的那些美元
都存那了，你那兒無親無故，給你留着急用。我說媽媽你不要這樣，我這不用擔心。
媽媽說媽媽對不起你呀，讓你小時受那麼多罪，沒有得到多少母愛，現在你又不在
身邊，就更還不清了。媽媽又哭了。我說媽，您別再難過了，那也是不由得你呀。
媽媽還說，小時沒讓你吃飽，看你長的比你弟第矮那麼多，心想以後讓你使勁吃鈣
片。我說媽呀，不那麼想，長大再吃多了鈣片也沒用的。媽媽又說，你現在剛過40就
那麼多病，就是小時沒調養好。。。。。我哽咽了，不知說什麼好了。

-----------------------------------------------

此文匆匆寫完，沒有修改，只是心中多年的感想，藉此獻給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