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留不住的青春悵悵
王家衛的電影所能引起的興趣,對我來說早就是有限的很。朋友說他的電影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給影評人無限空間,他不知所云,影評家們眾說紛紜。是啊是啊,他後來的作品一個個全都勝似MTV。
只有《阿飛正傳》,在我眼裡算是香港電影中最好的一部,看過幾次,仍可如此吸引視線。
第一次看那部片子,隨着阿飛起伏搖擺的身體在房裡對着鏡子晃蕩,伴着
Jazz起舞,有人竊竊笑了起來,而我激動的不能自已,當時只覺得他性感
之極。至今認為那也是張國榮表演的最出色的一個角色,人物的莫名其妙中散放出來的光彩,被他表現的淋漓盡致。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地方吸引了我,但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個病態的、自戀自閉的阿飛,他成就了一種極致。在他自己的堅持之下,他成為無意義的最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可以不管不顧,而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人人知道他不可救藥,實該被唾棄,但人人竟不忍離他而去,包括長期以來,一直與他對峙、斗心鬥力的後母。每個人都有意無意的被他吸引到他那自封的世界,一個無止境的旋渦當中。到最後甚至分不出真正迷糊的是阿飛、還是他周圍的任何一個人。
我們也許並不想做阿飛,根本不是這樣。可我們終於隨着那部戲放縱了一回。因為他,哪知道天昏地暗。
昨天,重看《阿飛》,發現該片最迷人的地方往往是音樂聲起之時,懶洋洋的吉他聲,阿飛的每一個動作都變成慢鏡頭,日常空間的節奏幻化成詩意的慢,我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那麼義無返顧向前走去、綠色流動的叢林,還有他東倒西歪的舞步,叫我們全看痴了。
言語,在那裡一切的言語都是無意義的廢話。只有劉嘉玲,她最實實在在的站在那兒,她的喜怒哀樂,還有她的欲望全都寫在她臉上、一表無遺。她的話是最真。
在我看來,王家衛後來所有的電影,都無法再與《阿飛正傳》相媲美。它們只不過是所有人的道具,只有《阿飛》,是真正屬於我們的美。
2。 愛重遇《阿飛正傳》
中毒太深,最近終於把碟買回來又看了第n遍。王家衛把音樂用得出神入化,吉他聲一響起來就叫人不可自拔地陷入那種迷幻的情境,私人觀感還是那句話:莫名其妙的、懶洋洋的詩意。這部電影不知道是不是室內光用得很炫,很暖而且艷的感覺。隔這麼多年再看還是覺得不止張國榮,其他每個演員表現都不錯,尤其是潘迪華和劉嘉玲。潘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簡直把這個歷盡滄桑又老辣又脆弱的老女人表現得入木三分。不過演員的好只是一種配合,真正叫人心儀的還不在這裡。
象布置棋局一樣,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形形色色各種類型都有,當然,重心是落在阿飛那裡。眾所周知王家衛的故事有趣之處就是他用很商業的包裝,不但大Cast,故事也是簡單世俗的內容,似乎契合了一切流行元素,背後卻隱藏着導演非凡的用心。至少我覺得這部電影我就還可以繼續看下去。
除了自戀,青春期的表現還最是暴烈極端,阿飛就是如此。如果你看王家衛的其他電影,可能你會覺得他片中的人物始終還是停留在某個階段,在封閉的小圈子裡自成體系。其實還是發生了變化。象這種貌合神離的成長其實最是尷尬,因為那種青春期的詩意已全然喪失了,人卻似乎還停留在原地沒有太多理所應當的變化。
人一生只能年輕一次,這大概也是阿飛的故事令我念念不忘反覆重溫的緣故。
3。 記得香蕉成熟時
《阿飛正傳》裡的阿飛(片中名叫小旭)曾經是我的偶像。
他的存在實則是一出自欺欺人的童話故事。生命短暫,然而他無視於自然規
律,他一出場就要張曼玉記住他們認識的時間,它被他設置成為個人紀念碑,
企圖在他人面前演繹一出永恆(我認為片尾那段阿飛說他最後終於知道他愛
的其實是張曼玉根本就是在胡扯)。還有他堅持自稱為無腳鳥而被劉德華斥
責為騙女孩子的把戲,其實到了這份上,包括劉本人在內都是在心甘情願地
傾聽阿飛那些無用的、美麗的謊言。阿飛就是有這個本事潦倒眾生。他最擅
長的正是這種堅持着某種不可能、到最後也就變成了可能乃至永恆。他將他
的美演變到了極致。
時間是我們的敵人,因為它總愛將我們珍視的回憶拿走。金城武愛吃到期的
鳳梨罐頭(《重慶森林》);我們也希望將時間凝結,這樣一來,阿飛便永
遠是那個令我們念茲在茲的、昨日的阿飛。這個世界如同變幻莫測的遊樂場,
遠遠望去,他很小很小。他自己是沒有心的,可是他已將眾人的心拿去了。
他是我們的“神”。
阿飛拒絕成長,在鏡中,在阿飛自己的眼裡他都是永恆的自我。可是到了
《春光乍泄》的末尾,托體重生的阿飛---王寶榮竟然哭了:他獨自回到了
他與梁朝偉同居的房子,走來走去(《重慶森林》裡則是王菲什麼也不為的
待在在梁朝偉的屋子裡,似乎是想要尋找着一些憑證);然後他緊緊抓住毯
子,伏着身子、既而趴在床上哭了,他哭的是那麼翻江倒海,那麼真實痛切。
阿飛竟然會流淚,阿飛眼裡居然有了別人。這個發現令一切往事都變地不堪
回首,因為一切鏡中神話都被一個變了質的阿飛砸地粉碎。
昨日重現,《春光乍泄》似乎是《阿飛正傳》在另一個時段的鏡像。阿飛的
故事似乎永遠不會結束,至少,對每一個阿飛的愛人,還有你我,都是這樣。
這故事延續下來,主人公卻換成了梁朝偉,在我的眼裡,這個故事一點同性
戀的味道都沒有,梁朝偉其實是《阿飛》中除去阿飛男男女女各色人等的混
合體,而他們都是阿飛的崇拜者。你可記得在電影的末尾之處梁朝偉對鏡整
妝那組鏡頭??那個Tony是何等的瀟灑,那是認識阿飛之前的他。在接受記
者採訪的時侯,梁朝偉坦言那是他自認為他最精彩的一段表演。那一瞬間的
嫵媚,他非常喜歡。而現在阿飛--王寶榮變成了客體,我們眼見着梁朝偉一
天一天地在受着苦,不論身處何時何地。因為他不可能全天候、全身心地占
有王寶榮,即使是24小時守住對方也不可能,即使對方愛他也不可能。這就
是他無法解脫的痛苦。從《阿飛正傳》到《春光乍泄》,這痛苦被放大,因
之而更真切了。
我們開始曾以為,痴纏住對方的是王寶榮,然而在這場“殘酷的羅曼史”中
並不存在勝利者。也曾有過一段甜蜜的日子,梁朝偉摟着王寶榮學跳Tango,
臉貼着臉、身體也緊貼着那場男歡男愛的戲他沒有哥哥來的自然,但這段舞
還是這樣的令人動容。他們緊緊的、以極度眷戀的姿態擁抱着、旋轉着,你
中有我。但是在這裡,愛情全然不是主題,這絕不是、或者說絕不僅僅是在
講述着另一種愛情故事。它描述的仍然是某種存在、某個無法變更的孤立自
我、某種不可能。在痛苦的沉迷、然後是相互折磨之後,誰也沒有得到解脫。
在這樣一種一切都不真實、一切永恆都是虛無的情形下,阿飛的美灰飛湮滅。
他依舊是我心目中的某個友人,但我將永遠懷念那個無比囂張的昨日阿飛。
《春光乍泄》裡很多片段都可以在《阿飛》中找到出處----那些在《阿飛》
中令我神魂顛倒的、阿飛的一笑一顰。阿飛搖搖晃晃走上樓梯、阿飛離開生
母家中時義無返顧的背影,還有阿飛在對鏡跳起Jazz舞的那份無可救藥的
自戀,所有這些場景都在《春光乍泄》中以另一種樣貌重現,如一蓬蓬重生
的艷麗如昨而又可怕如昨的罌黍。甚至配樂也是後者的延續---仿佛是在幽
暗的樓道里響起了撻撻而過的木屐聲,又象是阿飛的自我沉醉的獨舞。最後,
綠色流動的叢林轉移到阿根廷那個有名的大瀑布,水滴飛濺、壯麗非凡,而
他(梁)卻依然走不出心路的荒靡。
《春光乍泄》其實還可以加上一個副標題,比如我愛阿飛,或愛的絕望。當
然,王家衛的故事並不是關於愛,他恰恰是在永恆的存在中、在肌膚相親中
強調着愛的不能,愛的疏離。這也許正是導演眼中的這個城市的風格。在香
港(現在是“客居”阿根廷)這個後現代的光怪陸離的大都市中,人早已失
卻了重心,失去了愛的可能。即便如此,即便王家衛的主人公全都是無根的、
如浮萍一般飄忽在世界中,他們仍然在契而不舍、不離不棄地尋找着某種可
能,某個依託。如果說《阿飛正傳》是懷舊,那麼在《春光乍泄》的未來
里(97回歸)一切亦是同樣的籠罩着一片世紀末的荒蕪情調。所不同的,或
許只是阿飛已非昨日阿飛,阿飛終於失卻了他往日艷麗的、妖媚的青春。然
而這個故事是沒有盡頭的,因為世界這時侯已然變成一個走不出的循環,就
象那個愛慕芳芳的年輕人一樣,人們在玻璃窗內外遙遙相望,找不到一處真
實的所在。到了最後,王家衛的主題人物都重重地蓋上了“末世紀,香港製
造”這樣一個宿命的封印(現在到了花樣年華,已經是新世紀了)。
這樣,我突然覺得,自己對王家衛比從前懂得一些了。從阿飛、從《春光》
的“我”,推及到他電影中的一切人(象《重慶森林》中的金城武和梁朝
偉)。這使我理解了那句因為在《大話西遊》裡被重申而成為經典的一句話,
明白到那完全不是調侃,那是一種對於不可能的固執的祝福:
如果愛你可以有期限,我希望是 ---- 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