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片
伊可
程认识茉莉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程的女朋友是简。
茉莉弟弟的生日会,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够大,在醉香居定了
两桌还坐不下。吵闹间,他们都叫茉莉“香片”。香片似乎
更象那天的主角,来回招呼着大家。她很高很瘦的个子,却
是一张娃娃脸,和老道的谈吐似乎很矛盾,于是程对香片印
象深刻。
饭局快完的时候,香片的男朋友阿清来了,说是才下班,赶
回去洗了澡就来了。阿清不高,应该和香片差不多,可是站
在边上就显得矮了。阿清一看就与众不同,他穿紧身短袖上
衣,一条AE的牛仔裤,胳膊大概有香片的大腿粗。怎么都
不象读书人。
后来程知道阿清是修车技师,白天需要穿蓝色工作服,大部
分时间钻在车子底盘下面。知道的时候不免有些替香片可惜,
觉得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好歹香片也是南加州某个名校出来
的会计师。简不以为然,似乎觉得他们在一起自然得很。程
有些吃醋,简是有些向往阿清那样出众的身材,他知道。
后来大家常约在一起打麻将,慢慢熟了起来。烟瘾上来的时
候程和阿清一起到外面抽烟,老朋友一样天南地北地扯。阿
清原来高中没毕业就在本地的帮会里混了,偶然认识了大他
四岁的香片,改邪归正。程有点吃惊,这样算来,阿清才二
十二,一点看不出来。
那段时候,香片放弃了自己的一室小公寓,搬去阿清家。简
骂她发神经,以后不要后悔,自己的空间都不要了。换成她
死也不会结婚前搬去和男朋友的父母住。在程眼里,香片是
有些中了邪了,阿清的魅力怎么看也没有那么大。
阿清喜欢车子,当时开一辆本田小跑车,过一年就换了一台
新的宝马M3。问他怎么那么有钱,他说分期付款,不是太
难。他住在父母那里,不需要太多生活花费。可是程觉得把
薪水的一半用来养车子,程自己是绝对最不出来的,这样子
花费,好象没有明天。想着想着,担心起香片来,不过再想
想,人生的路要自己走,别人看着捏把汗,有什么用?
再过半年,说香片发神经放弃自己空间的简也和程住到一起,
一人一半首期,买了一套全新的共渡公寓。
圈子里的朋友都开始同居,好象是时尚,暂时都没有结婚的
打算,或者多少有些对未知将来的恐惧。日子的确平平安安
地过了一阵子,硅谷经济飞跃,大家都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有
什么不好。
香片在经济高峰的时候不顾朋友们的反对,分期付款买了辆
宝马325,说是这样才配阿清的M3。简说香片太不为自
己打算,这样会吃大亏的。程叹了叹气,想起香片的娃娃脸,
总觉得她是被骗了,可是不能做什么,只能说:“人各有志
吧。”
龙年的时候经济开始下滑,程和简的关系也随着NASDAQ
一路落下去。简也许是不满意程老是不提结婚的事情,简说
当时不结婚就搬到一起是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可是程好象就
是下不了结婚的决心,虽然他知道很可能以后他会后悔,那
就等到后悔的时候再说。最后简搬了出去,程在股票上赔得
不算太多,所以痛痛快快把当年的一半首期还给简,两不拖
欠。
程和阿清还是保持着联络。阿清因工受了伤,一个小部件炸
开,有碎片落到了阿清的眼睛里。手术,然后休息,折腾了
好几个月,香片在边上伺候着。程私下问过香片,要是阿清
就此瞎了怎么办?香片就哭了,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从
阿清家出来的时候,程看到一左一右在车库门前的两辆还簇
新的BMW,只觉得很悲哀。
阿清后来恢复了,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他决定在家再养一
段日子。在家养得久了难免会闷,朋友都要上班,阿清开始
去那些卖酒的卡拉OK杀时间。程警告香片,那些地方是有
小姐的。香片似乎不愿意多讲这个,只说了句知道了,香片
这些日子老得特别快,快过阿清眼睛恢复之前。程看在眼里,
默默在心里痛着。
程的公司不景气,硅谷这边的分公司要全面关闭,程找了一
两个月也没找到工作,心里没有着落,答应老板去俄勒冈州
的总公司,好歹是一个饭碗。正考虑着这公寓该不该卖的时
候香片打电话来。香片的声音不如平时那么理直气壮,绕了
半天圈子才问程可以不可以收留她。
程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早就预感到有这么一天,但是真的
发生了,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香片被阿清赶出来,因为
阿清带卡拉OK那里的女人回来过夜。程一边答应了收留香
片,一边转头就找阿清骂。
“香片忍气吞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怎么居然带女人回
家?这不是太不给香片面子了?外面的女人只能逢场作戏。。。”
阿清打断程:“我和香片的事情不要你管。”然后就摔了电
话。
香片就这样搬到了程的公寓。程本来对硅谷已经没有什么留
恋,现在又生出来一些不舍。心下想要和香片怎么样,可是
这关头也不好太放肆,否则就是趁人之危,再说心里也不确
定香片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做出公私分明的样子,商量定
房租事宜。说真的,要摆阔,程还真摆不起,都自身难保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正赶上香片过三十岁生日。早就定好在醉
香居庆祝生日,香片没有打算取消。大堆朋友又聚在一起,
少了简少了阿清。香片花枝招展,昨天夜里哭过的痕迹全部
被化妆品盖过了。
不仔细看,香片一点不象三十岁,仍然算是出众的。因为瘦,
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有型。程坐在一边,看得有些出神。边
上一个男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朋友,在程耳边说:“听说她
刚给人甩了?”程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象被说的人是他自己,
不免有些尴尬。香片灌了几杯VSOP,什么都不忌讳,大
声说:“我失恋了,你们谁好心帮我介绍男朋友啊。”说完就
笑,笑得很开心,很彻底。
有个年轻的侍应,长得不错,香片扯住人家就问:“你要不
要做我男朋友?”侍应被吓得直往后躲。大家都在那里哄笑,
就程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酸。
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香片抱着程哭:“我才被裁员,现在又
被男朋友休了。我三十岁了,没有人要,我怎么那么失败?”
程想,如果简在,一定会刻薄地说:“你早几年快活的时候
怎么不想着为自己留条后路呢?”可是程对香片,怎么也刻
薄不起来,只有安慰:“你这样的女孩子,不会没人要的。”
经济真的很坏,香片这样背景的会计都好几个月找不到工作。
要付房租要养车子,怕坐吃山空,最后放下架子接受了一份
临时的半工。象阿清这样有一技之长的所谓蓝领却是不费吹
灰之力又找到工作。
程在远方接到阿清的电话说要结婚了。娶那个也是三十岁还
有一个十岁大儿子的陪酒小姐。程的嘴巴半天都合不起来,
原来以为阿清只是逢场作戏,一时风流而已。从别的朋友处
听说曾经在超级市场看到阿清和母子两个,说那女人比香片
差远了,看上去象阿清的阿姨。
程本来想开玩笑的,应该说:“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
你这么着迷?”可是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没有人象你一样
傻到把野花带回家变成家花。”
电话又一次被阿清挂掉。程和阿清的烟友情谊到此为止。
后来简也订婚了,据说是个康耐尔的工程硕士,家底雄厚,
可惜没有阿清那样健美的身材。程有些伤感,也有些释怀,
简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应该拥有平实的幸福。
五月的长周末程回硅谷看香片,香片在电话上说:“别人都
又成双成对了,不如我们试试看?”程当然不会反对,那夜
怀里温暖的身体记忆犹新。
香片的爱情就要在程这里生根发芽。以前的故事,大家不提,
不久就会象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