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客栈】凡事想得太多了是不行的
赋格
Yiming和小汉聊张爱玲聊得起劲,我有些按捺不住,想加入他们
来个三人行,可又不忍心破坏“双声”这盗自张爱玲的题目──到底
是张迷──想想不如去百草园里做一棵草吧。
我坦白,小汉说的那个叫人去看《自己的文章》的就是我。我想
王小波不喜欢张爱玲大概是真的,也无可厚非,可他不至于蠢到认为
小说就不能写让人心烦的事吧?他那样说恐怕是别有用心。
Yiming在前次说张爱玲时引了一句张语录“因为慈悲,所以喜欢”,
我怀疑原话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后来小汉给改过来了。其实
“因为慈悲,所以喜欢”在Yiming的文章中是合乎逻辑的,“因为懂
得,所以慈悲”这句“张腔”反而显得突兀。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个比较沉重的话题,不说也罢。还是
谈喜欢和不喜欢的问题。怎么说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方面爱
萝卜的幻想天下人全是萝卜迷,不愿看到世上还有青菜迷存在的现实,
更不允许青菜迷对萝卜指手划脚;另一方面,萝卜迷私下里也希望萝
卜这边的啦啦队shut up:所谓爱终归要升华成为独占的,太多人喜
欢萝卜,对于每个萝卜迷自身也不能算一件好事。
我最早读到张爱玲,是《流言》里的《谈音乐》。我喜欢听音乐,
看书则喜欢从名作家谈音乐的文字中捕捉他们的蹩脚之处,所以先拣
了这一篇,想看看张爱玲怎么出洋相。没想到张爱玲劈头来了这么一
句:“我不大喜欢音乐。”倒把我这个挑剔的读者镇住了。然后她岔
开话题,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她喜欢的两样东西:颜色与气味,大谈
它们的真实感和给她带来的乐趣,远兜远转地回到音乐上来:“音乐
永远是离开了它自己到别处去的。”可见音乐令人悲哀是因为它处在
时间的控制之下,说到底,张爱玲之所以“不大喜欢”,还是因为她
太清醒,换言之,是“因为懂得”。
由这篇文章我开始认识张爱玲。很多人说张的文字阴冷,也有很
多人说张的文字华丽,套用《谈音乐》的内容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张爱玲的文字是“颜色”和“音乐”的组合,表面上如绘画丰富多采,
骨子里浸透了类似音乐的不可克服的悲哀。张爱玲是深谙这种对照的,
以至在十来岁时就过分早熟地用它来比照人生:“生命是一袭华美的
袍,爬满了蚤子。”
张爱玲其人其文,我很欣赏的一点是她与人世的距离感:在局外、
在文字的背后用“洋人看京戏”的态度冷眼“张看”所谓不相干的一
切,包括反观自身。另一点,和前面相反,是她与人世的贴近感:从
不唱高调,坚守中国人的庸俗世界观,坚守自己的感性,“从柴米油
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如果有人说他不喜欢张爱玲,我不觉得是什么憾事。张爱玲的的
确确如王小波说的那样,看了以后不烦也要烦,烦了更要烦──因为
张爱玲有本事使人读了以后胡思乱想,而人生的烦恼总是由思想产生
的,这个道理想必无论萝卜迷青菜迷都会苟同。作为张迷,我当然知
道张本人也探讨过这个问题:“凡事想得太多了是不行的。”因此,
糊涂的人们有福了,而张迷们在“哀矜而勿喜”之余,至多只能拿张
语录来自我安慰:“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九九三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