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
--(原創短篇小說)
將軍看着這個簡陋的居所,不敢相信兒子要他尋找的女人會出生在這裡。他的助手向他指了指眼前這個相貌普通的女人,他甚至有些不屑的看着她。女人卻平和地迎視着他的傲慢,眸子裡是少有的鎮定,仿佛她多年以來已經預料到這一次會面。她眼中的神態跟身邊眾人的騷亂有些不對稱,這倒讓鬢髮蒼蒼的老將軍感到有些肅然起敬。然而,女人猛然眼神一變,宛如從夢中驚醒過來。
跟老人的對話她並沒有聽清多少,當她聽到“軍火”二字,耳朵便“嗡”了起來。這讓她證實了剛才不祥的感覺和她多年來的猜測。她決定跟老將軍去見他的兒子。但她堅持不乘坐老將軍的車,也不收他的錢。送走老人後,她簡單收拾了一下,也沒有跟家裡人多解釋,就來到了京城。
女人按將軍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小樓。院門虛掩着,她推開門。院子不大,種滿了花花草草。陽台離地面有幾步台階,他就坐在陽台的椅子上,一條毛毯遮掩着癱瘓的雙腿。他的面容已經毀掉三分之一,右眼巍巍的在抖,眼周肌肉已經萎縮,皺做一團。只有左眼在眼鏡後面依舊閃爍。她怔住了,不敢辨認眼前這個男人。
男人半躺在椅上,向她伸出雙手,不,只是一隻右手。左手只剩一小半殘臂,但是依然倔強地張開着。他們當年第一次擁抱時男人也是這樣向她張開雙臂。對,這是我的男人,她想。
他們瘋狂的擁抱和接吻。那麼多年過去了,男人的唇依然是那樣的貪婪和急切,如同他當年為了夢想而出走的急切。女人從他的唇上找回了多年以前的感覺。她淚流滿面,因為終於明白了那一年他為什麼提出分手,為什麼從那以後也一直沒有音信。
對,這就是在冥冥那裡等着我的男人…他是愛着我的。女人喃喃道。
接下來的三個月,女人進進出出地忙碌。她有時候外面仍然有短暫的應酬,但儘量都陪着他。男人的母親幫她排好了每日的具體日程,具體到每個小時,每一分鐘。但她不知道如何延長這三個月。其實也用不着,因為她知道他最後的三個月將充盈起她今後的一生,就像他們在大學裡同窗數月的記憶一直活在過去的等待里。
時間一天一天的流淌。有一天,她推開書房,看到他匍匐在案前臨帖,是柳體,那是她曾經臨過的帖。她默默地看他在發黃的毛邊紙上練每個字,他每筆劃都寫得很圓滿。只是時間仿佛凝滯。她斜着頭,輕輕地問:你的彈片,還疼嗎?他微笑着,輕聲作答:不,我心裡很平靜。女人眼中的淚便不知不覺地再次傾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