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 圆(一)
孔献科到美国的那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八月天。他走出飞机,进入候机大厅
时,看着周围熙攘人流里比例很高的白色人种,却不知怎么在骄傲的同时又混搅
着点自卑的感觉。好在周围还颇有几个同机而来的中国学生,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后,看上去赶得上自己精气神的还真没两个,他便又有些兴奋起来,想到黛珊就
在外面等着,就又涌上点不安、焦灼之类的情绪。
排着长队,到头却只问了几句,就入关了。出关手续终于办完,取了行李,
出去时,按照黛珊的嘱咐,一个劲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带,又前后左右地谢了好几
回,到底走到出口处了。他四方环顾,就看见吴黛珊正在人群里向这边张望着。
他想要挥手喊她,却忽然失语般发不出声。他后来仔细回想这个细节,觉得自己
是不知道用中文还是英文了,却又想也许更是黛珊的样子让他多少有点吃惊吧。
两年没见,黛珊竟然真地有点显老了。她的肤色依旧是白,却是有一点苍白的意
思了,以往偶尔可见的红润和光滑竟无影踪了;笑着时,她的眼角开始涌出明显
的、细细的鱼尾纹,带得笑容里也有几分沧桑的样子了。黛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看献科果然有了微微凸显的啤酒肚子,想说句笑话,却到底没说,最后道:“赶
快走吧,车还停在那儿呢,按时间算钱的!”她提了献科的随身行李,又帮他在
后头推另外一只大箱子,忽然想及这两年的孤独和等待,如今献科就在眼前,却
带着点陌生的痕迹,眼角就有些酸痛的感觉。
回去路上,献科暗里打量黛珊,见她自然地戴上墨镜,映着苍白的脸,就有
点酷酷的味道;再看她前瞻后顾,然后果断地换道加速,上了高速,黛珊就一副
气定神闲的样子,献科就更觉得惊讶,倒不想她这么“能干”了,想她在国内骑
自行车让人让己都胆战心惊的呢。他又羡慕又敬佩,却又不免有点酸酸的。他一
时又想自己用不了三月五月的,大约也可以这样了,只恨在国内时到底没有认真
考出驾照来。这么一想,思绪就拐到典典身上去了。
献科此时已经忘了两人怎么开始的了。也许是有一次下班后他还在公司里看
英语、背单词吧,典典好奇地过来看,两人聊着聊着,就一起出去吃饭,慢慢就
成了朋友。献科一直疑疑惑惑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国,难道只是为了和黛
珊团聚吗?国内的安适让他总也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和典典好了后,他甚至考虑
彻底退出这场出国的战役了。却没想到典典撇了嘴,说:人家跟你好,就指望着
你能出国呢!献科想起黛珊在国际长途里的询问和催促,就想到“腹背受敌”这
个词来。只是有了典典那样的可人儿作陪,他本又是聪明的人,到底跟托福和鸡
阿姨又亲密接触了一回,并拿到了美国一个三流大学的全奖。典典的快乐犹甚他
自己,黛珊却似乎不如想象中的热情,只说什么好在两人学校离得还不算太远的
话。献科心底又把那可以毫无顾忌和典典联系的喜悦刷新了一下,这次却是坐在
黛珊边上了,所以就有点可耻的感觉,忙着打发掉。
献科正胡思乱想着,却不料黛珊沉默了这么半天,到底开口说话,问他道:
“你饿了吗?”献科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也说不清楚自己是饿是饱,或许竟都
不是,只是被黛珊这么一问,想了想便道:“好象有点儿了,也好象没有。没感
觉。”黛珊就说回家先垫点,晚上再出去吃饭。她盘算着待会儿该带他去哪家中
国馆子吃饭,却也拿不定主意。到了家,黛珊一边帮着献科搬东西上楼,一边跟
他说这个一室一厅的房子是她才租下来的,以前是和另外的女生合租一个两居室
的。献科喘着气道:“你其实不必这样的。我在这边也住不了几天的啊,一下子
多了一百五,一千两百块人民币呢!”黛珊心里要冷笑,又想哪个刚来时不是这
么条件反射似地乘八换算呢,就叹口气算了,只道:“原来的房子也不好,那个
roommate又脏,要是我们两个人跟她一个人住一起,她说不定只肯交三
分之一的房租呢,那也一样了!”献科也就不再罗嗦。两人搬定了,献科就开箱
拉包地拿东西出来,黛珊看他还是带了一些她嘱咐不必的衣物过来,就问他怎么
还是带了。献科一想都是典典的主意,只开口要说“是我妈非要我带上的”,却
又觉得不好,只讪笑道:“有同事胡乱建议的: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黛
珊笑道:“瞧你那一打长内裤什么时候穿吧!”献科讨好地拿出黛珊要的一包剪
纸几张苏绣等道:“这是你要的!”黛珊便接了过来,一边看一边道:“这些东
西送老外最合适了,又省钱又有品位……”
两人正说着话,电话却响了,黛珊忙着接了,果然是何梦越打来的。两人一
时不知说什么好,梦越只用英语道:“你接着他了?一路都好?”黛珊也用英语
回道:“是的,是的;一切都好。”梦越想想也不能催逼她什么,也就要挂,却
都用中文说了“再见”。献科听到电话响,一下子想到要给典典打电话的承诺来,
寻思了一会儿,看黛珊挂了电话,就笑道:“先听你说英语,还以为是老外呢,
最后又说‘再见’了。是中国人?”黛珊想到献科不是不懂英语,就几乎脸红,
勉强镇定道:“是台湾人,一个同学,问我接机顺利不顺利。──你要不要冲个
澡?”
黄昏时,两人就忙着出去吃饭。路上黛珊就问献科是吃川菜还是上海菜什么
的,献科就笑道:“瞧你这人,我刚从中国来,你就请我吃中国菜。我可想着吃
吃外国菜呢!”黛珊一时愣住,笑道:“我倒没想到这个──一般中国人出去吃
饭都是去中国店的,又对胃口,价格也便宜。”献科想她这半天几次说钱不钱的
事了,想说什么,却也只道:“那,随便你吧。”黛珊想起曾经和梦越去过一家
意大利店,两个人五十块钱该是能打下来的,就在下个路口拐了出去。
两个人在店里坐下来时,都有些不愉快,却又竭力去忘记,拼命找话时却又
没话说了。要饮料时,黛珊只要冰水,献科看各样价格吓人,就说:“一杯可口
可乐。”那侍者却听不明白的样子,献科很奇怪,就又慢慢道:“COCA──
COLA。”侍者还是不知所云,献科又一个字母字母地说,侍者就问他是不是
“COKE”,献科摇头,一边向黛珊看过去。黛珊忽然从神游中惊醒过来,忙
着说“是”,又跟献科解释他们不说“可乐”只说“COKE”。献科就笑道:
“第一回吃饭就出了个洋相!”黛珊也笑道:“这不是‘洋相’,是‘土相’!”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说得造次。献科果然不悦道:“是啊是啊,我现在是土包子
了,尽出‘土相’了!”黛珊忙道:“得了,谁刚到美国不是闹了很多笑话啊?
自我解嘲,自我解嘲!”献科勉强笑了笑,好在侍者端了饮料来,两人也就假装
忘了这一岔。
吃饭时,献科的睡意忽然开始上来,不停地打呵欠,黛珊说他的时差开始发
作了。回去路上,献科便迷糊上了。黛珊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看他一眼,想四年
前两个人开始恋爱的情形,两年前她出国前两个忙着办结婚的情形。这两年,献
科的外貌其实并没有特别惊人的变化,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了很远的距离感和
很强的陌生感,或许是自己心里有鬼的缘故?第一个学期,两个人还是电话邮件
地每天联系,渐渐地就有些松懈下来,从三两天一回问候到一个星期,若不是今
年献科到底办了出来,只怕联系更要疏离了。她忽然想起何梦越送她从教堂回家
的晚上,车子在夜色里飞奔,她坐在梦越边上,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曾
经多么渴望能够坐在开车的献科身边啊,如今却是献科昏昏睡在了自己边上……
停车时,她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长石条,献科也就醒过来,迷糊道:
“怎么到家就醒了?!”出了车,天边是一牙刚升起来的月亮,四下里虫声唧唧,
远处似乎还有蛙鸣声,听得献科只发愣,一时笑道:“冷不丁地,还以为在乡下
呢!”黛珊也就笑道:“不说美国就是大农村,留学就是洋插队嘛!没来时,都
以为在美国过着什么花花日子呢!其实真不如国内呢!”献科叹气道:“你从没
在国内工作过,都觉得国内好;要是工作过呢,就也不想出来了!”黛珊笑道:
“又怨我把你拐出来了?我想一人苦,不如一起苦,所以一定要你出来呢!”献
科笑道:“你啊……”又想国内是早上了,典典等电话要等急了,就忙着跟上楼
去。
黛珊开了电视来看,正是十点档的新闻,献科先还想听听,却发现自己几乎
一条也听不明白,跟着字幕看,也跟不上速度,又比播音慢一拍,又想看画面,
费半天劲大约明白一些儿;看黛珊似乎能明白很多,就又有点不自在,不一会儿,
就失去了耐心。黛珊要去洗澡时,献科到底问道:“打国内电话怎么打的,给老
头老太报声平安啊!”黛珊忙道:“Damn it!我怎么忘了。电话卡没钱了,
你就直拨吧,现在这家公司也就两毛钱一分钟!”献科就拨给家里,黛珊也等着
和他父母说了两句,末了,又给自己父母通报了一声,这才去卫生间洗澡。献科
听到水响,忙着拨了典典的电话。那边典典一听他的声音,就撒娇要哭道:“你
怎么才打来啊?人家一夜都没睡好,等你的电话!都急死了!”献科不免劝慰一
番,说不方便的话。典典就问道:“那她现在干什么去了啊?”献科道:“洗澡
呢!”典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今天晚上你不许跟她做爱!不允许!”献
科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如何回答。典典忽又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做过了?”
献科道:“胡说八道!我都累死了,哪有那个心情?”典典“哼”了一声,道:
“你说话这么小声,我都快听不见了!──没有?她憋了这么久,见了你也不着
急?不会是早给你戴了绿帽子吧?”献科被典典捅着久未触动的神经,一边尴尬
地清嗓子,一边思考黛珊出轨的可能性,忽然听到水声停了,忙道:“她洗完了,
我挂了!”典典也着急,忙着说了一句“记得给我发妹儿联系!”话没说完,已
听得献科挂了。
(待续)